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顾衍死讯

凌晨三点十七分,江城监狱医务室。

顾衍在病床上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肺部的灼痛——那种熟悉的、如同有炭火在胸腔深处闷烧的痛楚。他艰难地侧过身,想要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却只是无力地划过冰凉的金属栏杆。

两年三个月零七天。

他在心里默数着这个数字,像苦行僧数着念珠。每一个日子都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提醒着他曾经拥有又彻底失去的一切。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哨塔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墙壁上投下短暂的光斑。顾衍望着那片模糊的光影,想起了苏晚的眼睛——那个曾经只要他回头就能看到的、永远亮晶晶注视着他的眼睛。

“顾衍,你会后悔的。”

她最后对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这两年多来无数次在他梦中重现。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恐惧,因为它意味着彻底的死心。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猝不及防地袭来,顾衍弓起身子,抓过枕边的毛巾捂住口鼻。等这一阵咳喘过去,雪白的毛巾中央已经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他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肺癌晚期。确诊那天,主治医生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宣布:“如果积极配合治疗,大概还有六到八个月。”

那时他第一反应是荒唐——他顾衍,顾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江城最令人艳羡的钻石王老五,居然会在三十岁这年,在监狱里,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走向生命终点。

“3587,吃药了。”

值班护士推着小车进来,面无表情地把药片和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顾衍记得她姓刘,四十多岁,脸上永远挂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在这里工作的医护人员大概都这样,见惯了生死,心就硬了。

“刘护士,”顾衍吞下药片,声音嘶哑,“今天...有人来看过我吗?”

护士检查输液管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希望谁来看你?”

顾衍被问住了。

父母在他入狱半年后就移居海外,最后一次通电话时,父亲在遥远的太平洋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自为之”。母亲在电话里哭,但那哭声也隔着千山万水,听起来虚幻而不真实。

至于林薇薇...那个他为了她抛弃苏晚的女人,在他出事后的第三天就消失了。带走的不只是他最后的一点私房钱,还有他曾经坚信不疑的所谓“真爱”。

“没有也没关系。”顾衍自嘲地笑了笑,“我随口问问。”

护士看了他几秒,忽然说:“上午有位律师来过,说是什么财产交接的事。你没在,他又走了。”

律师?顾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两点,他被狱警带到会面室。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四十岁左右、西装革履的男人,眉宇间透着职业性的精明。

“顾衍先生,我是陈铭律师。”对方推过来一份文件,“受苏晚小姐委托,处理您名下最后那套滨江公寓的产权交接事宜。”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顾衍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想做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苏小姐以市场价买下了那套公寓,”陈律师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根据她的要求,扣除税费和相关费用后,剩余款项将全额转入监狱医疗账户,用于支付您后续的治疗费用。”

顾衍愣住了。

“为什么?”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

陈律师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苏小姐让我转交给您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说,这与原谅无关,也不是同情。只是她不想欠任何人,包括你。”

那是一份购房合同副本,还有一张医疗费预缴的收据。顾衍颤抖着手翻到最后一页,在买方签名处,他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签名——苏晚。笔迹干脆利落,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写字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还好吗?”这句话脱口而出,问完顾衍就后悔了。

陈律师收拾文件的手停了一下:“苏小姐现在是苏氏集团的实际掌控人,去年集团净利润增长了百分之二百四十。从商业角度来说,她非常好。”

“那就好。”顾衍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律师走后,顾衍在会面室又坐了十分钟。狱警来催了两次,他才缓缓起身。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肺部的疼痛如影随形,但他浑然不觉。

回到医务室时,夕阳正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顾衍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就坐在那光斑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夏天,苏晚穿着白色连衣裙,在顾家花园的紫藤花架下对他微笑。那时她眼睛里有星星,而他以为那星星永远都会在。

想起二十二岁生日,她熬了三个通宵,亲手为他织了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他却戴了一整个冬天。林薇薇后来看到那条围巾,嗤笑着说“土死了”,他就再也没有戴过。

想起二十五岁那场商业危机,苏晚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和人脉,陪他熬过最难的日子。而他在危机解除后的庆功宴上,向所有人介绍了林薇薇,说“这是我的未婚妻”。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苏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真是个混蛋。”顾衍喃喃自语,把脸埋进手掌。

夜色渐深,疼痛如约而至。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顾衍蜷缩在床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意识逐渐模糊,往事却愈发清晰。

“顾衍哥哥,你看这朵花,像不像一颗心?”

“阿衍,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二格,记得饭后吃。”

“顾衍,我怀孕了。”

“我们分手吧。”

“你会后悔的。”

最后一句格外清晰,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回响。

凌晨两点四十分,监控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时,顾衍的心电图已经拉成一条直线。抢救进行了二十五分钟,最终主治医生看了看时间,摇了摇头。

“记录死亡时间,三点零五分。”

护士上前,轻轻合上了顾衍的眼睛。他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上午十点,苏氏集团顶楼会议室。

苏晚正在听市场部汇报下季度的推广方案。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她身后投下一道纤长的影子。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线。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了一下。

苏晚的目光没有离开PPT,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屏幕。一条来自陈律师的短信:“顾衍于今晨三点零五分在狱中病逝。后续事宜已按您吩咐处理妥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按熄屏幕,抬起头对汇报的市场部总监微笑:“继续,刚才说到新媒体投放的渠道选择,我认为抖音平台可以再加大投入比例。”

会议在十二点十分结束。苏晚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俯瞰这座繁华的城市。车流如织,人流如梭,每个人都忙着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没人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曾经搅动风云的名字已经永远沉寂。

“苏总,午餐已经送到休息室了。”秘书轻声提醒。

“谢谢,我马上来。”苏晚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经过办公桌时,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部黑色的手机。然后她拿起它,解锁,删除了那条短信,仿佛只是处理掉一份普通的邮件。

窗外阳光灿烂,正是春末夏初最好的时节。梧桐树的新叶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苏晚忽然想起,前世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听着医生遗憾地说“很抱歉,我们尽力了”,然后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而现在,她站在三十八层的落地窗前,身后是她一手重建的商业帝国,脚下是曾经背叛她又被她踩在脚下的人们的骸骨。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晚,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爸钓了条大鱼,非要亲自下厨。”

苏晚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心的笑意,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跳跃:“回。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你自己就好。路上小心,下雨天慢点开车。”

她看了眼窗外明媚的阳光,笑着回复:“妈,今天是大晴天。”

“那也小心,最近交通事故多。”

“好,知道了。”

放下手机,苏晚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城市。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货轮缓缓驶过,拉响悠长的汽笛。

一切都很好。

她想,这样平静的、不再被任何人牵动情绪的日子,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