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潮(一)

贡院森严的高墙之外,秋意渐浓,黄叶纷飞,汴京城的街市依旧喧嚣,仿佛那场决定数千士子命运的考试从未发生。然而,在贡院深处,一座门窗紧闭、戒备格外森严的大堂内,空气却凝滞得如同胶水,弥漫着陈年墨卷、旧纸和无数人命运被反复掂量的沉重气息。

礼部试的阅卷,已然开始。

大堂被临时隔成数十个狭小的隔间,以青布幔帐相隔,每个隔间仅容一桌一椅,桌上堆叠着如山般的试卷。这些试卷已经过了糊名、誊录、对读、弥封数道严苛程序,所有的姓名、籍贯、笔迹特征都被隐去,只剩下一行行由专门书吏以统一馆阁体誊抄的、冰冷而整齐的文字。它们不再是某个具体寒窗士子的心血,而只是一串串等待被评定等第、决定去留的编号。

阅卷官们多是朝廷选派的有名望、有学识的官员,此刻却一个个面色肃穆,如临大敌。他们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从浩瀚如海的试卷中,遴选出真正的“经明行修”之才。这工作不仅枯燥繁重,更责任重大,一字褒贬,可能就关系着一个家族、一个地方的荣辱,甚至牵动朝堂未来的风向。

其中一位阅卷官姓李,名文渊,官拜礼部郎中,素以学问扎实、处事公允著称。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此刻正襟危坐于自己的隔间内。面前的桌案上,左边是一叠等待初阅的试卷,右边则按照他心中初步的评判,分成了“上上”、“上中”、“中”、“下”、“黜落”几摞。手边放着朱笔、墨笔、以及用来做记号的各色小纸条。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试卷,这是“帖经、墨义”的卷子,属于第一场考试的基础部分。目光扫过这唯一没有誊抄的答卷,他看得很快。这类题目重在记忆和准确,对错分明,少有发挥余地。阅卷多年,他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几乎能瞬间判断出答案的正误和考生的功底深浅。

然而,这份卷子却让他眉头微微一蹙。

倒不是答案有误。恰恰相反,默写填空的部分,字字精准,无一错漏;释义阐发的部分,要点齐全,引述恰当。单从内容看,这份卷子堪称完美,甚至在某些生僻经句的默写和古注的引用上,显示出考生非同一般的扎实功底和广博涉猎。

问题是……这份答卷的字迹,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笔画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生硬,结构松散,行气不畅,墨色深浅不一,间或还有涂抹的痕迹。与那些内容精当、书写工稳的卷子相比,这份卷面着实显得潦草别扭,像是考生在极度疲惫或心神不宁的状态下仓促写就。

李郎中摇了摇头,将这丝不协调感归咎于自己连日阅卷的疲惫。他提起朱笔,习惯性地想在卷首画一个代表“取中”的小圆圈。笔尖即将落下时,他却又顿住了。如此完美到近乎刻板的答案,配上这样拙劣潦草的笔迹,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按照惯例,对于这种卷面不佳的答卷,即便内容全对,为示审慎,评个“全面不结”(即虽无误,但综合印象不佳,不予通过)也是有的。

他的朱笔在空中悬了片刻。最终,或许是对那完美答案的珍惜占了上风,或许是不忍因字迹这等“末节”就否定一个可能确有实学的士子,他手腕轻轻一动,还是在卷首画下了一个小小的、代表通过的朱红色圆圈。圆圈画得有些浅淡,不如他平日那般肯定有力。

他将这份让他感觉有些奇怪的帖经墨义卷,归入“上中”那一摞。这只是初评,后续还有覆阅、磨勘,最终定等还需综合三场成绩。

稍事休息,饮了口早已凉透的浓茶,李文渊定了定神,伸手从另一叠更高的卷子中,取出了分派给他评阅的“经义”试卷。这才是重头戏,是真正考察士子对经典的理解深度、思维能力和文字功底的关键。

他展开试卷,定了定神,开始阅读。

题目是《大学》的“明明德”与“亲民”之关联及时局要义。一个不算冷僻,但极见功力的题目。破题如何,立论如何,引证如何,阐发如何,皆考验真才实学。

初看数行,李郎中神色尚算平静。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捏着试卷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呼吸也渐渐变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卷中的文字。

这篇经义文章,破题精准而大气,直接点出“明德”为体,“亲民”为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紧接着,引经据典,从《尚书》“克明峻德”到《孟子》“推恩足以保四海”,层层推进,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在论及“当今时局”时,并未空泛颂圣或简单附和新旧党争之论,而是巧妙地以“明德”之“新(通‘亲’)民”要义为枢纽,指出无论是“新法”还是“旧制”,其根本目的当在于“德泽下究,民心归厚”,强调为政者自身德行之明,是推行任何政策能否真正“亲民”的前提。文章既体现了对经典的深邃理解,又展现出对时局冷静而务实的观察,言辞恳切,说理透彻,气韵贯通。

尤其文中一句:“法无新旧,惟在得人;政无繁简,贵乎宜民。若徒恃法立制之巧,而忽乎修身明德之本,是犹筑台沙上,虽崇必倾。”让李郎中击节赞叹,几乎要脱口叫好!这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身为礼部官员,他见多了朝堂上因新旧法争执不休、乃至互相攻讦的场面,却少见如此清醒而切中肯綮的议论。

“妙!妙极!”他终于忍不住低声赞叹,将试卷轻轻放在桌上,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仿佛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此子不仅经学根底深厚,更有经世之识,务实之见,非寻常寻章摘句之辈可比!仅以此篇经义观之,已有状元之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阅卷大堂里,还是引起了邻近几位同僚的注意。坐在他右侧隔间的,是另一位阅卷官,姓李名静,官拜国子监博士,与李文渊私交不错,闻言好奇地侧过身来,笑道:“文渊兄何事如此激赏?莫非得了锦绣文章?”

