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吞下冻土的最后一口气

呼啸的北风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锉刀,反复切割着萧夜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拖着一头两百多斤沉的成年雪地狼,厚重的皮靴踩在冻实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

零下三十度的极北边境,呼吸出的热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直接挂在了眼睫毛上结成了冰茬。

萧夜停下脚步,右手稍微松开粗糙的麻绳,抹了一把视线受阻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雪地狼那深深凹陷的腹部上。

这畜生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了。

这一带是雪兔和极北羚羊的栖息地,往年这个时候,狼群不该饿成这副鬼样子。

唯一的解释是,北方的异民族已经因为大饥荒开始南下,把这一带的活物都啃干净了。

啧,麻烦要来了。

萧夜吐出一口带冰碴的唾沫,重新拽起绳子,朝着远处那座像墓碑一样矗立在风雪中的要塞走去。

回到营房,一股混杂着脚臭味、廉价劣质烟草味以及腐烂霉味的腥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对比外面能把肺管子冻裂的寒气,这儿简直是天堂。

他随手把狼尸扔在角落,发出一声闷响。

老酒,那个缺了半个耳朵、整天阴沉着脸的残废老兵,正缩在火炉旁。

他身上披着一件薄得透光的麻布袄子,正费力地啃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萧夜扫了一眼那件衣物。

帝国配发的厚实羊毛大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种连风都挡不住的垃圾货色。

他走到桌边,抓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

入手的触感不像是面包,倒像是块晒干的牛粪。

他掰开一角,木屑和谷壳清晰可见。

这种东西吃下去,肠胃弱一点的人能直接拉出血来。

老酒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又带回来一个?”

萧夜没接话,只是盯着那块黑面包,随口问了句:“衣服什么时候换的?”

“三天前,上面说是统一换装。”

老酒自嘲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烂牙,实际上谁不知道,那些好货早进了巴鲁格副官的私房钱袋子里了。

萧夜咀嚼着木屑味浓重的面包,眉头微微一皱。

他刚才进营门时,特意绕到了粮草库房外围。

雪地里的车轮压痕太深了。

如果是普通的巡逻车,空载回来不可能压出那么深的坑,除非车轮走的时候是满载,回来的时候才是空的。

那种压痕宽度,是帝国标准的重型运粮车。

巴鲁格那头肥猪,把边军的命卖给了异民族的商人。

就在这时,营房的大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巴鲁格副官挺着那个足以塞进两个西瓜的大肚子,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在营房里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萧夜身上,露出一抹粘稠的笑意。

“萧夜,前方哨点发现异民族的斥候,形势紧迫。”

巴鲁格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军令,肥厚的手指点点点,“你,带着老酒他们,组成先遣队,马上出发侦查。”

萧夜看着他,没说话。

老酒是个半残废,剩下的几个新兵全是刚征召来的新瓜蛋子,连杀鸡都没见过。

这种先遣队,说白了就是去送死的。

“这是命令,士兵。”巴鲁格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贪婪。

萧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走到军备架旁领取补给。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柄制式短刀,手指轻轻在刀刃上一划,随即眼神微变。

这刀的钢材成色不对,不仅没有该有的冷冽,反而透着一股灰败。

他状若无意地用指尖在大拇指盖上轻轻一磕。

咔嚓。

极细微的碎裂声。

这种钢材在极北的严寒下脆得像饼干,只要撞击力度稍大,或者遇到硬物,必然会当场折断。

这是要把他彻底交代在雪地里。

巴鲁格看着萧夜接过补给,心满意足地领着亲兵转身离去。

在他看来,这个在要塞里显得过于冷静、甚至让他感到一丝不安的戍卒,很快就会变成雪地里的一具僵尸。

萧夜看着巴鲁格消失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如刀锋般的冷意。

他没急着走,而是转身溜进了要塞偏僻的马棚。

里面正缩着几头半死不活的驮牛。

萧夜动作极快,从腰间摸出一把自备的剔骨小刀,在驮牛惨叫前,精准地顺着边缘剥下了三张结实的生牛皮。

他回到营房,翻出针线,动作麻利地将生牛皮缝入了自己的麻布衬里内。

这东西虽然重,但在关键时刻能挡住流矢,更能防寒。

接着,他拿起餐桌上的一把生锈铁叉,用力在一旁的磨刀石上蹭了几下。

随着火星四溅,叉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芒。

他将铁叉藏入宽大的袖口,又检查了一遍藏在怀里的火石。

“走。”萧夜对着缩在墙角的老酒几人低声喝道。

一队歪歪斜斜的残兵,顶着愈发狂暴的白毛风,缓缓消失在白茫茫的荒原中。

行进至两个时辰后,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口——那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一线天峡谷。

萧夜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鼻翼微微煽动。

风向变了。

原本紊乱的暴风雪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气,那是长期不洗澡的蛮夷身上特有的臭味。

他脚下的积雪,在这一刻发生了一次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