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诈降入营,权谋初试

天快亮的时候,李砚站在了朱温军营的辕门前。

晨雾像层灰纱,笼着这座临时扎起的营寨。木栅栏歪歪扭扭,哨塔上的兵抱着长矛打瞌睡,营里飘出煮粥的馊味和马的骚气。一切都透着一股草台班子的粗糙——黄巢军起事快十年了,可骨子里还是那支流寇。

苏芷和陈铁手藏在半里外的破庙里。

李砚没让他们跟来。

“我一个人去。”他说,把唐刀留给苏芷防身,“你们在这等。如果太阳落山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苏芷打断他,眼神很倔。

李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换上了那身从死兵身上扒下来的衣甲,脸上抹了灰,头发乱糟糟扎着。但光这样不够——一个普通乱兵,没资格直接见朱温。

他需要敲门砖。

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是昨夜在将作监密室,他连夜画的。竹炭条当笔,废纸背面当纸,画了一晚上。图上是一架弩——结构比唐军现用的制式弩简化了三分之一,却多了连发机关。原理是前世博物馆里看过的诸葛连弩简化版,去掉那些花哨的机关,只保留最核心的连射功能。

六矢连发,射程百步,一个没经过训练的人也能操作。

在这个时代,够用了。

李砚深吸一口气,朝辕门走去。

“站住!”

守门的兵醒了,长矛一横。

“哪部分的?”

“王虎校尉队,第三什。”李砚哑着嗓子说,掏出腰牌,“有要紧事禀报朱将军。”

“将军是你想见就见的?”那兵嗤笑,“滚蛋!”

李砚不退。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图纸,展开一角。

“我有这个。”

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还有那架弩的侧视、俯视图。那兵不识字,但看得懂图——当兵的,多少认得弩。

“这啥玩意儿?”

“能连射的弩。”李砚说,“一次装六支箭,扣一下扳机射一支。不用上弦,不用瞄准太久。”

那兵愣了愣,上下打量李砚。

“你画的?”

“嗯。”

“你一个当兵的,会画这?”

“以前家里干木匠。”李砚面不改色,“祖传的手艺。”

那兵将信将疑,但图纸上的东西太扎眼。他犹豫了一下,扭头朝营里喊:“头儿!这儿有个小子,说会造连弩!”

很快,来了个络腮胡的队正。

正是昨晚在俘虏营里烤肉的那个王校尉——王虎。

李砚心头一紧。

但王虎显然没认出他。昨夜火光昏暗,李砚又满脸血污,现在换了装束抹了灰,判若两人。

王虎接过图纸,皱着眉看。

他识字不多,但常年带兵,懂器械。看了半晌,眼睛渐渐亮了。

“这玩意儿……真能连射?”

“能。”李砚说,“造出来一试便知。”

王虎盯着他:“你叫什么?”

“李三。”李砚随口编了个名,“家里行三。”

“哪儿人?”

“陇西。”李砚用上祖父老家的地名,“逃难来的长安,投了军。”

王虎又看了看图纸,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小子要是敢糊弄老子……”他拍了拍腰间的刀,“脑袋给你拧下来。”

他转身:“跟我来。”

朱温的军帐在营寨中央。

比别的帐篷大一圈,但也好不到哪去。羊皮缝的顶,破了好几个洞,用麻绳胡乱补着。门口两个亲兵,抱着刀打瞌睡,盔甲倒是相对齐整——是朱温从老家带来的老弟兄。

王虎在帐外喊:“将军!有个小子献宝!”

里面传来粗哑的声音:“滚进来。”

掀开帐帘,一股酒气、汗味、羊膻味混在一起,冲得人皱眉。

朱温坐在一张破胡床上,敞着怀,胸口黑毛浓密。他正拿匕首削一块羊肉,匕首尖上还滴着血。旁边跪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低着头发抖。

帐里还有几个将领,都喝得脸红脖子粗。

“啥宝?”朱温头也不抬。

王虎赶紧递上图纸:“这小子画的,说能造连弩,一次射六支箭!”

