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匿名信

明天工会来人,她就得交出存折。今晚李大海要是摸进来,她可能就没命。

林桂芬盯着窗台上那个脚尖朝里的鞋印,脑子里只剩下两个数——三千块,还有她滚烫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烫得吓人。发烧了,三十八度七。这温度烧得她眼睛发干,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但她脑子清醒得可怕。

上辈子,李大海就是栽在保卫科手里的。不是这次,是三年后。他偷厂里废铁出去卖,被保卫科抓个正着,临时工转正的资格直接没了。婆婆哭天抢地,骂了半个月。

这辈子,不用等三年。

林桂芬背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指甲抠进深蓝笔记本的塑料封皮。门外那声“咚”不是警告,是踩点。她不用翻开本子,那行字就刻在脑子里:“李大海——酒鬼,怕保卫科。”

她爬起来,冲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外面天还没亮透,排房黑黢黢的。窗台上那半个鞋印,鞋底花纹糊着泥,脚尖清清楚楚对着屋里。她放下窗帘,背靠冰冷的墙。

不是婆婆。婆婆要脸,干不出扒窗户的事。

是李大海。

他等不及了。

林桂芬走回桌边,把煤油灯芯拧到最小。火苗猛地一缩,只剩豆大一点光,昏黄昏黄的,勉强照亮桌面巴掌大的地方。黑暗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抽屉拉开。存折还在。

三千块。婆婆要这个,李大海也要这个。明天一早,工会的人会来,拿着厂规条文,名正言顺地“调解”。她藏好存折,挡得住半夜的贼,挡不住白天的官。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先扎出去、让对方疼得顾不上她的刀。

煤油灯的光晕在她瞳孔里跳。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翻——李大海怕保卫科。昨晚记的那条“工会王主席?打点?”。两条线头撞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上辈子她哭着求工会主持公道,结果呢?他们说她情绪不稳定,建议家属多关心。婆婆当场就说她疯了。

这一回,她不讲理。

她只放毒。

林桂芬从抽屉最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横格纸,浅绿色的线。她找到那半截秃头铅笔,又翻出一张过年包糖剩下的劣质包装纸——粉红色的,印着模糊的红花,边角卷了,沾着糖渍。

她用左手拿起铅笔。

右手握笔写了十几年字,左手笨得像不是自己的。笔尖悬在包装纸背面,顿了顿,落下。

第一笔歪了,像条扭动的虫子。她咬紧牙,一笔一画地写。字迹又粗又淡,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爬满半张纸:

“举报:运输队李大海,想冒领他哥李大山工伤抚恤金,钱数大,有猫腻。破坏厂纪,请领导严查!”

没有落款。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折纸。对折,再对折,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旧信封是从抽屉缝里摸出来的,牛皮纸发黄,上面啥也没写。她把纸块塞进去,用舌尖舔了舔封口,黏上。

天刚蒙蒙亮。

排房响起第一声咳嗽,是隔壁老陈头的肺痨嗓。紧接着是泼水声,开门声,煤炉子引火的噼啪声。林桂芬早已收拾好。她把存折和笔记本用油纸包了,塞进灶膛灰堆深处——灰是冷的,底下还有没燃尽的煤渣,覆盖上去,看不出痕迹。

举报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硬硬的边角硌着肋骨。

她打开门。

寒风灌进来,像冰刀刮过脸。她没直接去工会,先绕到厂办大楼后面的公共厕所。厕所里气味冲鼻,光线昏暗。她拧开水龙头,水流细小,冻得刺骨。她用湿布仔细擦了脸和手,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扎紧。

然后,她混进早起打饭的人流。

食堂在东头,工会在西头。她低着头,手里拎着个空铝壶,假装去打水。脚步不快不慢,混在三五个女工中间,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工会办公室在一楼。

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窗户关着,挂着深蓝色的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墙上钉着个褪色的绿色铁皮信箱,巴掌大的投信口,边角锈得发黑。

周围没人。

林桂芬脚步没停。经过信箱时,胳膊看似随意地一甩——旧信封从她袖口滑出,“嗒”一声轻响,掉进投信口。

她没回头。

没停顿。

甚至没减速。

径直走过工会门口,拐进了旁边的开水房。

开水房里蒸汽弥漫,白茫茫一片。几个女工排着队,铝壶磕碰着发出闷响。林桂芬佯装排队,站在最后。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像要蹦出来。她攥紧铝壶把手,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几分钟后,她打好一壶开水。

走出来时,工会门口还是空荡荡的。绿色铁皮信箱静静钉在墙上,投信口黑黢黢的,像一张闭紧的嘴。

信不见了。

林桂芬拎着水壶往回走。铝壶很沉,热水透过壶壁传来温吞的热度。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排房渐渐热闹起来,孩子哭,大人骂,煤烟味混着早饭的糊锅气,在寒冷的空气里飘。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铝壶放在地上,她靠着门板站了很久。胸口那块硬硬的边角还在,硌着肉。她没掏出来,就让它在那儿硌着。

上午平静得反常。

没有敲门声,没有叫骂,连对门刘奶奶家都静悄悄的。林桂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旧衣服缝补,针脚却歪得厉害。她索性放下,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排房空地上,几个孩子在追着破皮球跑。

李大海家房门紧闭。

下午两点多,太阳偏西,光线斜斜照进排房走廊。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宿舍区那头传来。

几个半大孩子疯跑着,边跑边喊,声音又尖又亮,在排房里炸开:

“保卫科抓人啦!”

“李大海被带走啦!”

林桂芬正在公用水池边洗菜。冻得通红的手浸在刺骨的水里,抓着几棵蔫黄的青菜。听见喊声,她手一抖,青菜掉进池子,漂在水面上。

她抬起头。

看见李大海被两个穿旧军装的保卫科干事从宿舍区带出来。

李大海低着头,脸白得像糊墙的纸,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走得踉踉跄跄,左边那个干事拽着他胳膊,右边那个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晃着半瓶没开封的白酒,玻璃瓶在下午的光里反着冷冰冰的光。

排房一下子静了。

各家各户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又迅速合上。只有孩子们还在远处探头探脑,被大人低声呵斥着拽回屋里。

李大海被带过公用水池。

经过林桂芬身边时,他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脚步慌乱,差点被水池边的冰碴绊倒。保卫科干事用力拽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跟上,始终没敢抬头。

网兜里的酒瓶晃得更厉害了。

对门刘奶奶家的门开了。

刘玉珍慢慢踱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细小,她也不急,就那样慢慢接。等李大海被带出排房,拐过墙角不见了,她才关掉水龙头。

然后,她转过身,在林桂芬身边停下。

刘奶奶没看林桂芬,眼睛望着李大海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身边这个人听:

“那酒……”

她顿了顿,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晃。

“是过年时大海从王干事家拎回来的吧?”

林桂芬盯着水池里漂着的青菜,没说话。

手指还浸在冰水里,冻得发麻。但她慢慢攥紧了——攥紧了口袋里那半截秃头铅笔。笔杆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指节绷得发白。

她看着李大海消失的墙角,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还没完。

那封信,她写了两份。第二份,写着王主席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