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赘婿受辱,潼关烽烟

腊月的长安,冷得能冻裂骨头。

炭火在公主府正厅里烧得噼啪作响,却暖不了李砚半分——他已经在厅中站了一个时辰,手脚早已冻得麻木。

是公主府,不是驸马府。

门楣上三个鎏金大字,钉死了他这三年的位置:一个寄人篱下、连面首都不如的赘婿。

“还愣着?”

主位上的声音像浸了冰。

李明月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绛红宫装绣着金丝鸾鸟,领口微敞,露出小片雪白肌肤。她没看李砚,涂着蔻丹的手指,懒懒一点身侧。

“玉郎,过来坐。”

下首的赵玉郎立刻起身。

二十出头的男子,唇红齿白,眉眼含情,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正是长安城近来最得宠的清倌人。

“殿下,这不和规矩……”赵玉郎嘴上推拒,人已走了过去,眼尾扫过李砚时,闪过一丝快意的讥诮。

“规矩?”

李明月轻笑,伸手将他拉到身边,手指暧昧地抚过他下颌。

“本宫就是规矩。”

然后她才抬眼,目光像刀,刮向厅中捧着酒壶、垂首而立的李砚。

“斟酒。”

两个字,如同使唤狗。

李砚动了。

靛青袍子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三年前大婚时宫中赐的玉佩,早被公主“借”去周转,再没还过。他上前,俯身,酒壶倾斜——

“哎呀!”

赵玉郎忽然惊叫,袖子“不经意”一拂。

啪!

玉杯坠地,四分五裂。

琥珀酒液泼了李砚半身,也溅上赵玉郎的衣摆。

“殿下!”赵玉郎惊慌起身,眼底却藏不住得意,“玉郎该死,弄湿了驸马的衣裳……”

“够了。”

李明月声音骤冷。

她起身,宫装曳地,一步步走到李砚面前。烛火在她明艳的脸上跳动,那美近乎狰狞。

“李砚。”

她抬手,冰凉的指尖捏住他下巴,迫他抬头。

“你连斟酒,都不会?”

四目相对。

李砚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像看一块粘在鞋底的污秽。三年了,这样的戏码演了无数次,他本该麻木的。

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二十八年的苦读,实验室里熬过的日夜,导师抢走论文时憋屈的愤怒——难道就为了穿越千年,来受这等折辱?

“是玉郎自己碰的。”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厅内骤然死寂。

几个侍立的丫鬟骇然低头,恨不得缩进地里。

李明月怔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

“你再说一遍?!”

她扬手——

耳光没落下。

因为李砚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但很稳。那双手清瘦苍白,指节分明,此刻却像铁钳。

李明月的瞳孔骤缩。

三年来,这男人从未反抗过。他只会低头,沉默,像个没有魂魄的影子。

“你……”她竟一时失语。

李砚松开手,后退半步,掸了掸衣袍上的酒渍。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点灰尘。

“公主若无事,臣先告退。”

“站住!”

李明月胸口剧烈起伏,美艳的脸因怒意扭曲。

“李砚,你莫忘了自己的身份!若非你祖上拥立先帝那点微末功劳,若非父皇念着你李家满门战死沙场,就凭你——”

她一字一顿,淬毒般:

“也配尚主?也配进我李唐皇族的门?!”

每个字,都砸在心上。

可李砚没动。

他甚至弯下腰,捡起刚才慌乱中掉落在地的一卷书,轻轻拍去灰尘。

书名露出:《武经总要》。

“哈!”

李明月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话。

“《武经总要》?你还真把自己当你祖父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看兵书?你能提得起刀吗?!”

她猛地夺过书卷,看也不看,反手掷向炭盆——

哗啦。

书页擦过炭火,边缘瞬间焦黑卷曲。

火星溅起,落在李砚手背上,烫出一点红痕。

他没躲。

只是看着那卷书,看着炭盆里明灭的火,看着焦黑的纸页上,那一行行熟悉的字:

“……硝石、硫磺、木炭,以一定比例混合,可作爆竹,声若惊雷……”

多熟悉。

前世实验室里,他日复一日调配的,不就是这些么?

