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暗流再起

张晔睁开双眼时,天色尚未破晓。

也不知躺了多久,浑身骨头好似散了架一般,每一块肌肉都在隐隐作痛。

最为显眼的,是垂在眼前的那缕白发。

整个头顶都布满了白发。

他伸手摸了摸,黑发与白发相互掺杂,大约各占一半。

【生命力永久损耗。特征:五成白发。不可逆转。气血境巅峰状态稳固。】

张晔放下手,脸上神色平静。

虽说消耗了自己的寿命,但也算值得了。

他坐起身来。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帘透进些许天光。

藤原信次靠坐在车厢内,闭目调息。

马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张晔掀开一角车帘,外面是一片荒凉的郊野。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秦峰的脸出现在外面。

他看到张晔,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那头黑白交织的头发上时,神情还是微微一怔。

“到了。”秦峰压低声音说道,“下车吧,动作轻点。”

张晔先下了车,安全屋隐匿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外面是普通的民居院落,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天井。

秦峰走到西厢房角落,掀开地面上的一块青石板,露出向下的阶梯。

“下面很安全。”秦峰说,“跟我来。”

张晔扶着墙壁往下走,阶梯尽头是个不大的地下空间,墙壁由青砖砌成,角落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但足以看清周围。

程砚被安置在角落的木板床上。

藤原开始检查他的伤势,张晔则被秦峰带到另一张床铺前。

“坐下。”秦峰说,“你的伤也得处理一下。”

张晔没有推辞。

他坐下后,秦峰从一个木箱里取出药瓶、纱布、银针。

有人端来热水,秦峰用剪刀剪开张晔右臂上焦黑的衣物,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

秦峰倒吸一口凉气:“这伤……”

秦峰沉默片刻,开始清洗伤口。

热水混着药粉,冲洗掉焦黑的皮肉碎屑。

这个过程十分疼痛,但张晔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清洗完伤口,秦峰又敷上厚厚的绿色药膏。

等全部处理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

秦峰给张晔端来一碗药汤。

张晔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姓名:张晔。境界:气血境巅峰。气血:十九/四十七。重伤状态,恢复中。拳意:不退。大成。特性:意志共鸣。镇岳拳:大成。解锁:镇山河。夜游天赋:精通。受损百分之十九,正在恢复中。地脉亲和:百分之四十二。状态:生命力永久损耗,根基受损但可修复。

生命力永久损耗。

张晔望着垂在身侧的右手。

焦黑的皮肤之下,日后还能否握拳呢?

他并不清楚。

但他明白,倘若再做一次选择,他依旧会打出那一拳。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张晔抬头,只见秦峰折返回来,在他床边坐下。

这位同盟会分会的负责人此刻满脸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终于,秦峰开口了。

“柳青衣没出来。”

张晔缓缓点头道:

“是……”

张晔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秦峰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盒,递给张晔:“这是沈烈最后护住的东西。压在横梁下面,我们扒开废墟才挖出来的。”

铁盒不大,表面布满划痕,边角有些变形。

张晔接过,推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字迹十分潦草。

“告诉所有人,老子不孬。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就这一句话。

张晔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信纸,下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九菊派在上海的据点分布、人员名单、活动规律。杭州分舵的内部结构图,标注了守卫换岗的时间和路线。

金陵城里的几个暗桩位置,甚至详细到了街巷门牌。

每一页都有批注,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是多年积累。

有些页面边缘还画着简单的地形草图,标注着“此路不通”“此处有暗哨”“寅时换岗”。

最后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画面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上面两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骨上有道淡淡的疤痕,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他身着洪拳门的练功服,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旁边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高刚到年轻人的肩膀,身姿笔直,双手紧贴裤缝,神情略显拘谨,却眼神明亮。

照片背景是码头,夕阳西下,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十一年春,与师兄摄于下关码头。”

照片里正是陈大椿和沈烈。

那个在照片上笑得开怀的年轻人,后来成了容器。

而那个神情拘谨的少年,二十年后引爆魂种,与邪像同归于尽。

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张晔将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他起身走出地下室,沿着阶梯回到地面。

此时天已破晓。

安全屋所在的小巷位于虹口道场外围,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那片崩塌的山体,乱石堆积如山丘。

张晔缓步朝着那里走去。

他在那片碎石堆前屈膝跪下,伸出左手,开始扒开那些石块。

碎石一块块被移开,下面的泥土混合着血水,变得泥泞不堪。

终于,他找到了。

那件青色的衣服早已破旧不堪,布满了灰土和暗褐色的血渍。衣服下面,空空如也。

没有遗体,没有残骸,什么都没有。

其实他心里早就清楚。

柳青衣冲进黑球轨迹的瞬间,全身燃起青白的魂焰,化作光盾挡在前方。

光盾破碎,黑球将她吞噬,连灰烬都没留下。

但他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宛如寒风中枯树枝桠,颤抖不止。

接着,他抬起左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在碎石上。

砰!