朱温手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像刀子,刮过李砚的脸。

“你画的?”

“是。”

“拿过来。”

李砚上前,把图纸铺在朱温面前的矮几上。羊油灯的光跳动着,照亮纸上精细的线条。

朱温盯着图,看了很久。

他识字,但不多。图纸上的标注有些他看不懂,但那架弩的结构图,他看明白了。

“这机关……”他指着连发部分,“怎么运作?”

李砚蹲下身,用手指在图上比划。

“这儿有个箭匣,装六支箭。扣动扳机,弹簧推箭上弦,同时卡榫松开,箭射出。再扣,再来。”

他讲得很慢,尽量用士兵能听懂的话。

朱温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射程?”

“百步。”

“准头?”

“三十步内,能中靶。”

“多久能造一架?”

“材料齐全,工具够,一天一架。”

帐里安静了。

几个将领都凑过来看图,有人皱眉,有人咧嘴。

“将军,”一个满脸疤的将领说,“这玩意儿要是真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

朱温放下匕首,抹了把嘴上的油。

“王虎。”

“在!”

“带他去匠营,给他材料,给他工具。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实货。”

他看向李砚,眼神里闪过狐狸般的猜忌。

“小子,你要是造出来了,老子赏你。要是造不出来……”

他笑了笑,露出黄牙。

“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匠营在营寨西北角。

其实就是一片空地,搭了几个草棚,堆着木料、铁料。二十几个工匠被兵看着,叮叮当当地干活。个个面黄肌瘦,手上全是血泡。

李砚一眼就看到了张胥。

老头儿蹲在角落,正磨一块弩机零件。头发全白了,乱得像草,脸上有淤青,左眼肿着,但手上的动作很稳。

他还活着。

李砚心头松了松。

王虎把他交给匠营的管事——一个独眼的老兵,叫刘麻子。刘麻子听说是朱温亲自吩咐的,不敢怠慢,但眼神里满是怀疑。

“材料在那儿,工具在那儿。”他指了指,“要啥自己拿。日落前,东西得出来。”

李砚点头。

他没急着动手,先在匠营里转了一圈。

看材料:硬木有,但不够干。铁料有,但杂质多。弓弦有,是牛筋搓的,还算结实。

看工具:锯、刨、凿、锤,都有,但都钝了。没有尺,工匠们全凭手感。

看人:除了张胥,还有几个老匠人,眼神麻木,手上全是老茧。年轻点的,要么惶恐,要么绝望。

最后,他走到张胥身边。

老头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零件。没认出他——也是,昨夜只匆匆一面,现在他又是这副打扮。

“老师傅,”李砚蹲下,压低声音,“借个凿子。”

张胥没说话,把身边的工具筐推过来。

李砚拿起凿子,手指在筐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昨夜陈铁手告诉他的暗号——张胥年轻时在陇右从军,用的就是这套敲击传讯:三短,意思是“自己人”。

张胥的手停了。

他缓缓抬头,又看了李砚一眼。这次,眼神不一样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砚也点头,拿起工具,走向材料堆。

接下来的六个时辰,李砚没停过手。

选木料,锯成型,刨光滑。凿榫卯,打孔洞,装机关。铁件淬火,弓弦上油,弹簧调试。

他干活的样子,让所有工匠都围了过来。

太熟练了。

锯木头,下料准,不浪费。刨板子,一推到底,不起毛。凿孔,位置分毫不差。装机关,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这哪是当兵的。

这是干了半辈子手艺的老师傅。

张胥一直在旁边看,眼神从怀疑,到惊讶,到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敬畏。

他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用的手法,有些他认识,有些他没见过。但每一样,都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而且那架弩的结构……

张胥在心里默默算着。

如果真能连发,如果真能射百步……

这玩意儿,能改变战局。

日落前半个时辰,弩成了。

一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弩,比制式弩稍大一点,多了个方方正正的箭匣。李砚把它端起来,掂了掂。

重,但一个壮汉能单手操作。

“试箭!”刘麻子喊道。

靶子立在五十步外——是个草人,穿着唐军的旧衣甲。

李砚装箭。

箭匣里,六支箭,整整齐齐。

他端起弩,瞄准。

扣扳机。

咻——

第一箭飞出,扎进草人胸口。

他没停,继续扣。

咻、咻、咻、咻、咻。

五声连响,五支箭几乎连成一条线,全钉在草人胸口同一个位置,箭尾嗡嗡震颤。

全场死寂。

然后,炸了。

“真能连射?!”