材料学博士,研究方向含能材料——俗称,火药。

导师抢走论文那天,同门拉他去喝酒。他喝多了,摇摇晃晃穿过马路——

刺耳的刹车。

剧痛。

再睁眼,就是三年前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喜娘贺喜,而他这个“驸马”,连新娘的盖头都没资格挑。

三年忍辱。

三年蛰伏。

不是他懦弱。

是他需要时间消化这荒谬的穿越,摸清这时代的规则,更重要的是——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能让火药不再是“爆竹”,而是……

改写历史的利器。

“报——!!!”

凄厉的嘶喊撕裂夜幕。

一个太监连滚爬扑进厅中,帽子歪斜,面无人色:

“潼、潼关失守!黄巢百万贼军——破关了!!!”

轰——

李明月踉跄后退,撞翻了矮几。

杯盘碎裂,酒水淋漓。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指甲掐进掌心。

“千真万确!”太监涕泪横流,“田令孜公公令奴才急报——圣驾已决意幸蜀,明日卯时启程!请殿下速速收拾,随驾同行!”

话音未落——

轰隆!!!

远处传来沉闷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不是雷。

是攻城锤,重重撞击城门的声音。

长安的城门。

李明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她猛地回神,像被烙铁烫了般跳起来:“收拾!快!开库房!金银细软,全部装箱!”

“殿下,那些字画古董……”

“蠢货!逃命还带那些?!拿金子!拿银票!拿地契!”

她疯了一样冲向厅外,却在门槛处猛地顿住。

回头。

目光落在李砚身上。

那一瞬,她眼底掠过极其复杂的东西:犹豫,挣扎,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你。”

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自生自灭吧。”

说完,她再没回头,提着裙摆冲进风雪。赵玉郎紧跟其后,经过李砚身边时,肩膀“不经意”重重一撞。

“啧,挡路。”

低笑散在风里。

李砚依旧站着。

听着府中瞬间爆开的混乱:侍女哭喊,家丁奔逃,箱笼拖拽,瓷器碎裂。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混着马蹄践踏、刀剑碰撞、还有——

火焰爆燃的噼啪声。

他缓缓走到炭盆边,坐下。

捡起那卷《武经总要》,翻开烧焦的那页。

指尖拂过“火药”二字。

笑了。

很轻的一声,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然后他抬眼,望向厅外。

雪更大了。

漫天纷扬,却盖不住东南天际那片越来越亮的血红——那是潼关方向,也是长安最后一道屏障,正在燃烧的方向。

按照史书记载:广明元年十二月,黄巢破潼关,田令孜挟僖宗仓皇出逃,长安不战而降。黄巢入城,大掠三日,称帝建国,国号“大齐”。

然后,是更黑暗的乱世。

藩镇割据,朱温篡唐,五代十国,百年血火。

而他这个本该死在逃亡路上的赘婿,此刻却坐在这里,捧着一卷写满火药配方的兵书。

有意思。

李砚合上书,起身。

没有去追公主的车队,没有收拾细软,甚至没多看这住了三年的府邸一眼。

他径直走回自己那处偏僻小院。

推门,反锁。

从床底拖出一只蒙尘的木箱。

开锁。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旧书,一堆瓶罐,和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粉末。

他拆开其中一包。

淡黄的是硝石,暗黄的是硫磺,漆黑的是木炭。

每样不过几两,是他这三年来,以“炼丹养身”为名,一点点攒下的。

分量不多。

但,够用了。

“7:1.5:1.5……”

他低声念着比例,手指捻起一点混合物,在鼻尖轻嗅。

刺鼻的硝石味冲入鼻腔。

前世实验室里,他闻过无数次的味道。

李砚将火药重新包好,揣入怀中。又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长安城坊图——上面详细标注着各坊布局、水井、巷道,乃至地下暗渠。

