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天下,宝瓶洲,落魄山。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如今的落魄山,早已是浩然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的圣地。不仅因为这里走出了那位年纪轻轻便已站在剑道与三教合一巅峰的“隐官大人”,更因为此地聚集了太多传奇人物,气象万千。
山主陈平安,今日却有些心神不宁。
他正坐在竹楼前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儒家经典,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山风吹过,竹叶沙沙,灵禽清鸣,本该是极静心的所在,可他心中那点涟漪,却如何也平复不下去。
自跻身十五境,合道三教,武夫止境归真一层、剑修十五境、儒家圣人、道家天君,身负文圣老秀才、武神郑居中、剑术裴钱等诸多传承,更是剑气长城最后一任隐官,手握“笼中雀”、“井中月”两把本命飞剑,陈平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泥瓶巷的泥腿子少年。他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在浩然天下是出了名的。
可越是如此,他越清楚,有些“心血来潮”,绝非空穴来风。尤其是修为到了他这个地步,对于冥冥中的因果、危机,感应敏锐得可怕。
这几日,他总觉心头压抑,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极其不祥的东西,正从浩然天下之外,缓缓迫近。他推演数次天机,甚至动用了本命飞剑“井中月”窥探时光长河支流,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灰暗,以及……几个曾经在推演中偶有感应、如今却彻底黯淡、再无任何痕迹的“星辰”指石昊、唐三、王林等在其他世界陨落引发的微妙因果涟漪。
“齐先生,”陈平安看向身旁虚空,轻声自语,“学生近来心难安,可是这方天地,将有大劫?”
虚空中并无回应,只有一缕纯正平和的儒家浩然气悄然流转,似在安抚。那是他先生,文圣一脉的老秀才,虽本体不在此,却留有庇护后学的手段。
“平安,怎么了?”一袭黑衣、身姿高挑的宁姚从竹楼走出,腰间悬着佩剑“斩勘”,英气逼人的眉宇间带着关切。她是剑气长城宁氏嫡女,如今亦是十四境大剑仙,更是陈平安的道侣。
陈平安收敛心神,对宁姚笑了笑:“没事,许是近来思虑过多。”他不想让宁姚担心。
宁姚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格外温暖坚定:“若有劫难,我们一起面对。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落魄山,有我们。”
陈平安心中一暖,反手握紧了宁姚的手。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宁姚,有先生,有大师兄左右,有阿良那个不靠谱的,有裴钱那个徒弟,有小米粒、景清那些孩子,有朱敛、魏檗这些山上朋友,还有整个浩然天下与他理念相合、愿意追随他的同道。
这份沉甸甸的牵挂与责任,是他修行的动力,也是他最坚固的铠甲与最锋利的剑。
然而,就在他心中稍定之时——
异变陡生!
落魄山上空,那方被陈平安以十五境剑意和儒家道理反复加固、刻画了无数防御阵法的天穹,毫无征兆地,如同被一滴浓墨滴入的清水,迅速“灰暗”下去。
不是天黑,不是乌云,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色彩、声音、生机与“存在感”的“灰暗”,以无可阻挡之势蔓延开来。落魄山的护山大阵甚至来不及被激发,便在触及那“灰暗”边缘时,无声无息地“熄灭”、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竹楼前的陈平安和宁姚,瞬间汗毛倒竖!
陈平安想都没想,一步踏前,将宁姚护在身后。与此同时,他心念电转,体内十五境剑修的本命剑意轰然爆发!
“嗡——!”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落魄山!并非来自任何实体剑,而是陈平安自身剑道的彰显!刹那间,以竹楼为中心,一道纯粹、凝练、仿佛能斩开一切虚妄与邪恶的璀璨剑意冲天而起,试图刺破、驱散那蔓延的灰暗!
然而,那足以让寻常十四境剑仙退避三舍的剑意,撞入灰暗之中,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吞噬、同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平安瞳孔骤缩,心头巨震!这是什么手段?!
宁姚亦是剑仙,反应极快,腰间“斩勘”已然出鞘半寸,凛冽剑气含而不发,俏脸紧绷,死死盯着那片灰暗。
落魄山上,其他强者也瞬间被惊动!
“何方宵小,敢闯落魄山!”一声清喝,白衣胜雪、面容冷峻的左右第一个现身,腰间佩剑“太白”发出兴奋颤鸣,人未至,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道理”剑意已然撕裂空间,斩向灰暗!这位陈平安的大师兄,同样是十四境巅峰剑修,剑术通神!
