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显锋芒,火烧面首

密室外面的砸门声停了。

但脚步声还在。

很重,是军靴踩在碎瓷片上的咔嚓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正在书房里翻找。

“妈的,这破书房都被翻烂了,还能有啥?”

“闭嘴!让你找就找!”

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暗门传进来,闷闷的。

密室里一片漆黑。

苏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呼吸压得很低,但能听到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黑暗中,她看不见李砚,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得不像躲在死亡边缘的人。

李砚站在门后,耳朵贴着木板。

手按在刀柄上。

唐刀的皮鞘冰凉,但握把已经被他手心捂热了。前世实验室里,他拿过试管、烧杯、精密仪器,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样握着一把杀人的刀。

他在听。

听脚步声的方向,听翻东西的动静,听那三个兵的距离——

最近的一个,就在暗门外面。

大概一臂的距离。

“这架子后面是啥?”

外面那人嘟囔着,手在博古架上摸索。指尖刮过木头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砚屏住呼吸。

他记得这密室的设计——祖父当年说过,暗门内侧有个机关,是块活动的木板。用力踹一脚,外面对应的那块雕花就会弹开。

然后……

翻板。

下面是地窖,不深,但够摔断腿。

“这雕花……怎么松的?”

外面的手,按在了机关上。

李砚眼神一厉。

就是现在!

他右脚猛地抬起,用尽全力,踹在暗门内侧那块木板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密室里炸开。

紧接着外面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咦?”

然后是惊呼。

“这墙——啊!!!”

惨叫。

重物坠落的闷响。

扑通!

灰尘从门缝扑进来,呛得苏芷捂住口鼻。

“老六?老六你怎么了?!”

另外两个兵冲过来,脚步声凌乱。

李砚透过门缝,看到外面摇晃的火把光,照亮三张惊惶的脸——只剩两张在地面,一张在黑洞洞的坑底呻吟。

他轻轻推开暗门一条缝。

看到书房地上,多了个洞。

方方正正,一米见方。洞口黑黝黝的,下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咒骂:“腿……老子腿断了……”

是掉下去那个。

另外两个兵蹲在洞口,探头往下看,火把伸下去照亮坑底。

“操!这什么鬼机关?”

“拉他上来!”

其中一个伸手。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李砚动了。

暗门无声滑开,他像道影子一样闪出去,唐刀出鞘的锐响撕裂空气,寒光在火光中一闪。

噗嗤。

刀从背后刺入,心口穿出。

那兵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刀尖,喉咙里咯咯两声,软倒下去。火把脱手,滚落坑底。

“谁?!”

另一个兵猛地转身,拔刀。

但太晚了。

李砚已经抽出刀,顺势横斩。

刀锋划过脖子,带出一蓬温热的血。

那兵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想喊,但只有血沫从指缝涌出。他退了两步,一脚踩空,也栽进了地窖。

扑通。

下面传来两声闷响——砸在第一个兵身上了。

然后安静了。

只有地窖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救……救我……”

李砚走到洞口,往下看。

地窖不深,大概两米。底下躺着三个人,叠在一起。第一个摔断了腿,正抱着左腿惨叫。第二个胸口插着刀,已经不动了。第三个脖子喷血,身体还在抽搐。

坑底的火把还在燃烧,火光摇曳。

照亮三张惊恐扭曲的脸。

李砚跳下去。

落地很轻,踩在干草上,几乎没声音。

他捡起火把,插在墙壁的凹槽里。然后走到第一个兵面前,蹲下。

“别、别杀我……”那兵满脸是泪,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显然是断了。他看着李砚,像看着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问你几个问题。”李砚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您问!您问!小的什么都……”

“你们是谁的兵?”

“朱、朱温将军麾下……王虎校尉队的……”

“在找什么?”

“找……找驸马,李砚。将军说,活的赏千金,死的……死的也赏五百……”

李砚挑了挑眉。

“朱温认识我?”

