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下水道的猎犬与陷阱

井盖合拢的瞬间，世界被切分成了两个极端。

头顶是繁星与霓虹交织的虚假繁荣，脚下则是这座千年帝国肠道里流淌的真实污秽。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勾了芡，每一口呼吸都要经过肺泡的艰难过滤，才能把那股混合着腐烂食物、排泄物和工业废水的酸爽味道稍微降解一点。

“啧。”

萧夜嫌弃地甩了甩手套上沾到的不明粘液，这玩意儿拉丝了，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型蛞蝓的分泌物。

他在粗糙的石壁上蹭了蹭，不仅没擦干净，反而糊得更匀了。

“不管是哪个设计师规划的排水系统，他一定没考虑过以后这里会成为逃犯的专用通道。”萧夜低声吐槽，靴子踩在只有一脚宽的检修道上，发出湿漉漉的吧唧声。

红莲倒是适应良好，她本身就是炼金术制造的“异类”，这里的毒气对她来说甚至有点像那家乡的味道。

倒是那个被夹在腋下的盲眼女人——月咏，此刻正用那件昂贵的星空长袍死死捂住口鼻，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白得像纸。

“往左贴墙，屏息三秒。”

月咏的声音突然响起，被这管道的回音放大了几分幽森。

萧夜没有任何迟疑，身体比脑子动得快，一把扯过还在东张西望的红莲，像两只壁虎一样死死贴在了左侧布满青苔的凹陷处。

咚、咚、咚。

沉重的金属靴声在头顶的格栅板上响起。

几束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像是手术刀一样切开下水道的黑暗，在离萧夜鼻尖不到十公分的水面上扫过。

“没有异常！继续向前搜索！一定要把那个杀害长官的凶手揪出来！”

那声音充满了正义的愤怒，还有想升官发财的急切。

直到光柱远去，萧夜才从阴影里剥离出来。

他看了一眼月咏，这女人甚至没动用什么法术，仅仅是靠着管道内气流和回声的变化，就把上面那群苍蝇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听觉很灵敏。”萧夜给出了评价，算是认可了她入伙的资格，“不过再往下走，水流声会大过脚步声，你的耳朵还灵吗？”

“水流也是会说话的。”月咏松开捂嘴的长袍，尽管眉头紧锁，但语气依旧装得高深莫测，“前面第三个岔路口，有个因为淤积造成的回流漩涡，声音频率不对。如果有人打开那里的闸门，声音会像雷鸣一样传导到上层。”

萧夜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听懂了。这是一个不需要火药的诱饵。

“红莲，去前面那个路口，把你要扔掉的那些失败药剂都倒进去。顺便，帮我们的占星师小姐拧一下那个生锈的阀门。”

十分钟后。

正在上层隧道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赛琉，突然听到脚下的深井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又像是重型机械大门开启的摩擦声。

“在那里！”赛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定是那个魔剑使！他在开启某种遗迹！”

“队长！这可能是陷阱……”旁边的队员刚想劝阻。

“正义面前没有陷阱！只有需要被粉碎的罪恶！”赛琉根本不听，拍了拍正在再生的生物帝具，“小比，冲下去！咬碎他们！”

而在另一条相对干燥的支路里，库比正带着他精挑细选的二十名精锐重步兵悄悄摸进。

相比于赛琉那个疯婆子，库比更相信自己的情报网。

他那个在下水道维修部当差的表弟告诉过他，只有这一条路是通往旧时代沉淀池的必经之路。

“哼，让那个疯女人去前面吸引火力吧。”库比摸了摸腰间那枚还没捂热乎的副官勋章，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等那个通缉犯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这颗人头就是我晋升将军的垫脚石。”

前面的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靠在墙边，手里似乎拿着那把传说中的魔剑。

库比心脏狂跳，挥手示意手下包抄过去。

“上！死活不论！”

二十名重甲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然而，当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举起长矛刺向那个“人影”时，没有任何血肉撕裂的手感。

那只是披着一件破烂大衣的枯木桩子。

“遭了——”

