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结束后的数日,对于那三百一十三名贡士而言,即是彻底放松的一刻,也是漫长、焦灼而又充满各种揣测的等待。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热议着那日的御题,猜测着可能的魁首,议论着各自欣赏或鄙夷的答卷论点。对于绝大多数人,包括苏枀在内,日子仿佛被拉长、稀释,在反复回忆考场细节、担忧文章疏漏、以及期待与不安交织的复杂心绪中缓慢流淌。
然而,在巍峨皇城的最深处,在严禁闲杂人等靠近的几处临时衙署——编排所、考校所、覆考所、详定所内,时间却以一种截然不同、高效而肃穆的节奏奔流着。数百份经糊名、誊录、编号的试卷,如同经历了一场严苛的流水线作业,在数十位被精挑细选、互相制衡的考官笔下,经历着初评、覆核、争议、定等,最终化为一份份带着朱批等第和简要评语的“盲卷”,被送往帝国权力中枢的最后一环。
四月初十,晴。阳光正好,透过澄辉阁敞亮的雕花长窗,洒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巨大书案上。案上,此刻正整齐摆放着十份试卷。这十份,是从数百份经数轮评阅、争议后,被详定官们一致推选出的、最优秀的前十名答卷。它们将接受这个帝国最高裁决者——皇帝赵顼——的最终审阅与定夺。一甲前三名的最终排位,乃至前十名的微小调整,皆在御笔一念之间。
赵顼端坐案后,神色专注。他换了一身常服,但眉宇间那股属于帝王的沉凝威仪,丝毫不减。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此次殿试都提举曾公亮,以及参知政事、实际主导变法的王安石,分坐两侧下首,神色同样严肃。另有数名参与详定的资深翰林侍立一旁,以备咨询。
阁内气氛凝重,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曾公亮作为总提举,先简要禀报了此次殿试阅卷的总体情况,强调了流程的严密与评阅的审慎。然后,他亲自将案上十份试卷,按照详定所初步拟定的名次,一一向皇帝呈报、解说。
“陛下,此为首卷,详定所诸公以为,其文理醇正,气度宏阔,于先王之道阐发精微,于当今时弊剖析深切,所陈‘变法更化’之策,稳健务实,既明大义,亦知权变,锋芒内敛而根基扎实,当为今科之冠。考生代号‘天柒’。”曾公亮声音平稳,将最上面那份试卷轻轻推到皇帝面前。
赵顼接过,垂目细看。这是一份用极端正馆阁体誊录的答卷,字迹工整如刻版。文章确实如曾公亮所言,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对“变风俗,立法度”表示支持,但更强调“渐进”、“得人”、“防弊”,引经据典纯熟,观点持中稳重,挑不出大错,也难见惊人的锐气或卓见。典型的、优秀的、符合主流清流审美和朝堂稳重派期待的答卷。详定官们将此卷列为第一,显然是考虑了文章的综合水准与“稳妥”的政治姿态。
赵顼静静看了约一刻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放下试卷,未置可否,只道:“下一份。”
曾公亮依次呈上第二、第三……直至第十份。每一份,他都简要说明详定官的推许之处。这些试卷各有千秋,有的文采飞扬,有的论证绵密,有的在具体新法上颇有见解。但总体而言,除了在支持变法的坚决程度上略有差异,大多未能跳出“稳妥”或“略偏保守”的范畴,与第一篇气质类似,只是火候深浅不同。
赵顼看得很仔细,速度不疾不徐。阁内只有他翻动纸页的声音和王安石偶尔端起茶盏又放下的轻响。曾公亮解说完毕,便垂手肃立,等待圣裁。王安石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皇帝脸上,似在观察,也似在期待。
当看到第七份试卷时,赵顼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份试卷的誊录字迹似乎比其他试卷略显跳脱几分,但依旧工整。吸引他目光的,是文章开篇那股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锐气。
与前面几篇或含蓄或稳健的起笔不同,这份答卷开宗明义,直指时弊核心,用词犀利,毫不避讳地批评前朝(仁宗、英宗朝后期)政事“因循苟且”、“务虚文而废实政”、“坐论风生而事功不立”,导致“国用日匮,武备渐弛,风俗偷薄”。然后,笔锋一转,以极大的热情和坚定的语气,颂扬当今陛下“绍继大统,锐意更化”,指出“变风俗,立法度”非但是必要的,更是迫切的,是“起沉疴、苏积弱的唯一良方”。文中,作者对“青苗”、“免役”、“市易”等新法的设计精神理解颇深,不仅阐述其利,更主动为可能遭到的非难辩护,将反对之声部分归咎于“既得利益者之阻挠”与“庸人苟安之习气”。最后,作者呼吁“坚定圣心,不为浮议所动”,“破拘挛之见,行通变之实”,以期“复三代之隆,成不朽之业”。
整篇文章,逻辑清晰,感情充沛,支持变法的立场鲜明无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与前面那些四平八稳、处处留有余地的答卷形成了鲜明对比。更重要的是,文中对“因循苟且”的批评,对“更化”必要性的论述,几乎与赵顼登基以来的所思所想,乃至他殿试策问中的郁结与期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尤其是那份一往无前的决心与对“浮议”的不屑,深合年轻帝王亟欲打破暮气、励精图治的心境。
赵顼看得很慢,目光在某些句子段落上反复流连。阁内一片寂静,曾公亮与王安石都察觉到了皇帝对这份试卷的不同寻常的关注。
终于,赵顼看完了最后一行。他放下试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看向曾公亮:“此卷代号为何?详定所拟为第几?”