“静之兄,你来看!”李文渊心情极佳,小心地将那份经义试卷拿起,隔着低矮的幔帐递了过去,“此文当浮一大白!立意、章法、见识,俱属上乘!难得!实在难得!”

李静笑着接过,起初也是带着欣赏和好奇的神色,慢慢阅读。他是专治《春秋》的学者,眼光同样挑剔。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在字里行间探寻着什么。

李文渊并未在意,还沉浸在发现人才的喜悦中,顺手拿起茶盏,却发现已空,便摇头笑了笑,准备起身去添些热水。

就在这时,李静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惊喜,而是震惊,甚至……是骇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文渊,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头。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手忙脚乱地放下李文渊递给他的那份经义试卷,然后几乎是扑向自己桌案的右手边——那里摆放着他今日初阅后,最为满意、已经用朱笔画了三个醒目红圈,准备力荐为“上上”等的几份答卷。

他的手指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紧张而有些发抖,在那几份卷子中快速翻找。很快,他抽出了其中一份,将其展开,与李文渊刚才递来的那份经义试卷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份试卷的某些行句间急速来回移动。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最后几乎变得毫无血色,捏着卷子的手抖得厉害,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这……这怎么可能……”

“静之兄?究竟何事?”李文渊心中咯噔一下,也顾不上添水了,快步走到李静的隔间旁,低头看去。

只见李静手中那份被他画了三个红圈的试卷,同样是一篇经义文章。而此刻,他颤抖的手指,正点在那篇经义中的某一段论述上。同时,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李文渊那份经义试卷的某一处。

虽然题目相同,都是“明明德”与“亲民”,但两份试卷的论述角度和具体行文本该各有千秋。然而,眼前这两处被指出的地方,在核心论点的提炼、论证逻辑的推进、乃至某些关键性的表述和经典引证上,竟然呈现出一种惊人的、难以用巧合解释的相似!那神韵,那独特的思维切入角度,甚至某些个性化的措辞习惯,简直如出一辙!就像同一个人的思想,被分装在两个不同的笔筒里流淌出来。

贡院考试,糊名誊录,为的就是杜绝舞弊,确保公平。同一场考试,出现两份在核心论述上如此“神似”的答卷,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巧合到极致的“心有灵犀”——但这种在具体思路上高度重合,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么……

李静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文渊,眼中充满了惊惶和后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文渊兄……这两份卷子……该不会是……雷同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李文渊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发现“状元之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和沉重的责任。科举场中最忌讳的,除了夹带小抄作弊,便是这“雷同”之嫌。一旦坐实,不仅考生本人前程尽毁,考官也难逃失察之咎,甚至可能引发对考试公正性的巨大质疑。

“快!核对字号!”李文渊最先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而急促。

李静连忙看向两份试卷的糊名编号。他自己批阅的那份是“天字壹佰零玖号”,而李文渊递来的那份是“地字柒佰叁拾叁号”。编号不同,座位相隔甚远,按理说在考场中绝无交流可能。

“字号不同,座次也远……”李静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盯着那两段几乎可以互文的论述,“可这……这也太像了!文渊兄你细看,这里,还有这里,这立论的根基,这转折的话头……”

“我看到了。”李文渊的声音透着凝重,他指着其中几处关键,“‘德泽下究,民心归厚’,此语倒也寻常。但将‘法立制之巧’比作‘筑台沙上’,并紧接‘惟在得人’、‘贵乎宜民’之论,这般层层递进、譬喻精当的写法,绝非寻常套话。还有此处对《盐铁论》的化用,角度如此独特……两份卷子竟能不谋而合至此?”

他越说,李静的脸色越白。的确,一两点相似或许是英雄所见略同,但如此多细节的雷同,尤其是那种独特的、近乎个人风格的论述方式,同时出现在两份不同编号的试卷上,这绝非“巧合”二字可以轻轻揭过。

“难道……”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李静脑海,让他声音发颤,“是有人……事先知道了考题?甚至,预先准备好了精妙的范文,被不止一人得去?”

李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种情况,比考场内传递小抄更加隐蔽,也更加恶劣。它意味着考题可能泄露,或者存在一个精心准备的、高水平的“范文”源头在考生中流传。

“此事非同小可。”李文渊当机立断,压低声音道,“切不可声张。你我将这两份卷子单独抽出,做上隐秘记号,暂不评定等第。我这就去密禀主考王大人,请他亲自定夺。”

李静连忙点头,此刻他已六神无主。他将那份画了三个红圈的答卷小心折起,连同李文渊那份让他又赞又疑的经义卷,用一张空白纸仔细包好。两人又在纸包不起眼的角落,用朱笔做了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暗记。

做完这一切,李静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望着桌上其他尚未批阅的试卷,又看看那个被白纸包裹的“谜团”,心中充满了后怕与迷茫。方才还为自己慧眼识珠而欣喜,转眼间却可能卷入一场棘手的是非之中。

李文渊面色凝重,拿起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包,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隔间,向着大堂深处主考官所在的密室走去。他的身影穿过一排排低垂的青布幔帐,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阅卷大堂内,其他隔间里,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依旧不绝于耳,各位阅卷官仍在埋头评判着一份份决定士子命运的试卷,无人知晓,就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个可能牵扯出更大风波的疑团,刚刚被悄然揭开。而远在榆林巷小院中,正对着苏缄即将赴京述职而心神不宁的苏枀,更不会知道,这场他慌张下场的科举中,此刻在阅卷官们的手中答卷,究竟酝酿了怎样一道令人不安的阴影。命运的波澜,往往起于微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