“不、不认识……是……是田令孜田公公逃之前说的,说驸马没走,可能藏长安……将军就下令搜……”

田令孜。

李砚眼神冷了冷。

那条阉狗,逃都逃了,还不忘给自己下绊子。也好,这笔账,记下了。

“还有呢?”他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乱……乱得很。黄王……不,黄巢已经进皇城了,正在找玉玺。各坊都在抢,朱温将军分了一半兵去抢大户,一半兵守城门,怕……怕藩镇军打回来……”

“公主呢?”

“公主?”兵愣了下,想了想,“哦,您说那个弃了驸马逃跑的明月公主?她……她车队在城外十里,被我们一支溃兵冲散了。”

李砚手指微微一动。

“然后?”

“然后听说……护卫死的死跑的跑,金银细软被抢了。公主……好像被几个亲卫护着往南跑了。她那个面首……叫什么赵玉郎的,被我们的人掳了,现在关在营里,说要赎金……”

赵玉郎。

被掳了。

李砚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昏暗的地窖里,显得有点瘆人。那笑里没有快意,只有冰冷的讥诮——看,你攀附的高枝,原来这样容易折断。

“哪个营?”

“就……就安兴坊西边空地,临时搭的俘虏营。关了好几百人,有官眷,有富商,还有……”

“知道了。”

李砚站起身。

“好汉!好汉饶命!我什么都说了!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三岁小儿……”

刀光一闪。

噗嗤。

声音戛然而止。

李砚在尸体上擦了擦刀,归鞘。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实验室里擦拭仪器。然后抓着地窖边缘,翻身爬上去。

苏芷已经从密室里出来了,站在洞口边,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把剪刀——大概是刚才在书房地上捡的。

她看到李砚满手是血爬上来,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没后退。

“你……你杀了他们?”

“不然呢?”李砚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等他们喊人来,然后我们一起死?”

苏芷说不出话。

她看着地窖里三具尸体,又看看李砚平静的脸,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忍住了,没吐——太医署的学徒第一课,就是见血不能吐。

“你腿怎么样?”李砚问。

“还……还行。”苏芷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腿,“能走。”

“那跟我来。”

李砚走到书房角落,在那三具兵身上搜了搜。搜出几块硬邦邦的干粮,一些铜钱,还有——一套相对完整的衣甲。

是从那个被捅穿心口的兵身上扒下来的。

布料粗糙,染着血,但还算完整。最重要的是,有头盔,有皮甲,有腰牌。

李砚脱下自己那件半旧的靛青袍子,换上这身兵服。

有点大,但束紧腰带还能穿。他抓了把地上的灰,混着血污抹在脸上。头发打散,随便扎了个结。又用炭灰在脸上抹了几道,遮住原本清秀的轮廓。

再抬头时,已经变了个人。

从那个苍白病弱的落魄驸马,变成了个满脸污垢、眼神凶悍的黄巢乱兵。

苏芷看着他,愣住。

“你……”

“在这等我。”李砚说,声音压得很低,“密室里有水有粮,躲好。我天亮前回来。”

“你去哪?”

“收点利息。”

李砚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包火药,小心揣进新换的衣服里。又拿了短刀,插在腰间。唐刀太长,带着扎眼,他想了想,用破布裹了,背在背上。

“要是天亮我没回来……”他顿了顿,看向苏芷,“你就自己想办法。往南走,出城,别回头。”

苏芷咬了咬嘴唇。

“我跟你去。”

“你腿不行。”

“我是医女。”苏芷抬起头,眼神倔强,“你救了我,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而且……我对长安各坊熟,知道近路。你一个人乱闯,更容易被识破。”

李砚看着她。

这姑娘脸色还白着,手还在抖,但眼神很坚定。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映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光。

“随你。”

他转身往外走。

苏芷一瘸一拐跟上,每一步都咬紧牙关,但没吭声。

安兴坊西边有片空地,原本是晒谷场,现在搭起了临时营寨。

很简单,就是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面搭了些破帐篷。门口有兵守着,大概二十来个,懒洋洋地靠着栅栏,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骰子,骂骂咧咧。

营里关着几百人。

黑压压一片,全蹲在地上,挤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如死灰。哭声很低,压抑着,像受伤野兽的呜咽。

营寨中央燃着几堆篝火。

火边坐着几个小校,正在烤肉。烤的是不知道从哪抢来的鸡,油滴在火里,滋滋响,肉香混着焦味飘散。

其中一个穿着稍好点,是个络腮胡,三十多岁,敞着怀,露出胸口的黑毛。他手里拎着个酒囊,正仰头灌,喉结滚动,酒液从嘴角流下。

“将军!将军!”

