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三月十四深夜第一场初阅完毕,又是五日的光阴,在贡院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里,被沙沙的笔声、低微的争议、以及不眠的灯火悄然耗尽。这五日,远比之前的月余更为煎熬。交叉覆阅如同精细的筛子,将三千余份试卷再次过滤。合议房中,烛火常常通宵达旦,白发老翰林与青年御史为了某句经义的诠释、某个策论论点的偏颇、甚或某字诗赋的平仄,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又最终在曾布冷静的主持与裁决下,达成妥协或定论。磨勘的抽查,则像最严苛的工匠,用放大镜审视着那些已被初步认可的“上等”之作,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或许是某个典故的年代存疑,或许是某处避讳不够严谨——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复核与降等讨论。
曾布如同钉在了主考静室与合议房之间。他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但目光却愈发锐亮沉静,仿佛将所有疲惫都压成了眼眸深处的寒星。他亲自参与了大部分重要争议卷的合议,耐心倾听各方意见,快速抓住要害,引据律例章程,做出最终决断。他深知,在此敏感时期,任何一丝犹豫或不公,都可能被放大解读,进而损害此次科举乃至朝廷的声誉。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
终于,在三月十九日的傍晚,最后一轮重要的合议结束。所有试卷的最终等第,在经历了初阅、覆阅、争议、磨勘数道关口后,艰难而又确定地落定。接下来,便是按照既定录取名额,此次春闱定为三百一十三人,从所有评定为“中”以上的试卷中,依等第高低、同等情况参考策论诗赋水准,进行名次排定。
这又是一项极其繁重且需慎之又慎的工作。礼部、吏部派来的资深书吏,在数位副主考与资深阅卷官的监督下,于专设的“排名房”内,焚膏继晷,反复核对、比较、权衡。曾布亦时常亲临,对前列名次,尤其是可能涉及前十名的人选,亲自翻阅试卷,再三斟酌。
三月二十,午时刚过。
主考静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宽大的紫榆木书案上,此刻已清空了大半,唯在正中央,整整齐齐、分作十叠,码放着最终排定名次的三百一十三份录取试卷。每一份试卷的糊名处都已用特殊的朱笔画了圈,表示可以拆封。旁边,摊开着一幅长达数尺、用暗黄色厚韧榜纸特制的空白金榜,上面已用端庄的馆阁体预先印好了名次、及第称谓等固定格式,只待填入姓名、籍贯。
曾布端坐案后,闭目养神。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操劳,让他的面色在窗外透入的苍白天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但当他睁开眼时,那股属于主考官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专注,便瞬间回到了他的身上。侍立一旁的文吏,手捧名册与笔墨,屏息凝神。
“开始吧。”曾布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那份标着第一名的试卷。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页与糊名的硬痂,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随即稳如磐石。他用一柄特制的、刃口极薄且钝的银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糊名纸的边缘,将其与试卷主体分离开来。动作平稳,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滋啦——”
轻微的撕裂声,在此刻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室内,格外惊心。糊名纸被轻轻揭下,露出下方以端正小楷书写的考生原始信息。
曾布垂目看去。文吏立刻上前一步,准备记录。
“第一名,润州丹阳人,邵刚……,”曾布顿了顿,缓缓念出名字与籍贯。文吏运笔如飞,在空白金榜的第一名后,工整填入。
拆封,念名,记录。流程重复。从“第一榜”到“第二榜”,再到占绝大多数的“第三榜”。一个个名字,一个个籍贯,随着糊名纸的揭开,从冰冷的编号变为具体的人,即将跃上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未来前程的金榜。这其中,有出身名门的世家子,亦有籍籍无名的寒门士;有文风老辣沉稳的中年,亦有才气纵横跳脱的青年。曾布每念出一个名字,心中便对这份卷子的内容、等第、排名理由过一遍,确认无误。这是他对这些即将鲤跃龙门的士子,也是对自己这月余来心血,最后的交代。
时间在拆封声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光渐渐由明转暗,文吏已悄然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橘黄的光晕笼罩着案头越堆越高的、已被拆开糊名的试卷,和那幅逐渐被墨字填满、开始散发出无形威仪的空白金榜。
终于,第六十六份……第八十份……第一百一十五份……
当曾布拿起第一百一十六份试卷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份试卷的原始信息,似乎有些眼熟。他凝神看去,拆开糊名。
姓名、籍贯、出身、父祖、结保同人……信息一一呈现。
当看到“结保同人”那一栏的四个名字时,曾布的眼皮猛地一跳!这四个名字中,有一个,赫然是那晚被神宗皇帝亲口判定“革去功名,永不叙用”的十八名案犯之一!