“六支!一口气六支!”

“这要是战场上……”

工匠们瞪大眼睛,兵卒们交头接耳。刘麻子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张胥看着那架弩,手在发抖。

他研究了一辈子器械,想过连弩,但总卡在机关上。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最简单的结构,解决了最复杂的问题。

这不是天才。

这是……妖孽。

“将军到——!”

朱温来了。

他大步走来,身后跟着王虎和几个亲兵。看到草人胸口那六支箭,他脚步一顿。

然后笑了。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

他走到李砚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里的猜忌淡了些,多了些欣赏。

“李三是吧?”

“是。”

“这弩,你造的?”

“是。”

“一天一架,真能?”

“材料工具够,能。”

朱温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李砚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李砚身子一晃。

“行!你小子,是个人才!”

他转身,对刘麻子说:“从今天起,李三升匠营副使!管所有工匠,所有材料!谁不听他的,砍了!”

刘麻子赶紧点头:“是!是!”

朱温又看向李砚:“好好干。造出五十架这种弩,老子给你记大功!”

“谢将军。”

李砚低头。

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第一步,成了。

副使的身份,让李砚有了活动的空间。

他拿到了通行令牌——一块木牌,刻着“匠”字,盖了朱温的私印。凭这个,他能在营里大部分地方走动。

他接触到了所有被俘的工匠。

二十七个人,老的六十多,小的才十五。都是将作监和民间搜罗来的手艺人。李砚把他们分成三组:木工、铁匠、装配。定下规矩:每天干四个时辰,管两顿饭,干的好的多给半碗粥。

工匠们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怀疑,到敬畏,到……感激。

乱世里,能让人吃饱,就是恩德。

李砚也摸清了军营布局。

朱温这支兵,是黄巢军的前锋,共三千人。营寨扎得潦草,分三块:中军是朱温和他的老弟兄,约五百人;左营是收降的唐军和流民,约两千人,鱼龙混杂;右营是辎重和匠营,约五百人。

管理粗放,漏洞百出。

守夜的兵会偷喝酒,巡逻的队会抄近路,粮草堆放得离火堆太近。整个营寨,像一口烧开的破锅,到处都是缝。

李砚记下了每一条缝。

第三天,他见到了王虎。

不是那个校尉王虎,是另一个王虎——原神策军旅帅,也叫王虎。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满脸风霜,左耳缺了半块,是箭伤。他被俘后,因为体格壮实,被编进了苦力队,每天搬运重物。

李砚是在匠营外的水井边碰上他的。

王虎正打水,动作很慢——背上全是鞭痕,皮开肉绽。

“你是王旅帅?”李砚问。

王虎抬头,眼神警惕:“你是谁?”

“李三。”李砚蹲下,帮他提水桶,“匠营副使。”

“副使大人找我有事?”

“听说你原来是神策军的。”

王虎手一紧:“那又怎样?”

“不怎样。”李砚看着他背上的伤,“想不想换个活计?”

“什么活计?”

“来匠营,当个监工。”李砚说,“比搬石头轻松,每天多给半碗粥。”

王虎愣住了。

他盯着李砚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大人为啥帮我?”

“不是帮你。”李砚说,“是帮我自己。匠营缺个能镇住场子的。你当过旅帅,管过兵,合适。”

王虎沉默了。

他接过水桶,慢慢走开。走出几步,又回头。

“大人。”

“嗯?”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王虎说,“你要是真给我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王虎,记在心里。”

李砚点头。

没再多说。

那天傍晚,李砚被叫去朱温的军帐。

帐里摆了一桌酒肉,几个将领都在。朱温喝得满脸通红,见他进来,招手。

“李三!过来!”