曾公亮忙上前一步,看了一眼试卷边角的朱批,回道:“回陛下,此卷代号‘地叁’。详定所诸公以为,此文……锋芒过露,言辞稍显激烈,于前朝或有失恭敬,且论政务过于直接,恐非持重之道。故……暂列第七。”
“第七?”赵顼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转而看向王安石:“王卿以为此文如何?”
王安石早已从皇帝的神情中猜到了几分,此刻闻言,肃容道:“臣不敢妄议详定所之评。然就文章而言,此卷见识明锐,志气激昂,于陛下变法图强之志,领会颇深。其批评‘因循’,力主‘更化’,切中时弊。文气或有张扬之处,然拳拳报国之心,跃然纸上。于今科策问主旨,可谓契合。”
赵顼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看向曾公亮:“曾卿,你以为呢?”
曾公亮沉吟道:“王参政所言,不无道理。此文确有过人之处。然详定所虑,亦不无因由。殿试抡才,取士为国,固需才识,亦需器度。此文锐气有余,含蓄不足,列为第七,亦是权衡。”
“器度?”赵顼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淡,却让阁中气氛为之一凝,“朕要的,是能做事、敢任事、明朕心、知时务的干才,不是那些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却于国事无补的‘醇儒’。前朝之失,正在于因循苟且,务虚名而忘实利。今朕欲更化,正需此等锐意进取、不避嫌怨之士!若皆以‘持重’、‘含蓄’为美,又何谈‘变风俗,立法度’?”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曾公亮心中一凛,躬身道:“陛下圣明,是臣等虑事不周。”
赵顼不再多言,伸手取过那份代号“地叁”的试卷,将其从第七的位置,径直提到了最上方,压在了原先那份“天柒”试卷之上。
“此卷,当为第一。”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曾公亮与王安石皆是一震。虽然有所预感,但皇帝如此乾纲独断,直接推翻详定所众议,将一篇被列为第七、且有争议的试卷擢为状元,仍显惊人。这不仅仅是名次的调整,更是政治风向的明确宣示!
“此卷作者,深体朕心,直言敢谏,于新法之要,领会透彻。其文虽有锋芒,恰是朕今日所需之锐气!”赵顼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放缓,却更显凝重,“国家求贤,非为点缀升平,乃为纾解时艰。若状元之选,仍循旧例,取那等四平八稳、无可无不可之文,天下人将如何看朕?又将如何看待此番‘更化’?”
曾公亮与王安石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皇帝此举,意在借殿试放榜,向天下士人,尤其是向那些仍在观望、质疑甚至反对新法的朝野力量,发出最强有力的信号:陛下支持变法之志,坚定不移;欣赏、提拔敢于任事、锐意进取的“新法”支持者。
“臣等遵旨。”曾公亮与王安石齐声应道。王安石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振奋之色。
“原拟第一之卷,文理俱佳,可点为第二(榜眼)。”赵顼继续道,目光落回那十份试卷上,开始快速而果断地调整名次。第三名(探花)也相应变动。前十名中,凡支持新法立场较为鲜明、论述有力的,名次多有提升;反之,则略作下调。虽未大动干戈,但倾向已明。
前十名既定,余下名次,便主要依据详定所原拟等第,结合文章水准,由赵顼最终拍板。一甲三名,为“进士及第”;二甲取七十三名,为“进士出身”;三甲取二百三十七名,为“同进士出身”。总数三百一十三人,与礼部试录取人数一致。
定榜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最终名次确定,那份长长的、决定着三百一十三人命运的金榜誊录完毕,钤上皇帝玉玺和礼部大印时,窗外日头已然西斜。
赵顼靠入椅背,略显疲惫,但眼神明亮。他看了一眼那份新鲜出炉、墨迹未干的金榜副本,在二甲第七十三名的位置,目光略微停留了一下。那里写着:福建路苏枀。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礼部试第三百一十三名,吊车尾。殿试文章他匆匆浏览过,中规中矩,无甚出奇,但能紧扣“变法”主题,提出的几点“完善”建议也算稳妥,无过激之言,也无陈腐之气。排在二甲末尾,算是中规中矩的结果。既未因会试名次过低而刻意打压,也未因其文章有亮眼处而破格提拔。一个符合其表现、不起眼也不丢人的位置。
他并未多想,移开了目光。帝国需要状元叶祖洽那样的旗帜,也需要大量像苏枀这样能理解、执行新政的普通官员。每个人,都将在其被设定的轨道上,开始新的旅程。
“明日辰时,集英殿唱名赐第。”赵顼最后吩咐道。
“臣等领旨。”
当夜,皇城之内,通宵达旦,为明日盛典做最后准备。而金榜题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已通过隐秘的渠道,在极小的范围内悄然流传。有人欢喜欲狂,有人怅然若失,更多的人,则在焦虑中期盼着黎明的到来。
苏枀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依旧在榆林巷的小院里,对着渐沉的暮色发呆。殿试已过,他能做的都已做完。此刻,唯有等待。等待明日,那最终裁决的钟声敲响。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然被朱笔圈定,落在了那份象征着荣耀与责任的黄榜之上,二甲第七十三名,“进士出身”。一个对他来说,或许依旧是“侥幸”,却已然实实在在、无法更改的崭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