这意味着,眼前这位才华足以跻身“第三榜”的士子,因其结保人舞弊,按照“连坐”律法,他的功名,同样要被革除,前程尽毁!
曾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继续拆阅下面的试卷。
第一百四十一份……结保人中有一名案犯。
越往后拆,曾布的心越沉,手指也越凉。那份早已深深刻在他脑海中的、案犯的名单,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与眼前这份即将出炉的金榜名单,发生着残酷的重叠。
当他拆完最后一份,第三百一十三名,也是金榜最末一名的试卷,并看到其上同样牵连着弊案阴影的结保信息时,曾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银刀。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双眼,久久不语。静室内,只有烛火不安的哔剥声,和文吏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案头,三百一十三份拆开的试卷,静静躺在那里。那幅暗黄色的金榜,也已填满了二百多个名字,只剩下最后几十个空位。然而,曾布知道,这看似即将完成的榜单,实则残缺不堪,布满看不见的裂痕。
他默然心算。十八名主犯,每人至少牵连四名同保,总数当在七十二人。而此刻,在这精心遴选出的三百一十三名佼佼者中,竟然……竟然有……
“文吏,”曾布睁开眼,声音干涩,“取圣裁的案犯及连坐者的最终定案名册来。”
“是。”文吏连忙从旁边一个上了锁的匣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盖有刑部与御史台大印的名册,双手奉上。
曾布接过,就着烛光,将金榜副榜上已填写的名字,与这名册上的名字,逐一核对。他的目光越来越沉,指尖划过名册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此刻听来,却如同钝刀刮骨。
良久,核对完毕。
曾布放下名册,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然后,他取过朱笔,在金榜副本(正式榜单的备份,用于存档和核对)上,开始圈画。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
朱红的圆圈,如同滴血的烙印,一个个落在那些刚刚被填入金榜的、象征着荣耀与希望的名字上。每圈一个,曾布的心便沉下去一分。这些名字背后,是他与众多考官月余来,在万千试卷中沙里淘金,凭文章真才实学甄选出来的人才!他们当中,有的经义功底扎实无比,有的策论见解切中时弊,有的诗赋文采斐然……若非礼部法条,他们本应站在金榜前,享受金榜题名的喜悦,未来有望成为朝廷栋梁。
然而,国法如山。“永不叙用”的御笔亲判,尤在耳边。这些人,哪怕才高八斗,此生也已与仕途绝缘。他们的名字,绝不能出现在今科金榜之上。
朱笔终于停下。
曾布凝视着金榜副本上,那四十七个被刺目朱圈标记的名字,久久无言。四十七人!整整四十七位凭真才实学杀出重围的士子!就因为保错了人,结交了不该结交的同窗,便要被永远埋没,连带他们数十载寒窗,家族殷切期望,尽付东流。
一股混合着痛惜、无奈、以及对法度无情与命运弄人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但他终究是曾布,是肩负皇命、总领今科的主考。个人情绪,必须让位于朝廷法度。
“击云板,召集所有在院阅卷官、副主考,即刻至此。”曾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加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文吏不敢多问,连忙退出。
很快,沉重的云板声在贡院深处响起,穿透寂静的夜空。不多时,二三十位身穿各色官袍、面色疲惫却难掩最终时刻紧张的阅卷官、副主考们,匆匆齐聚静室之外,鱼贯而入,将本不算宽敞的静室挤得满满当当。众人目光或疑惑、或期待、或不安地落在曾布身上,落在他面前那幅墨迹未干、却已有数十个名字被朱笔圈划的金榜副本上。
室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曾布站起身,目光如寒潭之水,缓缓扫过每一位同僚的脸。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重重地点在面前金榜副本上一个被朱圈标记的名字上,然后,沿着那无形的名单,缓缓移动。
“诸位,”曾布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经最终核对,此榜之中,有四十七人,名列弊案连坐名册之内。”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低低的吸气声、不可置信的轻呼,瞬间响起,又迅速被更大的惊骇压下。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曾布的目光依旧冰冷,继续说道:“御笔亲判,‘永不叙用’。国法煌煌,岂容轻忽?此四十七人,无论其文章如何,才学几许,依律,当——”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即刻从今科金榜之上剔除,革去此番应试资格,所获名次,一并作废。”
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明灭不定。不少阅卷官脸上露出痛惜、不忍、乃至愤懑之色。他们亲自评阅过其中不少人的试卷,深知其才。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曾相公,这……其中确有真才实学之辈,如此黜落,岂非……”
“岂非什么?”曾布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射说话之人,“岂非可惜?岂非不公?本官难道不知其中确有英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沉痛与决绝,“然,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永不叙用’之判,非止惩其罪,更在立其威,明其禁!若今日因惜其才而枉法,则国法威严何存?科举公正何立?日后奸猾之徒,岂非更可心存侥幸,视结保连坐如无物?!”