一个年轻男子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

是赵玉郎。

他那一身月白锦袍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沾满泥污和血渍。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左眼角肿着,但还能看出原本俊秀的轮廓。此刻他满脸是泪,手里捧着个包袱,抖着手递过去。

“这是……这是明月公主留下的珠宝,最值钱的几样!都给您!求您放了我……”

络腮胡——王校尉接过包袱,打开。

火光下,珠光宝气。

有羊脂玉佩,有累丝金钗,有鸽卵大的夜明珠,还有几锭马蹄金。

王校尉眼睛亮了亮,抓起一锭金子掂了掂。

“就这点?”

“还、还有!”赵玉郎赶紧说,声音发颤,“公主在蜀中有庄园,在江南有铺子,地契……地契虽然被抢了,但我记得位置!您放了我,我带您去拿!真的!”

“哦?”王校尉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小子,倒是识相。”

“是是是!小的最识相!”赵玉郎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只要将军放了我,我……我给您当牛做马!做什么都行!”

旁边几个兵哄笑。

“王校尉,这小子长得比娘们还俊,收了当兔爷呗?”

“瞧这细皮嫩肉的,玩起来肯定带劲!”

“哈哈哈!”

王校尉也笑,一脚踹在赵玉郎肩上。

“滚一边去!等老子吃饱了再说!”

赵玉郎被踹翻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是是是,您慢慢吃,慢慢吃……小的给您斟酒。”

那副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让周围不少被掳的人都别过脸,眼里有鄙夷,也有悲哀。

李砚站在营寨外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苏芷蹲在他身边,小声说:“那个人……就是公主的面首?”

“嗯。”

“你……要救他?”

李砚看了她一眼。

黑暗里,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你说呢?”

苏芷不说话了。

她看着营里赵玉郎那副嘴脸,又看看李砚冰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救人。

是清算。

“你在这等着。”李砚说,声音低得像耳语,“看到那边粮草堆没?”

苏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营寨东北角,堆着几十个麻袋,鼓鼓囊囊,看样子是粮食。旁边还堆着些草料,干柴,摞得两人多高。

“看到了。”

“等我信号。”李砚说,“看到火起,你就往南跑,坊墙下第三棵槐树旁有个狗洞,钻出去,回祖宅密室等我。”

“什么信号?”

“大火。”

李砚说完,整了整衣甲,低着头,弓着背,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普通兵卒。然后朝营寨门口走去。

“站住!”

守门的兵拦他,手里长矛一横。

“哪个队的?腰牌!”

李砚掏出从尸体上摸来的腰牌,递过去,哑着嗓子说:“王虎校尉队的,第三什。”

那兵接过腰牌,就着火把光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他几眼:“怎么一个人?你们什长呢?”

“拉肚子。”李砚压低声音,捂着肚子,“跑林子里蹲坑,蹲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回来就找不到人了……”

“操,懒驴上磨屎尿多!”那兵不耐烦地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别挡道!”

李砚低头走进营寨。

他没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贴着栅栏,低着头,径直走向粮草堆。

路上碰到几个巡逻的,但没人拦他——这营里几百号乱兵,穿同样衣服的多了去了,谁认得谁。况且现在都在抢掠享乐,谁有心思管一个低头走路的兵?