几乎同时,一个邋里邋遢、腰间悬着绿鞘长剑的身影打着哈欠出现,但那双总是睡眼惺忪的眼里,此刻却精光四射:“哟呵,来者不善啊。”正是阿良!他看似随意,实则气机已牢牢锁定灰暗中心。
魏檗、朱敛、裴钱、小米粒、景清等人也迅速聚集到竹楼附近,如临大敌。整个落魄山的气运大阵终于被动激发,山川地脉之力汹涌汇聚,形成重重屏障。
灰暗的中心,一道黑袍身影,缓缓降落。
苏斩。
他落在竹楼前不远处,目光平淡地扫过严阵以待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心、但自己却站在最前面的陈平安身上。
“十五境剑修,兼修三教,心性坚韧,算计深远。”苏斩开口,声音漠然,“陈平安,你的天命本源,价值不菲。”
天命本源?陈平安心头一凛,这个词他从未听过,但对方那视在场所有强者如无物、直接索取的姿态,让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与恐怖。这绝非浩然天下乃至青冥天下、莲花天下任何已知的存在!
“阁下何人?强闯山门,口出狂言,未免太过无礼!”陈平安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引动了儒家圣人的口含天宪之能,字字如金石,带着质问与警告,试图撼动对方心神。同时,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已悄然勾连了整座落魄山乃至更大范围的山河气运,暗中推演对方跟脚与破绽。
“猎命人,苏斩。”苏斩的回答简洁至极,“此来,取你与你所系之人的天命。”
话音落,杀机现!
苏斩根本不给陈平安更多试探或对话的机会,他抬手指向站在陈平安身旁、剑气最盛的宁姚。
“剑修,气运纠缠颇深,先取此女。”
“你敢!”陈平安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再也顾不上隐藏!十五境剑修修为全面爆发!
“剑来——!”
一声长啸,落魄山万剑齐鸣!不仅是他自身温养在窍穴中的千百道剑光喷薄而出,方圆万里之内,所有剑修的佩剑都发出震鸣,道道剑意流光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向陈平安!这是他身为十五境剑修、剑气长城隐官的号召力!更是他“剑来”二字的真意!
汇聚而来的无边剑意,在他身前凝成一柄古朴恢弘、仿佛能承载天下剑道气运的巨剑虚影,朝着苏斩的手指悍然斩去!这一剑,已然动用了陈平安剑道根本,足以开天辟地!
与此同时,左右和阿良也动了!
“道理!”左右冷喝,剑光纯粹如一线,蕴含着他毕生追求的剑道至理,后发先至,直刺苏斩眉心!
“吃我一剑!”阿良看似随意递出一剑,剑光却刁钻诡异到了极点,仿佛能绕过一切防御,直指本源!
三大剑仙,联手一击!威势之盛,足以让任何十五境大能色变!
宁姚也娇叱一声,“斩勘”彻底出鞘,一道宁折不弯的决绝剑光紧随其后!
面对这足以倾覆一洲之地的恐怖剑潮,苏斩只是收回了点向宁姚的手指,然后,对着前方汹涌而来的剑光洪流,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动作轻柔,如同掬水。
下一刻——
那汇聚了万里剑意、陈平安毕生剑道精华的巨剑虚影,在距离苏斩手掌尚有十丈时,骤然凝固,然后从剑尖开始,寸寸化为灰色的粉尘飘散。
左右那蕴含至理的“道理”一剑,如同撞上了无形壁垒,剑光崩碎,左右闷哼一声,脸色一白,踉跄后退。
阿良那刁钻诡异的剑光,则在靠近苏斩身周三尺时,自行偏转、消散,仿佛那里存在着绝对的“剑道禁域”。
宁姚的剑光,更是无声无息地湮灭在半途。
四大剑仙联手一击,被对方一手,轻描淡写地尽数抹去!
“怎么可能?!”阿良怪叫一声,眼中再无半点慵懒,全是骇然。左右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
陈平安心头冰凉,但他强压惊骇,知道此刻绝不能乱!对方强大得超出认知,必须动用所有底牌,且战且谋!
“诸君助我!”陈平安厉喝,声音传遍落魄山。
魏檗、朱敛等人闻言,毫不犹豫将自身气机与落魄山大阵彻底融合,磅礴的山河气运化作金色光柱,加持在陈平安身上!裴钱亦是大吼一声,将自身武运毫无保留地灌注给师父。
陈平安气息再涨!他双手掐诀,身后虚空中,一本古朴书册、一尊大道宝瓶、一具琉璃武躯同时浮现,三教合一的异象显现!
“我有道理,可讲与天地听!”陈平安声如洪钟,试图引动浩然天下的儒家大道压制对方,“在此方天地,道理最大!”