库比脑子里的警报刚拉响，脚下原本坚硬的石砖突然塌陷。

那不是陷阱，而是被某种强酸瞬间腐蚀后的脆化。

呲——！！！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气体喷射声，一股浓绿色的雾气从塌陷处喷涌而出。

这不是普通的毒气，这是红莲用几十种炼金废料调配出来的“特制鸡尾酒”，味道比鲱鱼罐头还要冲一百倍，且带着极强的神经麻痹效果。

“啊啊啊！我的眼睛！”

“这烟有毒！防毒面具没用！”

狭窄的隧道瞬间变成了地狱。

重步兵引以为傲的铠甲防不住无孔不入的毒气，他们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手中的武器变成了累赘。

库比毕竟是受过训练的武官，他第一时间屏住呼吸，斗气爆发，试图冲出这片毒雾。

“卑鄙的小人！有种出来单挑！”

他怒吼着，挥舞着手中新换的备用战刀，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刹那。

没有任何杀气溢出，甚至没有风声。

只有黑暗中突然睁开的一双冷漠眼瞳。

萧夜使用了从危险种“影豹”身上学来的狩猎技巧——把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体温都调整到与环境完全一致。

他就像是从库比身后的影子里长出来的一样。

一声轻微得就像是刺破气球的声响。

库比只觉得脖子上一凉，视线突然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隧道顶部的青苔，看到了自己那具正在喷血的无头躯体，还看到了萧夜那双没有丝毫波动的黑色眸子。

这人……甚至没有正眼看我……

这是库比意识消散前最后的念头。

萧夜一脚踩碎了滚落到脚边的头颅，顺便碾碎了那枚象征着荣耀的警备队勋章。

这玩意儿太硬，硌脚。

“老师！！！！”

凄厉的尖叫声从上方的通风口传来。

赛琉终于赶到了。她透过栅栏，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那种对于“罪恶”的极端仇恨让她整个人都扭曲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她身边的生物帝具还要像怪物。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小比！狂化！把这里的一切都吃光！把石头都给我嚼碎！”

那只刚恢复了一点的生物帝具发出痛苦的咆哮，身体开始不规则地膨胀，红色的肌肉撑破了皮肤，变成了一座肉山，不顾一切地撞碎了隔层，朝着下方坠落。

这要是让它落下来，这片隧道得全塌，大家一起变肉泥。

萧夜没动。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一直躲在远处闸门开关旁的月咏。

月咏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似乎也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轻轻扣下了一个拉杆。

“再见了，正义小姐。”

轰隆隆隆——

那不是怪物的吼叫，而是大自然的力量。

在这个庞大的地下迷宫深处，积蓄了整整一周的雨季洪峰，被这一道小小的闸门释放了出来。

数万吨的黑色污水裹挟着垃圾、浮木和淤泥，像是一条苏醒的黑龙，咆哮着冲进了这条狭窄的隧道。

还在半空中的小比和赛琉，就像是马桶里的苍蝇，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这股毁灭性的洪流卷走，只能在浑浊的浪花中发出一连串听不清的惨叫，被冲向了城市最深处的排污口。

世界清静了。

只有水流冲刷石壁的哗哗声。

水位快速上涨，淹没了地上的尸体，也冲刷掉了所有的血迹和毒气。

萧夜站在高处的一个检修平台上，看着下方奔腾的黑水。

他手里拎着从库比身上扒下来的战术腰带，里面装着几袋高纯度的恢复药剂和一张帝都防务图。

这是他唯一的战利品。

“那姑娘以后怕是听到水声就要尿裤子了。”红莲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去的洪流，幸灾乐祸地吹了个口哨。

“恐惧是最好的防腐剂，能让她记住这次教训。”

萧夜将防务图塞进怀里，转身看向漆黑的隧道深处。

洪水退去后，露出了满地的泥泞和那些被冲刷出来的、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骸骨。

以及，某种随着水位下降而逐渐暴露出来的、令人心悸的古代气息。

他手中的“噬魂·血棘刺”突然发出了一声饥饿的嗡鸣，剑身上的魔眼死死盯着那片退潮后的淤泥地。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走吧。”萧夜拍了拍剑柄，安抚着躁动的凶器，“看来今晚的加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