他目光扫视全场,见众人皆凛然垂首,方稍缓语气,却依旧斩钉截铁:“此事,非本官独断。陛下早有明谕,凡涉案连坐者,今科一律不得录用。本官召诸位前来,一则为明示此事,以示至公无私;二则,”他指向金榜副本上那四十七个刺目的空缺,“金榜名额,既定三百一十三人,缺一不可。此四十七人之缺额,需即刻从已评阅完毕、未录入榜的‘中上’乃至‘中中’试卷中,依序递补。名额需在明日辰时之前确定,补入金榜。榜文……最迟明日午时,必须张挂!”
“诸位,”曾布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沉凝,“时间紧迫。然递补人选,关系国家取士,亦需公允审慎,不得因求速而滥竽充数。还望诸位摒弃门户之见,勿囿于地域之私,但以文章才学为凭,尽快遴选出四十七份最优之卷,补此缺额,全此金榜!”
“下官等遵命!”众官齐声应诺,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凝重与紧迫。他们知道,这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不仅要与时间赛跑,更要在情感的惋惜与法度的冷酷之间,艰难地执行这最后的、令人叹息的使命。
众人领命,匆匆散去,奔赴各自的岗位,或重新调阅那些“备选”试卷,或紧急合议递补人选。静室内,再次只剩下曾布与文吏。他看着瞬间空荡许多的案头,看着那幅布满朱圈、残缺刺目的金榜副本,久久伫立。窗外,夜色如墨,三月二十的夜晚,注定漫长。
(约六个时辰后,三月二十一,卯时初)
天色将明未明,贡院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霭中。静室的门再次被叩响,文吏带着十余名书吏,每人手中捧着厚薄不一的试卷,鱼贯而入。他们个个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疲惫却又带着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
“相公,四十七份递补试卷,已然选定,按才学高下,初步排定递补次序在此。”为首一位副主考将一叠案卷呈上。
曾布接过,快速浏览。他点点头:“有劳诸位。便开始吧,依此次序,拆封糊名,补填金榜。”
拆封再次开始。从第二百六十六名之后开始填补。一个个新的名字,带着晨露般的生疏气息,被填入那些曾被朱圈抹去的空缺。曾布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念着名字,心中的波澜似乎已随着前夜的震惊与痛惜而沉淀,只剩下冰冷的执行。
一份,两份……十份……二十份……
第四十一……四十二……
终于,最后一份递补试卷,第三百一十三名,也就是金榜最末一位。
他拿起银刀,沿边轻轻揭下糊名。
目光落下。
姓名:苏枀。
籍贯:福建路。
他收敛心神,清晰念出:“第三百一十三名,福建路,苏枀。”
文吏工整地将这个名字,填在了金榜最后那个空位上,籍贯紧随其后。
暗黄色的榜纸,三百一十三个名字,终于全部填满。墨迹黝黑,在晨曦微光中,沉默地散发着决定数千人命运的无上权威。
曾布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卸下了月余来压在心头的千钧重担,却又带着无尽的复杂与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望着那幅完整的金榜,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扫过那四十七个看不见的、已被法度抹去的空缺,也扫过最后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巧合气息的“苏枀”。
科举一途,便是如此。有凭实力跃登龙门者,有因牵连黯然退场者,亦有在最后关头,因种种难以预料的原因,得以递补上榜的幸运儿。其中甘苦,得失机缘,又岂是“公平”二字可以简单道尽?
“用印吧。”曾布最终下令,声音恢复了平静,“辰时三刻,开院门,张挂金榜。”
“是!”
沉重的、代表礼部与知贡举权威的大印,被蘸满鲜红印泥,然后稳稳地、用力地,钤盖在金榜的右下角。一个圆满的、无可更改的印记。
几乎同时,贡院外,等待了月余、早已焦灼不堪的士子、家人、仆役、以及无数看热闹的汴京百姓,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向着贡院大门的方向,缓缓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