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万里行(五)

码头上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喧嚣的锣鼓,如同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漩涡,瞬间将刚下船、还有些晕乎乎的苏枀卷了进去。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周顺的引见和韩五无声的支持下,硬着头皮,迎向了为首那几位身着官袍、面带笑容的官员。

“这位是泉州陈明府(对县令的尊称)。”周顺躬身介绍。

站在最中间那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青色官袍,正是泉州晋江县令陈杞。他见苏枀近前,未等苏枀全礼,便已笑着虚扶:“苏贤弟不必多礼!本县早就听闻贤弟高登皇榜,名动京师,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少年英发!贤弟荣归,实乃我泉州士林之喜,桑梓之荣啊!”

“陈明府过誉,晚生愧不敢当。有劳明府与诸位大人亲迎,折煞晚生了。”苏枀连忙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言辞尽量谦恭。他心中清楚,自己这“进士”在汴京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地方州县,尤其是有“进士出身”头衔,已足以让县令这等亲民官折节下交了。何况苏氏在本地乃是望族。

“这位是县丞刘公,主簿王公,县尉李公。”陈县令又介绍了身旁几位同僚。苏枀一一见礼,态度恭谨。几位佐贰官也是笑容满面,连声道贺。

见过地方官员,苏枀转向旁边那群士绅模样的人群。为首一位老者,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缎直裰,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苏枀看到这老者,心中那点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这正是他这一支在族中辈分最高、掌管族中事务的大伯,苏缙。

苏枀不敢怠慢,抢步上前,在苏缙面前撩袍就要跪下行大礼——这是晚辈见族中尊长的礼节。

苏缙却抢先一步,伸出未拄拐杖的左手,稳稳托住了苏枀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老者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慰,仔细打量着苏枀的脸,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回来了就好!我苏氏又添一进士,祖宗有灵,门楣有光啊!枀儿,你在外辛苦了,不必行此大礼。”话虽如此,但他握着苏枀胳膊的手,却微微颤抖,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大伯!”苏枀就势起身,仍躬身长揖,声音也有些发哽。这份血缘亲情带来的触动,比官员的恭贺更直接,也更让他心头复杂。记忆中这位大伯对他(原身)似乎颇为严厉,但此刻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欣喜与骄傲,是做不得假的。

“见过枀少爷!”“恭贺枀少爷高中!”苏缙身后,一众族中叔伯、兄弟、子侄纷纷上前见礼,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七嘴八舌地道贺。场面一时更加热闹。苏枀只能不断拱手还礼,口中说着“同喜”、“不敢”,脸都笑得有些僵了。

码头上的迎接仪式持续了约莫两刻钟,方才在陈县令的提议下移步码头附近一处宽敞的茶楼暂歇。茶楼已被提前包下,布置得颇为讲究。众人分宾主落座,自然又是一番寒暄奉承。陈县令等人并未久坐,饮过三巡茶,说了些勉励期待的话,诸如“望贤弟早日为官,造福乡梓”、“他日同朝为官,还需互相提携”云云,便起身告辞,言道县中尚有公务,让苏枀好生休息,改日再设宴相请。苏枀与苏缙等人自然再三拜谢,恭送各位官员离去。

送走官员,剩下的便都是族中自己人了。气氛更加轻松热络。大伯苏缙对苏枀道:“此处嘈杂,非久留之地。你一路舟车劳顿,先随我回同安老宅安顿。族中已备下薄宴,为你接风洗尘。”

苏枀自无异议。一行人离开码头,早有苏家准备好的数辆马车和轿子在等候。苏枀与苏缙同乘一轿,韩五、阿升等人骑马或乘车跟随。车轿离开泉州城,向西北方向的同安县行去。

同安与泉州城相距不远,同属晋江县管辖,是苏氏家族在福建的聚居地之一。沿途可见丘陵起伏,溪流纵横,茶园、稻田、荔枝林点缀其间,风光与北方大不相同。苏枀望着窗外景色,听着苏缙询问他汴京见闻、科举经历、以及苏颂、苏缄等族中在京为官者近况,心中那点忐忑渐渐平复,对“故乡”的陌生感也消减了些。

