雨落在第七殖民星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像生锈的齿轮相互摩擦。林陨蹲在仓库屋檐下,看着雨滴在积满油污的水坑里砸出一个个小坑。远处,殖民地的居住区灯火稀疏,像被随意撒在黑暗里的米粒。更远的地方,巨型采矿机甲“铁犀牛”正在夜班作业,探照灯划破雨幕,光束里看得见密集的雨丝。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傍晚的冷空气里散开。十六岁,在这颗编号G-7的联邦边缘殖民星上,意味着已经成年两年——联邦法律规定,殖民星居民十四岁即为成年,可以签订劳务合同。“小林,还不回去?”维修厂的老陈从仓库里探出头,手里拿着半瓶劣质合成酒。酒瓶标签上印着“火星原酿”四个字,但谁都知道那是在本地用工业酒精勾兑的。“再等会儿。”林陨说,“3号机的左传动轴明天要换,我想再看看图纸。”老陈晃晃悠悠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老人身上的机油味混着酒气,在雨天的湿气里格外浓重。“你小子,”老陈灌了口酒,“跟那些混吃等死的小子不一样。但有时候太认真也不是好事。”林陨没说话。他知道老陈的意思。第七殖民星的主要产业是“灰铁矿石”——一种用于机甲装甲基础冶炼的矿物。这里的居民大多在矿场或配套产业工作,很少有人想着离开。殖民星总督每年在联邦议会的报告里都说这里“生活安定,发展有序”,但没人提到这里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十五岁,也没人提到矿工尘肺病的发病率是百分之三十七。“听说下个月联邦要派巡视组来。”老陈忽然说,“总督府那边已经在粉刷墙面了。”“年年都来,年年一样。”林陨说。“这次不一样。”老陈压低声音,“我侄子在上城区当勤务兵,说这次巡视组里有机甲军械司的人。”林陨转过头。机甲军械司是联邦军队的装备部门,负责所有军用机甲的研发、采购和维护。他们来这种边缘殖民星做什么?“要打仗了?”林陨问。老陈摇头:“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这种小人物,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雨下大了。林陨站起身,拍拍工装裤上的灰:“我回去了。”“等等。”老陈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扔给他,“拿着。”林陨接住——是半块能量饼干,军用的那种,包装已经皱巴巴。“你晚饭又没吃吧?”老陈说,“别把自己熬垮了。你爹妈要是还在……”老人没说完,摆摆手示意他快走。林陨捏着饼干,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进雨里。从维修厂到居住区要走二十分钟。沿途是殖民星典型的景象:低矮的合金板房,裸露在外的管道系统,墙上斑驳的防水涂层。路灯隔五十米才有一盏,而且三分之一不亮。经过第七区广场时,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联邦新闻。女主播穿着得体的蓝色制服,用标准的联邦通用语播报:“……科学院今日宣布,‘星门稳定性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预计将把超光速航行安全系数提升百分之十五……”画面切换成星门——那些悬浮在太空中的巨大环形结构。林陨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没见过真正的星门。第七殖民星只有一个小型太空港,停靠的都是采矿船和货运飞船。星门是连接星区的通道,但使用费用昂贵,殖民星的普通居民一辈子也凑不够一张船票的钱。广告牌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又在做梦了?”身后传来声音。林陨回头,看见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走过来。为首的那个叫王虎,矿区警卫队副队长的儿子,平时在街上横着走。“看星门,想离开这儿?”王虎咧嘴笑,“你以为你是谁啊?”旁边两个跟班附和地笑。林陨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站住。”王虎挡住他的路,“我听说你昨天在维修厂顶撞了李工头?”“是他要我用次品零件,我拒绝了。”林陨说。“哟,还挺有原则。”王虎戳了戳他的胸口,“知道李工头是我舅舅吗?”林陨看着他的手:“所以呢?”“所以你得去道歉。”王虎说,“现在,跪着去。”雨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林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开。”王虎脸色沉下来。他比林陨高半个头,体格也更壮实。在第七殖民星这种地方,体格往往意味着话语权。“我他妈——”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陨动了。不是后退,也不是进攻,而是侧身——在王虎挥拳的瞬间侧身,让那一拳擦着耳朵过去。同时林陨的左手抓住王虎的手腕,右手按在他肘关节上,向下一压。标准的机甲维修工拆卸关节技。王虎惨叫一声,单膝跪地。他的两个跟班愣住,没反应过来。“肘关节反曲过度四十五度会脱臼。”林陨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只压到三十度。要试试四十五度吗?”“你……放手!”王虎疼得额头冒汗。“以后别挡我的路。”林陨松开手。王虎爬起来,捂着手肘,眼神凶狠但没敢再上前。他见识过林陨打架——不是街头混混的乱打,而是有章法的、像在拆卸机器一样的打法。据说林陨的父亲以前是联邦军队的机甲维修师,教过他一些东西。“你给我等着。”王虎扔下狠话,带着跟班走了。林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继续往家走。家是一间十五平米的单间,在居住区最边缘的一栋旧楼里。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上楼,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很简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图纸——机甲的传动系统图、能量回路图、关节结构图。都是他自己从旧书和垃圾堆里淘来的。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上面是他自己画的机甲改装草图。旁边摆着半包营养膏,是今天的晚饭。林陨打开营养膏,机械地往嘴里挤。合成蛋白质的味道像塑料,但他已经习惯了。吃完后,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今天在维修厂看到的那台老式“斗牛犬”机甲,左腿液压系统设计有问题,容易在满载时失灵。他在笔记上画了个改进方案,加了条辅助液压管。画着画着,笔停了下来。他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远处的矿场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模糊的星星。老陈的话在耳边回响:“机甲军械司的人。”联邦的机甲技术分民用和军用两种。民用机甲都是简化版,锁死了很多功能。军用机甲则完全不同——更强的动力,更复杂的武器系统,还有传说中的“灵能操控系统”。林陨只在图纸上见过军用机甲的结构。那些精密的能量回路,那些他无法理解的灵能接口……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金属零件。那是他上个月从垃圾场捡来的,像是某种机甲的能量传输节点,但结构比他见过的任何民用零件都复杂。他研究了一个月,还是没完全搞懂它的工作原理。零件在手心里泛着冷光。窗外,雨声渐密。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殖民星的警报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