一拳又一拳,仿佛要把胸口那股堵塞的情绪砸出来,砸回昨夜那个地下空间,砸到柳青衣转身冲出去的瞬间,将她拉回来。

程砚不知何时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青黑纹路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他望着张晔,望着那个跪在碎石堆前,一拳又一拳砸着地面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秦峰站在院门口,同样沉默不语。

整个院落里,只有拳头砸在碎石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好似某种沉重的心跳。

终于,张晔停了下来。

白色的雾气从口鼻中喷出,然后他站起身,走了回来。

面无表情。

没有泪痕,没有愤怒,毫无波澜。

他走到程砚面前,把铁盒递给程砚。

程砚用颤抖的手接过,打开盒盖,看到那张照片和那封信。

他低头看了许久,久到秦峰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废墟方向,吐出两个字。

“谢谢。”

两人回到地下室时,藤原已在桌边等候。

桌上摊开几张纸,画着复杂的图案和符文。

“都处理好了?”藤原问道。

张晔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那说正事。”藤原神情严肃,“关于母核的情况,你们必须了解。”

他指着桌上的一张图。那是凭记忆画出的母核结构草图,晶体表面布满眼睛,中央有裂缝。

“你最后那一拳,重创了母核。”藤原说,“晶体碎了近三分之一,黄泉之门的投影暂时消散。但它并未死亡。我见识过这种核心的恢复能力。以它现在的损伤程度,大约需要十天到十五天,就能重新凝聚足够的力量。”

“到那时候会怎样?”程砚靠在墙边,虚弱地问道。

藤原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到那时候,如果门缝还没有被彻底封印,渗透速度就会开始加快。不需要门完全打开,里面的东西就能以投影的方式降临。一个黄泉之门的投影,至少是凝意境。”

凝意境!?

张晔现在处于气血境巅峰,距离凝意还差一个大境界,而凝罡之上是通窍,通窍之上才是凝意。那已经是武道修行的第六个境界,放在整个新朝,这样的强者可谓寥寥无几。

一个投影便已达到凝意境,那门后的本体又该是何等境界?

“程砚还有救吗?”

藤原沉默片刻。

“有。”藤原终于说道,“但缺一不可。你带着沈鹤鸣遗佩里的心头血,那是引子,可用来中和魂种的侵蚀。你也从邪像底座取到了续脉生骨丹,它能修复他被魂种破坏的经脉,接续断裂的骨骼。这些你都已备齐。”

“还差什么?”张晔问道。

藤原稍作停顿,看向程砚:“需要一位通窍境以上、精通神魂医术之人。此人必须能进入程砚的识海,在心脉血和丹药的配合下,亲手剥离魂种,同时护住他的神魂不被反噬。”

张晔皱起眉头:“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

藤原望向秦峰。

秦峰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我倒是听闻过一个人。钟山深处,有位隐士。据说当年在中央国术馆待过,医术通神,尤其擅长治疗神魂损伤。后来不知为何离开国术馆,在钟山隐居,十几年都未曾露面。”

“楚天阔馆长或许知晓他的下落。”秦峰补充道,“当年国术馆里的事情,馆长最为清楚。”

“而且。”藤原接着说,“必须在母核恢复控制力之前完成剥离。也就是十天到十五天内。一旦母核重新凝聚力量,它就能远程激活魂种,届时程砚会瞬间被彻底侵蚀,就算神仙也难救。”

张晔站起身来。

“那就去找。”

程砚看着他:“你伤成这样……”

“死不了。”张晔打断他,“周铁山用命换你出来,柳青衣最后说的也是‘带师兄活下去’。你的命,并非我一人的责任。”

程砚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手臂上蔓延的青黑色纹路。

他能感觉到,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在低语,在诱惑,在试图接管他的意识。

每过一天,那份抵抗就变得艰难一分。

“好。”程砚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去。”

“不是你一个人去。”张晔说,“是我们一起。”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同盟会的探子冲下阶梯。

“秦掌柜,出事了!”

秦峰猛地站起:“怎么了?说清楚。”

探子喘着气说道:“浦江对岸,租界那边,有不明高手活动。我们的眼线在江边盯梢,远远看了一眼,差点被发现。那人境界深不可测,至少是凝意境!”

张晔瞳孔一缩。

凝意境?

藤原面色骤变:“长什么样?看清了吗?”

“看不清。”探子摇头,“那人浑身笼罩在雾气里,根本看不清面目。只是,他站的方向,一直在看向这边,看向金陵的方向,看了整整一刻钟。”

雾气?

张晔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幅画面。

紫金山深处,那道尘封的石门,门缝里渗出的暗金色雾气,一闪而逝。

难道是同源的气息?!

藤原咬牙,拳头砸在桌上:“九菊派总部绝不会善罢甘休。虹口道场被毁,母核受创,他们一定会派人来。但凝意境,那已不是报复的级别了。”

他看向张晔,眼神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冲着母核和钥匙来的。他们知道母核没死透,也知道程砚还活着。他们要在他被治好之前,把人抓回去。”

张晔走到窗边。

地下室里有个很小的透气窗,离地面一尺高。

他推开窗板,外面是巷子的墙壁,再往上能看到一线天空。

浦江对岸,租界区高楼林立,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繁华。

那里有洋银行、商行、领事馆林立,电车叮叮当当穿行于街道,身着西装革履的商人们行色匆匆。

但他心里清楚,在那片繁华的背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

【警告:检测到高能反应。方位:浦江对岸。能量等级:疑似凝意境。威胁等级:超高。】

【紧急:识海深处石门出现异常。因宿主不退拳意突破并燃烧生命,石门缝隙扩大了一丝,透出更为古老的气息。建议:尽快探查。】

张晔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

果然,那扇来自岳镇山的石门,门缝比之前宽了些许。

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实实在在地变宽了。

门缝深处,隐隐传来某种脉动,宛如远古巨兽的心跳,低沉而缓慢,透着难以言表的沧桑。

那脉动仿佛在召唤着他。

他睁开眼睛。

刚脱离虎穴,又面临深渊。

但为了守护之人,他已别无选择。

唯有奋勇前行,紧握双拳,砸穿所有挡在面前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