李砚走过去。

朱温指着桌上一个东西。

是个投石机的模型,很粗糙,用木棍和麻绳绑的。

“看看这个。”朱温说,“咱们现在用的,就这玩意儿。射程不到两百步,准头靠蒙。你小子脑子活,有没有法子改进?”

几个将领都看过来。

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怀疑,有等着看笑话的。

李砚拿起模型,看了看。

是最简单的杠杆式投石机,人力拉拽,效率低,威力小。

他放下模型。

“将军,这玩意儿,过时了。”

帐里一静。

“哦?”朱温眯起眼,“那你说,不过时的,是啥样?”

李砚走到帐中央。

拿起一根筷子,在地上画。

“现在的投石机,靠人拉。三十个人,拉半天,投一块石头。累,慢,不准。”

他画了个三角形。

“我有个想法。”

“用配重。”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啥叫配重?”

“就是在杠杆那头,挂个重物。”李砚解释,“平时用绞盘把杠杆拉下来,挂上重物。发射时,松开卡榫,重物下坠,杠杆这头的抛竿甩出去,把石头投出去。”

他画了个简图。

“好处有三:第一,力道均匀,射程稳定。第二,不用那么多人拉,省人力。第三,可以调节配重,控制射程远近。”

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幅图。

朱温的酒醒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图前,蹲下,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李砚。

眼神像狼。

“这玩意儿……真能造出来?”

“能。”李砚说,“比连弩复杂,但原理简单。给我一个月,材料够,我能造一架。”

“一个月太久了。”朱温摇头,“黄王催得急。我们要打蜀道,关隘一个比一个难啃。需要能破关的利器。”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帐里踱步。

忽然停住。

“李三。”

“在。”

“我给你三天。”

李砚一愣。

“三天时间,造出一架能破蜀道关隘的利器。”朱温转身,盯着他,“图纸、模型、什么都行。但得让我看到,这东西真有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造不出来……”

他笑了笑,笑得很冷。

“军法从事。”

帐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几个将领都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李砚站在那儿。

手里还握着那根筷子。

三天。

破蜀道关隘的利器。

他知道朱温在试他——试他的本事,也试他的忠心。

过了这一关,他才能真正在朱温手下站稳。

过不了……

脑袋搬家。

他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将军。”

“说。”

“三天,太短。”

“就三天。”朱温不容置疑,“军中无戏言。”

李砚沉默片刻。

然后点头。

“行。”

“三天后,我来交差。”

他转身,走出军帐。

帐帘落下,隔断了里面的灯火和目光。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李砚站在黑暗中,看着远处营火点点。

三天。

他需要想个办法。

一个既能过关,又不至于真的帮黄巢破蜀的办法。

他摸了摸怀里。

那里有张胥的手记,有他自己画的草图,还有……半包火药。

忽然,他笑了。

有主意了。

回到匠营,王虎在等他。

“大人。”王虎低声说,“听说将军给你出了难题?”

“嗯。”

“三天……造破关利器?”

“嗯。”

王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大人,我手下还有十七个老弟兄,都是神策军出身,被俘后编在各处干苦力。”

他抬起头,眼神很亮。

“我们这些人,命是捡回来的。本来想着,活一天算一天。”

“但大人给了我们活路。”

“现在大人有难……”

他单膝跪下。

“王虎愿随大人。我那十七个弟兄,也一样。”

李砚看着他。

这个老兵,背上的伤还在渗血,但腰杆挺得笔直。

眼里有光。

是那种快要熄灭,又被重新点燃的光。

李砚扶起他。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足够了。

王虎走了,去联络他那十七个弟兄。

李砚坐在草棚里,就着油灯,摊开纸笔。

他开始画。

画一架前所未见的器械。

不是投石机。

不是弩。

是……

火雷车。

三天。

他要让朱温,看到一场真正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