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大明湖畔的夏府,青瓦白墙依着湖水,却没了往日的温婉光景,府里挂着素白的帷幔,案上燃着淡淡的檀香,处处透着清冷。夏雨荷走后的这些日子,夏紫薇一身素色衣裙,挽着简单的发髻,褪去了往日的娇憨,眉眼间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金锁亦是一身素衣,红着眼眶,却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紫薇,替她撑着府里的大小事。
今日是她们处理后事的最后一日,紫薇端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母亲生前常坐的藤椅,椅边还放着母亲绣了一半的荷莲帕子,线脚细腻,一如母亲的性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抬眼对金锁道:“金锁,把母亲的那些字画、首饰都拾掇出来,还有府里的田产契书,今日便一并让人来看了,换了路费,我们也好早日动身去京城。”
金锁应声点头,转身进了内院,不多时便捧着几个木匣出来,打开来,里面是夏雨荷珍藏的字画、成色温润的银饰,还有几支素雅的玉簪,都是当年乾隆留在济南时,偶尔赏给夏雨荷的物件,虽不算极尽奢华,却都是母亲视若珍宝的东西。紫薇拿起一支玉簪,簪头雕着小小的莲花,是母亲最爱的一支,她摩挲着簪身,眼眶微微泛红:“母亲一生念着京城,念着那个人,如今她走了,我总要替她去一趟,问个明白,也让她在九泉之下,能安心。”
金锁看着紫薇的模样,心头一酸,却还是强忍着泪劝道:“姑娘,您放心,奴婢跟着您,一路护着您去京城,哪怕吃再多苦,也定要帮您见到皇上,让皇上认回您这个女儿。”
紫薇点点头,将玉簪放回匣中,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起身走到内室,从床底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钥匙就挂在她的腰间,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母亲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紫薇,箱里有皇上当年留下的画,还有那把折扇,是你身份的凭证,带着它们去京城,找你的皇阿玛,娘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只求你能认祖归宗,有个安稳的归宿。”
紫薇打开樟木箱,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锦缎之上,一幅工笔肖像画静静躺着,画中男子身着明黄龙纹常服,眉眼俊朗,正是年轻时的乾隆,画的背面,是夏雨荷亲笔题的一句“大明湖畔,夏雨荷记”。旁边放着一把檀香木折扇,扇骨莹润,扇面上是乾隆亲笔提的诗,字迹遒劲,落款处印着他的私章。这两样东西,是母亲藏了一辈子的念想,也是紫薇此行京城唯一的依仗。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与折扇取出来,用干净的素色锦布层层包裹,放进一个结实的青布包袱里,又将包袱紧紧系好,揣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也能多几分面对前路的勇气。
收拾完信物,府里的管事便领着几个来看家产的乡绅进了门。夏府本是中等人家,靠着几亩薄田、一处临街的铺子,还有夏雨荷偶尔卖些字画绣品,日子倒也安稳。如今紫薇要走,便想着将田产、铺子还有这处宅院一并变卖,只求换些现银,够她与金锁一路走到京城。
那几个乡绅围着府里看了一圈,又翻看着契书,言语间难免带着几分压价的意思,嘴上说着“夏夫人刚走,这宅子沾了丧气”“如今济南的铺子也不好做”,想把价钱压得极低。金锁听了,当即就红了眼,上前与他们争辩:“我家姑娘这宅子临着大明湖,地段极好,田产也是上等的良田,你们这般压价,也太过分了!”