苏缙问得仔细,苏枀也尽量拣能说的回答,隐去了“侥幸”的内情和内心的诸多惶惑,多讲皇恩浩荡、兄长相助、以及汴京繁华。苏缙听得时而捻须点头,时而感叹几句,言语间对苏颂、苏缄颇为看重,对苏枀能得他们照拂也深感欣慰。

“你父亲在蜀中,唉,武官不得擅离守境,此番怕是赶不及回来。他已来信,言道你高中之事,他已知晓,欣喜万分,让你安心祭祖,一切听为伯安排。”苏缙提及苏枀的父亲苏继。

“是。有劳大伯操持。”苏枀应道。对那位远在四川、只在原主记忆中有个模糊印象的“父亲”,他感情复杂,既有义务上的亲近,也有实际上的疏离。得知其不能回来,反而暗自松了口气。

说话间,车轿已驶入同安县永丰乡。镇子不大,但屋舍俨然,街道整洁,显然苏氏在此经营日久,根基深厚。沿途不断有镇民驻足观望,对着车队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好奇与羡慕。显然,新科进士荣归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乡里。

马车最终在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前停下。宅门宽阔,粉墙黛瓦,门楣上悬着“苏府”匾额,虽不及汴京苏颂府邸的雅致,却自有一股乡间望族的厚重底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宅门左侧空地上,新立起的一座高大石制牌坊。

牌坊以青石雕成,高约两丈,宽三间,四柱三门,形制庄重。中间匾额上,以遒劲的楷体阴刻着四个大字——“进士及第”。旁边还有小字,注明“熙宁三年甲科,苏枀立”。牌坊柱上雕刻着祥云、瑞兽、莲花等图案,虽是新立,但石质古朴,雕工精细,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荣耀。

苏枀下得车来,望着这座赫然矗立、为他而立的进士牌坊,一时竟有些失语。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自己的名字被镌刻在如此庄重的建筑物上,成为家族乃至乡里永久性的荣耀标志,那种冲击力,依旧超乎想象。这不再是礼部一纸冰冷的榜文,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可以触摸、可以传承的家族丰碑。

“这是族中与乡里耆老商议,为你立的进士牌坊。”苏缙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充满了自豪,“自你中举的消息传来,便开始筹建。一为彰显朝廷恩荣,二为激励后世子弟,三则……也是我苏氏在桑梓之地的体面。枀儿,你为苏氏,挣下了实实在在的荣耀!”

苏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他下意识地躬身,对着那座牌坊深深一揖。这一揖,既是对这“荣耀”的接受,也夹杂着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复杂心绪——有荣,有愧,有恍然,也有沉甸甸的压力。

入了苏府,又是一番热闹。府中早已张灯结彩,仆役穿梭,喜气洋洋。苏枀被引至正堂,拜见了几位族中更年长的叔祖、伯母。随后便被簇拥着去安排好的客院歇息梳洗。客院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一应物品俱全。

歇息了约莫一个时辰,便有仆役来请,言道接风宴已备好。宴设在大宅的花厅,足足开了十几桌。苏枀被让到主桌首位,苏缙与几位族老作陪。其余各桌,按照辈分、亲疏、在族中的地位依次落座,济济一堂,怕不有近百人。

苏枀这才真切感受到,大伯苏缙口中“芦山苏氏在同安的有五房人家,传承五代宗族加起来有三百多人”是何等规模。眼前这近百人,还只是各房在族中有头脸、或与苏枀家关系较近的男丁,若算上女眷、孩童、以及未到场的,三百多人只多不少。这是一个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庞大家族。

宴会开始,自然免不了又是一轮轮的敬酒、道贺。所有人都称他“少年英才”、“光宗耀祖”、“前途无量”。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多是闽地特色的海鲜山珍,滋味鲜美。丝竹班子在旁助兴,气氛热烈非常。