然而,苏斩只是瞥了一眼那三教异象,淡淡说了句:“道理?此地道理,于我无用。”
他言出法随,陈平安引动的浩然正气与天地共鸣,竟在靠近苏斩时自动瓦解、退避!仿佛苏斩所在,便是“道理”的真空!
陈平安脸色再变,咬牙催动了本命飞剑!
“笼中雀!井中月!”
心中轻唤,两把伴随他成长、历经无数厮杀的本命飞剑首次同时全力显现!
一把飞剑化作无形剑笼,瞬间笼罩苏斩所在空间,剑笼之内,自成天地,隔绝一切,时空凝滞,此为“笼中雀”!
另一把飞剑则化出万千月光般的剑影,每一道剑影都映照出一种未来的可能性,虚实变幻,真伪难辨,专斩神魂与未来之身,此为“井中月”!
两把本命飞剑齐出,配合三教合一之力,这是陈平安真正的杀招!他曾凭此在剑气长城抵御过无数大妖,在青冥天下与道祖论道不落下风!
苏斩身处“笼中雀”剑笼之内,又被无数“井中月”剑影袭杀,却依旧神色不变。他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态,只是周身那层无形的“灰暗”微微荡漾了一下。
然后——
那号称可困仙神的“笼中雀”剑笼,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继而如同脆弱的琉璃罩,寸寸碎裂!
那万千虚实变幻的“井中月”剑影,在触及苏斩身周的灰暗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泛起多少,便尽数消失,仿佛被那灰暗“吞没”了未来所有的可能性。
本命飞剑被破,陈平安如遭雷击,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飞剑与他心神相连,受损反噬极重!
“平安!”宁姚惊呼,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平安。
“师父!”裴钱等人大急。
苏斩却不再看陈平安,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宁姚。这一次,他没有再隔空施为,而是身形微动。
仿佛空间失去了意义,苏斩一步便跨过了所有距离,出现在了宁姚面前,几乎与陈平安脸对着脸。
陈平安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冰冷寂灭的气息,他想阻拦,想挥剑,可重伤之下,动作慢了半拍。
苏斩伸出手指,点向了宁姚的眉心。
“不——!”陈平安发出绝望的嘶吼,目眦欲裂。
宁姚眼中却无惧色,只有决然,她竟不闪不避,反而将最后所有剑气灌注于“斩勘”,一剑刺向苏斩心口,试图围魏救赵,哪怕只能延缓一瞬!
然而,她的剑在触及苏斩胸前黑袍时,便寸寸断裂,化为凡铁。
苏斩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宁姚光洁的额头上。
宁姚的身体一僵。
她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满脸绝望与痛苦的陈平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的眼眸迅速黯淡,身躯如同被抽空了所有色彩与生机,迅速变得灰败、透明,最终化为无数光点,随风飘散。
剑气长城宁姚,陈平安的道侣,陨落。
“宁姚——!!!!”陈平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跪倒在地,伸手去抓那些飘散的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他的心,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掏空,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师娘!”裴钱泪流满面,怒吼着冲向苏斩,“我跟你拼了!”
“孽障受死!”左右和阿良也红了眼,不顾一切再次杀上!魏檗、朱敛等人也燃烧本源,发动最强攻击!
苏斩面无表情,只是随手一挥。
冲在最前面的裴钱,身形骤然凝固,然后从腿部开始,迅速化为石像,继而崩碎成齑粉。
左右那决绝的剑光,在半途溃散,他本人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剑断人飞,血洒长空,倒地不起,气息奄奄。
阿良的剑诡异地刺入了自己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满脸惊骇与痛苦。
魏檗的山君神躯浮现无数裂痕,神力疯狂外泄。朱敛等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化为飞灰。
仅仅一击,落魄山高端战力,近乎全灭!
陈平安跪在地上,看着爱侣消散,看着徒弟惨死,看着师兄挚友重伤垂死,看着山上同伴灰飞烟灭……无边的痛苦、愤怒、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他抬起头,看向苏斩,那双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红的疯狂与刻骨的恨意。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我们……有何罪过……”
苏斩低头看着他,眼神漠然:“猎取天命,无需理由。尔等情感羁绊,不过资粮催化剂。”
他抬手指向重伤的左右、阿良,以及远处残存的小米粒、景清等人。“接下来,是他们。”
“住手!!!”陈平安嘶吼,挣扎着站起,哪怕浑身浴血,经脉寸断,本命飞剑暗淡,他依旧挺直了脊梁!一股惨烈到极致的剑意,混合着儒家舍生取义的浩然气、道家向死而生的寂灭意、武夫玉石俱焚的血勇,从他残破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我陈平安在此——”他声音嘶哑,却如同受伤雄狮的最后咆哮,响彻天地,甚至引动了残破的浩然天下大道隐隐共鸣!