紫薇却拉了拉金锁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她走到乡绅面前,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诸位乡邻,这宅子、田产,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若非迫不得已,我断不舍得变卖。如今我要去京城寻亲,只求换些路费,价钱上我可以让上几分,但也请诸位守着本心,莫要趁火打劫。若是诸位觉得不妥,那我便另寻他人,济南城这么大,总有明事理的人。”
她虽看着柔弱,话里却带着几分风骨,那些乡绅见状,也不好再过分压价,终究是按着公道的价钱,与紫薇定了下来。当日便立了字据,交了定金,约定三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契书。
待乡绅走后,金锁看着紫薇,委屈道:“姑娘,您何必让着他们,这般价钱,实在是亏了。”
紫薇却摇了摇头,抬手替金锁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轻声道:“金锁,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母亲不在了,这宅子再繁华,也不是家了。只要能凑够路费,早日到京城,便是好的,些许亏空,算不得什么。”
接下来的三日,紫薇与金锁便开始细细收拾行装。府里的家具、摆件,大多都留了下来,随宅子一并变卖,只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几双合脚的布鞋,还有母亲留下的几本诗书,以及一些常用的药膏、干粮。紫薇将那包着画和折扇的包袱,始终贴身放着,白日里揣在怀里,夜里便放在枕边,一刻也不敢离身。
三日后,乡绅如约送来了银子,紫薇点清数目,将契书一一交予他们,又与府里的老管事道别。老管事跟着夏雨荷多年,看着紫薇长大,如今见她要走,红着眼眶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两碎银:“姑娘,老奴没什么能帮您的,这点银子您拿着,路上买点热乎的吃食,到了京城,万事小心,若是受了委屈,便回济南来,老奴还在这儿。”
紫薇接过布包,对着老管事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刘伯,这些年辛苦你了,大恩不言谢,若我在京城能有个着落,定回来接你。”
辞别了老管事,紫薇与金锁便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夏府。青瓦白墙的宅院,从此便换了主人,大明湖畔的荷香,也再不是她们日日相伴的光景。金锁牵着紫薇的手,一步步走在湖畔的青石板路上,湖水泛着微波,映着两人单薄的身影,一路向西,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紫薇回头望了一眼那处熟悉的宅院,终究是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摸了摸怀里的包袱,那里有母亲的念想,有她的希望,前路漫漫,不知有多少风雨,可她终究是要去京城的,要找到那个素未谋面的皇阿玛,要替母亲讨一个名分,也要为自己,寻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金锁看着紫薇坚定的模样,也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姑娘,奴婢陪着您,哪怕刀山火海,也绝不回头。”
紫薇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眼,皆是眼底有光,心中有念。她们沿着官道,一步步向前走,身上的盘缠揣在贴身的衣袋里,那包着画和折扇的包袱,是她们唯一的底气。沿途的风景渐渐变换,从济南的湖光山色,到乡间的阡陌纵横,她们住最便宜的鸡毛小店,吃最简单的窝头咸菜,渴了便喝路边的井水,累了便在树下歇一会儿,金锁身子壮实,便替紫薇背着行囊,但凡有一点好吃的,都先让紫薇吃。
紫薇虽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却也半点不娇气,路上学着生火、打水,学着与路人打听路途,眉眼间的柔弱渐渐被坚韧取代。她偶尔会拿出母亲的诗书,在歇脚时读上几句,仿佛母亲就在身边,陪着她一路前行。
她们心里都清楚,京城很远,前路难料,可她们别无选择。那座繁华的紫禁城,藏着乾隆的身影,藏着母亲一辈子的执念,也藏着她们唯一的希望。只是她们此刻尚不知,那座紫禁城里,早已不是她们想象中的模样,乾隆的身边,早已没了当年对夏雨荷的惦念,更有一位从宫外走来,如今已是和硕嫡公主的小燕子,占尽了恩宠,而她们这两个从济南赶来的孤女,想要在那深宫里寻一个名分,想要认回那位九五之尊的皇阿玛,注定是步步维艰,前路茫茫。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们依旧沿着官道,一步步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行囊单薄,却背着沉甸甸的念想,前路漫漫,却始终握着心中的希望。只是这希望,终究能否抵得过紫禁城里的风云变幻,抵得过那位安宁公主的尊荣与恩宠,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