苏枀被这浓得化不开的亲情与荣耀包围着,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杯酒下肚,在族人们热情而朴实的祝贺声中,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开始真正以一个“归家游子”、“家族骄傲”的身份,融入这场合。他听着叔伯们谈论族中田产、生意、子弟读书情况,听着兄弟们询问汴京风物、科举趣闻,也尽量得体地应答,分享些无伤大雅的见闻。

宴至酣处,有那喝得面红耳赤的族兄,拍着苏枀的肩膀,大声道:“枀弟!你是好样的!给咱们苏家长脸了!以后在朝中做了大官,可别忘了拉扯拉扯族里的兄弟子侄!”

“对对对!枀哥儿如今是进士老爷了,将来必定飞黄腾达!”

“咱们苏氏,往后可要靠枀哥儿撑门面了!”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中充满了期待与信赖。

苏枀只能笑着应承,心中却苦笑。他们看到的,是金榜题名的无限风光;他们期待的,是一个能为家族遮风挡雨、提携后进的官场新贵。可谁又知道,他这风光下的虚浮,这“官身”背后的茫然与能力缺失?这份沉甸甸的家族期望,他扛得起吗?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方散。苏枀被灌了不少酒,虽多是温和的米酒,也有些头重脚轻。在阿升的搀扶下回到客院,倒头便睡。这一夜,他睡得极沉,梦中仿佛有无数张笑脸,无数声道贺,还有那座高大的、刻着他名字的进士牌坊,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

翌日,苏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酒意散去,只余微微头疼。用罢早膳,大伯苏缙便派人来请,商议祭祖之事。

来到正堂,除了苏缙,还有几位族老也在。苏缙道:“枀儿,你新科高中,荣归故里,按礼必须祭告祖先,以谢祖宗荫庇之恩,亦让先祖知晓门楣光耀。祭祖乃族中大事,需郑重操办。日子已请人看过,后日便是吉日。祭品、仪仗、乐班等,族中已开始准备。你这两日好生歇息,斋戒沐浴,后日一早,便开祠堂,行祭祖大礼。”

苏枀肃然应下:“一切但凭大伯与诸位叔祖安排。”

接下来的两日,苏枀深居简出,除了在宅中散步,便是在房中静坐,翻阅族谱,了解祭祀礼仪。苏缙不时过来,与他讲述苏氏在芦山、同安的发展脉络,历代先祖中的杰出人物,以及族中现今各房情况。苏枀这才对“芦山苏氏”这个庞大家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不仅仅是一个血缘团体,更是一个拥有共同利益、严密组织、乃至一定自治功能的社会单元。而他这个新科进士,无疑已被视为这个单元未来最重要的“政治资产”之一。

祭祖前一日,苏枀需斋戒,只进素膳,并再次沐浴更衣。当夜,他早早歇下,心中对明日的祭祖大典,既有庄重之情,也有一种近乎仪式性的疏离感。他知道,这将是他正式被这个家族接纳、并被赋予“光耀门楣”责任的关键一步。

后日清晨,天色未明,苏府内外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隐隐。苏枀换上那身御赐的绿袍公服——这是在故乡宗族面前最正式的着装。在苏缙和几位族老的引领下,在数百名穿戴整齐的族人的簇拥下,他离开了苏府,向着位于镇子东头、背靠小山、面向溪流的苏氏祠堂走去。

沿途,早有无数乡民围观,对着身着官袍、被族中尊长簇拥的苏枀指指点点,满脸敬畏与羡慕。路旁,那座新立的进士牌坊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家族今日的荣耀。

祠堂是一座三进的高大建筑,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正门上方悬挂着“苏氏宗祠”匾额,字迹古朴。此时,祠堂中门大开,里面香烟缭绕,烛火通明。祠前广场上,已按辈分站满了黑压压的苏氏族人,男女老少皆有,人人神色肃穆。

苏枀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在苏缙的示意下,迈步,踏入了那象征着家族根源与秩序的祠堂大门。属于“进士苏枀”的,在故乡宗法社会中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与“确认”,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