“请天下共听之!”
“此獠灭我挚爱,屠我同门,毁我家山!”
“我陈平安,今日——”
“愿以此身,祭我手中剑!”
“愿以此魂,燃我心中火!”
“愿以此命,证我……心中理!”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每念一句,气息便惨烈一分,身后残破的三教异象竟然再次强行凝聚,并且开始燃烧!他的血肉在消融,神魂在燃烧,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最后、最纯粹、最决绝的一击!
这不是神通,不是剑招,而是他陈平安一生修行、一生坚守的“道理”与“信念”的终极燃烧!
“于人心处——斩妖魔!!!”
最后五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剑光,自他燃烧的躯壳中迸发!这剑光,不锋利,不璀璨,却沉重无比,蕴含着他对人间的眷恋,对不平事的愤怒,对至亲好友的守护之心,对“道理”二字的毕生求索!这是他的“心剑”,亦是他的“道理之剑”!
一剑递出,仿佛有万千生灵虚影在剑光中浮现、祈愿、呐喊!这是汇聚了陈平安一生所系之“意”的终极一剑!
面对这燃烧了一切、触及了“心”与“理”本源的一剑,苏斩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并非动容,而是类似看到了一种有趣“现象”的审视。
他再次伸出了食指。
指尖,寂灭之灰萦绕。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点向那道沉重的“心剑”,而是对着陈平安身后,那些残存的、重伤的左右、阿良、小米粒、景清等人所在,隔空轻轻一点。
“不——!”陈平安目眦欲裂,他明白了苏斩的意图!对方要先当着他的面,彻底毁掉他最后的牵挂,让他这倾尽一切的“心剑”在极致痛苦与绝望中崩潰!
他想收回剑势去保护,可燃烧一切的一剑已然递出,无法回头!
而苏斩那隔空一点,寂灭灰芒无声掠过。
左右艰难抬头,看了一眼陈平安,眼中似有遗憾,亦有释然,随即身形化为光点。
阿良咧嘴,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低骂了句什么,也步了后尘。
小米粒和景清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在懵懂中消散。
陈平安最后的牵挂,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人,在他眼前,被彻底抹去。
“啊……啊……啊啊啊——!!!”
陈平安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那递出的“心剑”剧烈颤抖,剑光中浮现的众生虚影发出悲鸣,随即剑光本身开始出现无数裂痕!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如同最猛烈的毒药,侵蚀、瓦解着他这最后一击的根基!
苏斩这才将指尖转回,点向了那道已然濒临崩溃、却依旧倔强刺来的“心剑”剑尖。
指尖与剑尖触碰。
没有巨响。
陈平安燃烧一切凝聚的“道理心剑”,如同风中残烛,在寂灭之灰的侵蚀下,迅速黯淡、熄灭、消散。连同他最后燃烧的生命、神魂、道基,也一同走向了彻底的终结。
剑光彻底熄灭的刹那,陈平安残破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缓缓向前倒下。
他最后的目光,似乎穿过了苏斩,望向了竹楼,望向了宁姚曾经站立的地方,望向了这座他一手建立、承载了无数欢笑与回忆的落魄山……
眼中最后的疯狂与恨意,也如同燃尽的余烬,渐渐化为一片空洞的灰暗。
“对……不起……大家……”
“我……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微不可闻的呢喃消散在风中。
陈平安的身体,在倒地的过程中,便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光尘,飘散开来,与之前宁姚、裴钱、左右等人消散的光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落魄山主,十五境剑修,三教合一者,剑气长城最后隐官,陈平安,陨落。
苏斩收回手指,寂灭之灰隐没。他静静站立在已然一片死寂、满目疮痍的落魄山上空,感受着从陈平安及众人消散处剥离、汇聚而来的庞大天命本源。这份本源不仅包含陈平安自身的道果气运,还缠绕着极其浓烈复杂的“情义”、“责任”、“道理”、“守护”等意念丝线,以及与其相连的、更广阔的浩然天下部分气运脉络。
“稀罕物,意念纠缠极深,需仔细剥离炼化。”苏斩将其纳入体内,开始初步压制那激烈的意念冲突。
他看了一眼下方彻底失去生机、法则紊乱、开始自行崩塌的落魄山,又看了一眼因陈平安陨落而天地同悲、开始下起蕴含道则血雨的浩然天下,眼神无波。
名单上,“陈平安”的名字,缓缓黯淡,熄灭。
猎命人转身,融入尚未完全散去的灰暗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个失去了山主与脊梁、陷入无尽悲恸与未来未知动荡的浩然天下,在血雨中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