吹灭蜡烛。

他坐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等这座府邸彻底安静。

等逃亡的人散尽。

等——

乱世,真正砸在头顶。

子时三刻。

外面的喧嚣终于歇了。

能跑的跑了,能抢的抢了,公主府如同一座被掏空的巨兽尸骸,在风雪中死寂。

李砚推门而出。

雪没胫,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主院漆黑一片,只有库房方向还亮着一点残灯——大概是最后清点的仆役,也准备卷款逃了。

他悄无声息穿过长廊,来到侧门。

门虚掩着,锁已被砸开。

外面是更疯狂的混乱:拖家带口的百姓,溃散奔逃的兵卒,趁火打劫的泼皮。哭喊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地狱绘卷。

李砚拉紧衣领,低头混入人群。

但他去的方向,不是城门。

是西市。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一间铁匠铺前。

铺门紧锁,主人早已逃之夭夭。李砚绕到后巷,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磨尖的铁丝——前世在实验室无聊时学的手艺,没想到用在这里。

锁舌弹开。

铺内一片狼藉,但他在废料堆里翻出了想要的:几截铁丝,生锈的铁片,半罐火油。还有钳子、锤子、破布。

就着窗外透进的、远处火光映亮的天色,他蹲下来,开始干活。

动作快而稳。

铁丝拧成索套,铁片敲成三角刺,浸上火油,裹上布条。

简易的绊马索。

和——

淬毒的铁蒺藜。

做完,他扯下一块衣摆,将东西包好,重新出门。

雪虐风饕。

街上人潮已稀,大多涌向了城门。李砚逆着人流,回到公主府附近。

府门前,十几辆马车已装得满满当当,车辙深陷。护卫正厉声吆喝,催促最后几箱财物上车。

“快!卯时前必须出城!”

“这箱珠宝搬上去!”

“那匹马拉车,快!”

李砚隐在街角暗处,静静看着。

他看到李明月被赵玉郎扶着,上了最华丽那辆马车。自始至终,她没回头看一眼这座住了三年的府邸。

真绝情。

不过,正合他意。

车队开始移动,护卫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李砚如鬼魅般滑出阴影,蹲到公主马车后。

飞快地,将绊索固定在车轴隐蔽处。

铁蒺藜,塞进垫褥夹层。

动作不过三息。

他退回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马车碾过积雪,咯吱作响,渐行渐远。

李砚站在长街中央,看着车队消失在风雪尽头。

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

休书。

是刚才在库房外,一个太监塞给他的。公主“开恩”,给他的最后“体面”。

借着远处火光,他看清上面的字:

“……驸马李砚,体弱多病,不堪匹配,今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广明元年腊月,李明月书。”

字迹娟秀,印鉴鲜红。

李砚笑了。

双手捏住纸边。

刺啦——

缓缓地,撕成两半。

再撕。

再撕。

直到化为一把碎片。

扬手一撒。

碎纸如雪,混着真雪,纷纷扬扬。

“这驸马的虚名——”

他轻声说,对着空荡长街,对着漫天风雪。

“本就不该困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东南方向,爆开一团接天巨焰!

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撞击声、喊杀声、惨嚎声!

城门——

破了。

李砚猛地转头。

火光染红半壁苍穹,黑压压的人潮如决堤洪水,从城门方向汹涌灌入。更远处,铁蹄踏碎长街,寒甲映血,一面残破的、书着“齐”字的大旗,在烈焰中狂舞嘶吼。

黄巢的先锋,到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公主车队消失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此去蜀道艰险。”

“愿你们——”

“一路平安。”

说完,他转身,朝着与所有人相反的、长安城最深的黑暗,大步走去。

雪落满肩,身后是冲天火海,是乱世降临的轰鸣,是一个王朝最后的哀歌。

而他怀中那包火药,正隐隐发烫。

像一颗——

即将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