他走到粮草堆后。

蹲下,假装系鞋带。

眼睛飞快扫视。

粮草堆很高,离中央的篝火和帐篷有段距离,但离关俘虏的地方很近,只隔了十几步。风向……现在是西北风,火起的话,会往俘虏方向烧。

但俘虏那边栅栏矮,应该能跑。关键是看守。

他看向粮草堆旁边。

那里放着几个木桶,盖着盖子。他悄悄挪过去,掀开一条缝。

浓烈的酒味冲出来,呛得他眯了眯眼。

是酒,而且是烈酒。看来这群兵抢了不少好东西。

李砚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

里面是磷粉。

他从祖宅炼丹房找到的,不多,就一小把。这玩意儿遇空气会自燃,尤其天气干燥时。前世化学课上学过,这一世居然用上了。

他看了看风向。

西北风,稳定。

他绕到粮草堆西北侧,蹲在阴影里,把磷粉小心撒在干草缝隙里。又倒了些酒,淋在草料上,让酒液渗进去。

然后退开,躲到一堆杂物后面。

等。

磷粉自燃需要时间,但酒能加速,而且今夜干燥寒冷,正合适。

他退到阴影里,看着赵玉郎那边。

那家伙还跪在王校尉脚边,赔着笑,给人家倒酒。火光映着他那张谄媚的脸,卑微,恶心,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李砚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天。

赵玉郎作为公主的“远房表亲”,也来了。坐在宾客席,远远看着他笑。

那笑里,全是讥诮。

好像在说:看,这就是尚主的驸马,连我都不如。

后来,公主当着他的面,让赵玉郎住进府里最精致的厢房。

后来,赵玉郎“不小心”摔了他的酒杯,酒泼在他唯一一件体面的袍子上。

后来,公主骂他:“连斟酒都不会?”

后来……

李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

就在这时——

粮草堆那边,冒起了烟。

很小一缕,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像谁抽了口烟。

但很快,烟大了。

灰色的烟柱升起来,在火光映照下很明显。

然后是火光。

噗的一声,一簇火苗窜起来,舔着干草。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火舌顺着酒液蔓延,瞬间连成一片。

“着火了!!!”

有人尖叫,声音撕裂夜空。

营里瞬间乱了。

“粮草!粮草着了!”

“快救火!快!”

“水!拿水来!”

“他妈的谁看的粮草?!”

兵们乱哄哄冲过去,有的拿衣服扑,有的找水桶,有的愣在原地。但火借风势,越烧越大,噼啪作响,很快吞没了半个草料堆。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营地,也照亮了每一张惊恐的脸。

李砚趁乱,像道影子一样滑到关俘虏的栅栏边。

栅栏不高,就一人多高,用粗木钉的。里面的人已经慌了,有的哭,有的想往外爬,但被看守的兵用刀背砸回去。

“都老实点!谁敢动砍了谁!”

四个看守,都面朝里盯着俘虏,背对着火场。火光在他们背上跳动,拉出扭曲的影子。

李砚绕到侧面。

拔刀。

短刀,刀身一尺,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第一个看守听到脚步声,刚转头——

刀锋划过脖子,带出一道血线。

第二个反应过来,拔刀,但李砚已经撞进他怀里,短刀从肋下捅进去,一拧,一绞。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冲来,刀已出鞘。

李砚踢起地上一把沙土,混着积雪,扬在他们脸上。

两人下意识闭眼,动作一滞。

刀光闪过。

噗。噗。

两声闷响,像熟透的瓜被切开。

四个看守,不到十个呼吸,全躺了。血从身下漫开,融化了积雪,变成暗红的泥泞。

栅栏里的俘虏都惊呆了,愣愣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满脸是血、眼神凶狠的“兵”。

“想活的,跟我走。”

李砚压低声音说。

没人动。

都吓傻了,像一群待宰的羊,突然看到圈门开了,却不敢出去。

“走啊!”李砚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往外涌。

“别挤!”

“孩子!我的孩子!”

“娘!娘你在哪!”

乱成一团,哭喊声、碰撞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李砚砍断栅栏门上的锁链,一脚踹开门。

“往南跑!坊墙下第三棵槐树旁有狗洞!钻出去别回头!”

人群涌出去,像决堤的洪水。

他站在门口,看着火场方向。

火已经很大了,吞没了整个粮草堆,开始往旁边的帐篷蔓延。兵们都在救火,乱成一团,没人注意这边。

除了一个人。

赵玉郎。

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正偷偷往营外溜。但他没往俘虏这边跑——大概觉得那边人多眼杂,而是往反方向,想从营寨侧面钻出去。

但他跑错了方向。

跑到了火场的下风口。

一阵风吹来,带着火星的灰烬扑了他一脸。

“啊!”

他捂着脸惨叫,脚下绊到一根绷紧的拴马绳,整个人往前扑倒,摔在泥雪里。

火舌顺着风舔过来,点着了他的衣摆。

“救命!救命啊!”

他在地上打滚,想扑灭火,但越滚火越大。锦袍是绸缎的,极易燃,火焰瞬间窜上他后背。

王校尉和那些兵都在救粮草——粮草是军需,比一个面首重要得多。没人管他,甚至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李砚远远看着。

看着赵玉郎在火里翻滚,惨叫,像条被扔进热锅的狗。火焰吞没了他的衣服,他的头发,他的皮肉。焦臭味飘过来,混在烟火气里。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公主府。

赵玉郎打翻酒杯,酒泼在他袍子上。

然后公主骂他:“连斟酒都不会?”

李砚嘴唇动了动。

隔着几十步远,隔着熊熊大火,隔着三年的屈辱和今夜的血,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这酒……”

“烫吗?”

赵玉郎当然听不见。

他最后一声惨叫,被火焰吞没。整个人蜷缩起来,很快不动了,只剩一团人形的火,在夜色里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像在烧一块木头。

李砚转身。

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

“恩公!恩公留步!”

一个少女从俘虏人群里跑出来,大概十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像落进灰里的星星。她跑到李砚面前,扑通跪下,磕了个头。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起来,快走。”李砚皱眉,看了眼火场——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

“恩公……”少女抬头,仔细看着他的脸,忽然愣住,眼睛瞪大,“您……您是驸马爷?”

李砚眼神一凝。

“你认得我?”

“妾身……妾身父亲是工部司匠张胥,三年前宫中大修,妾身随父亲入宫,远远见过您一面……”少女声音发颤,但语速很快,“公主大婚那天,您骑马过朱雀大街,妾身……妾身就在街边茶楼上……”

李砚想起来了。

工部司匠,张胥。

是个技术官,专管器械制造,尤其精于机巧。三年前宫里修水殿,他负责机关水车部分,据说手艺极好,先帝曾夸过。

“你父亲呢?”

“父亲……父亲被掳到将作监去了。”少女眼泪掉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黄巢军要匠人造攻城器械,把将作监的匠人都抓了,关在那里日夜赶工……”

她说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李砚手里。

冰凉,沉重。

是枚令牌。

铁制的,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光滑。上面刻着复杂的齿轮花纹,中间有个小小的“张”字。

“父亲说,若遇大乱,持此令可进将作监后院密室……”少女压低声音,凑近些,“密室里有……有父亲这些年的心血,还有……一些违禁的东西。”

“违禁?”

“火药。”少女吐出两个字,眼神恐惧又坚定,“父亲私下研究的配方,比官方的……厉害得多。他说,那是能炸开城墙的东西。”

李砚握住令牌。

冰冷,沉重,像握住了一个秘密,也握住了一个机会。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少女看着他,一字一句,很认真,“父亲说过,满朝文武,只有驸马您……当年为匠人说过话。那个做坏玉器的老匠人,是父亲的师父。您一句话,救了他一命。”

李砚怔了怔。

他想起来了。

是三年前,一次宫宴。有个老匠人因为做坏了一件先帝喜爱的玉器,要被杖毙。他刚好路过,随口说了句“匠人不易,饶了吧”。

就这一句。

轻飘飘的一句,他早就忘了。

居然被人记到现在,记成这样。

“你叫什么?”

“张晚棠。晚来天欲雪的晚,海棠的棠。”

“好。”李砚把令牌揣进怀里,贴肉放着,“我若能进将作监,会找你父亲。”

“多谢恩公!”张晚棠又要跪。

李砚扶住她。

“快走。出城,往南,别回头。”

“恩公您呢?”

“我?”李砚回头看了眼越来越大的火,和乱成一团的营寨,又看了眼怀中那枚冰冷的令牌,笑了。

那笑很淡,但眼里有光。

“我还有事要做。”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火光冲天。

照亮了半座长安城,也照亮了营寨外,苏芷苍白却坚定的脸。

她一直等在那。

等李砚回来。

手里攥着他给她的匕首,指节发白。

但眼神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