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堂火

“跪下!”

李王氏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剪碎了灵堂里最后一点香火气。

林桂芬跪在蒲团上,已经跪了七天。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丈夫的遗像在烛光里晃成重影。她还没反应过来婆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直直抓向遗像旁边那个深蓝色封皮的存折。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

“啪!”

手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李王氏的巴掌又脆又响,在安静的灵堂里炸开。旁边弟媳王美凤立刻凑过来,声音又软又黏:“嫂子,妈这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哪管得了钱和房子?交给大海,往后他当家,还能亏待你们娘仨不成?”

灵堂里挤了十几个人。有李家远房的叔伯,有排房里的邻居,有厂里工会派来走个过场的干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林桂芬身上,没人说话,只有蜡烛芯烧得噼啪响。

空气像冻住了。

林桂芬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她看着婆婆李王氏那张脸——颧骨高耸,眼皮耷拉,嘴角往下撇着,一副早就盘算好的样子。

就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是耳鸣。

是很多画面,很多声音,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她看见自己跪在桥洞底下,怀里抱着小儿子,孩子身体已经凉了。她看见大女儿被王美凤推搡着赶出家门,哭着喊妈。她看见李大海拿着房本,跟人喝酒吹牛。最后是婆婆李王氏那张脸,冷冰冰地说:“早让你交出来,你不听,活该。”

这些画面又碎又乱,但每一个都扎得她心口疼。

林桂芬浑身一激灵。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丈夫头七这天。

前世就是今天,她被逼着交出存折和房本。三天后,婆婆带着工会的人来,说她克夫,不吉利,硬把她们娘仨赶出了家门。她在桥洞底下熬了半个月,小儿子发高烧,没钱治,活活烧死了。大女儿后来……

林桂芬不敢再想。

她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但脸上没露一点痕迹,只是手指死死抠着蒲团边,指甲盖都白了。

“桂芬。”

李王氏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今天当着大山的面,你把存折和房本交出来。大海是你小叔子,自家人,往后他当家,照顾你们娘仨。你要是不交——”她顿了顿,眼皮抬起来扫了一圈灵堂里的人,“外人还以为我们李家欺负孤儿寡母,这名声,咱们李家背不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交,就是你不识大体,不让丈夫安生;交了,是你懂事。

林桂芬慢慢抬起头。

这一次,她看清了。

看清了李王氏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得意。看清了李大海伸出来的手,指甲缝里的油污在烛光下反光。看清了王美凤嘴角那丝假笑。看清了周围那些邻居躲闪的眼神。

前世她怎么就信了?

信了婆婆是为她好。信了小叔子会照顾她们。信了那些闲话,真以为自己命硬克夫。

蠢。

蠢透了。

“让我想想。”林桂芬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声音还是抖的,但心里已经冻住了。

“想什么想!”李王氏突然拔高声音,唾沫星子溅到林桂芬脸上,“头七!今天是头七!不把事情定下来,你让大山怎么安心走?啊?”

她绕过林桂芬,又去抓那个存折。

林桂芬动了。

她不是挡,是猛地站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跪了七天的腿早就软了,这一扑,肩膀结结实实撞在李王氏胳膊上。

老太太“哎哟”一声,踉跄着后退,胳膊肘狠狠撞在灵桌边缘。

“哐当!”

粗陶香炉砸在地上,香灰泼了一地,几点没燃尽的红火星子溅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几道弧线。

其中一点,精准地落在遗像左下角。

棉纸做的相纸边缘“嗤”一声,冒起一小簇火苗。

火苗舔着相纸上丈夫的工装衣领,布料纹路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烟味混着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桂芬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前世怎么就那么傻,眼睁睁看着丈夫的遗像被烧,还跪在地上求婆婆原谅。恨自己怎么就信了那些鬼话,把孩子的命都搭进去。

李王氏从后面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嘴里骂着:“你个丧门星!连大山的相都保不住!克死男人还不够,还要烧他遗像!”

林桂芬没挣扎。

她眼睛死死盯着那火苗,看着它一点点吞噬丈夫的衣领。然后,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她另一只手猛地往前一伸,不是去捂火,而是抓起灵桌上那个深蓝色存折,死死攥在手心。接着身子一扭,胳膊肘往后一顶,正好顶在李王氏胸口。

老太太“呃”地一声,松了手。

林桂芬趁机往前一扑,用袖子去捂那火苗。动作又快又狠,袖子按上去的时候,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

她没吭声。

“让开!火!火!”

有人喊。几个亲戚冲过来,用脚去踩地上的香灰和火星。遗像上的火苗被踩灭了,但左下角已经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卷曲发黄,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灵堂里乱成一团。有人叹气,有人低声嘀咕,有人弯腰收拾打翻的香炉。

李王氏站在那儿喘粗气,脸因为愤怒扭曲着,颧骨上的皮肉一跳一跳的。她盯着林桂芬,眼神像刀子。

林桂芬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把孝服里子都浸透了。

但她手里攥着那个存折,攥得指节发白。

存折硌着手心,硬硬的,凉凉的。

这是三千块钱。是丈夫用命换来的。是她和孩子往后活命的钱。

前世她没守住。

这一世,谁也别想拿走。

李王氏喘匀了气,指着林桂芬鼻子:“好,你不交。明天一早,我就去工会,找王主席。说你头七闹事,不让大山安生,占着房子不走!你看工会是信我的,还是信你一个外姓媳妇的!”

说完,她拽了一把李大海:“走!”

王美凤赶紧跟上,路过林桂芬身边时,脚步停了停,眼睛往她怀里瞟。林桂芬把存折往孝服深处一塞,抬起头,直直看向王美凤。

王美凤被她看得一愣,赶紧扭开头,快步走了。

亲戚邻居们互相看看,也陆续往外走。人群往外挪的时候,林桂芬听见一个远房叔伯凑到李大海耳边,用气声快速说:“……王主席那边,得赶紧再表示表示,别节外生枝。”

李大海含糊地“嗯”了一声。

人都走光了。

灵堂瞬间空荡下来,只剩林桂芬一个人坐在地上,白蜡烛的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乱晃,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

她没急着起来。

手往孝服里一摸——存折还在。刚才扑过去的时候,她把它塞进了最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

现在它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硌着肉。

她盯着遗像上那个焦黑的窟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她吸了口凉气。她走到灵桌前,伸手去碰遗像上那个窟窿。

指尖触到烧焦的边缘,脆脆的,一碰就掉了一点黑灰。

相片里,丈夫的衣领缺了一块。

她看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墙边那张老旧的桌子前——那是家里唯一一张桌子,平时吃饭、孩子写作业都在上头。桌子底下有个半开的抽屉,刚才蜡烛光晃过的时候,她眼角瞥见里头有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堆着杂七杂八的物件:半截铅笔、用秃的橡皮、几颗玻璃弹珠、还有几个孩子用过的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塑料,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头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大女儿的名字。

林桂芬拿起那个本子。

塑料封皮在手心里凉凉的。她翻开,前面几页是孩子写的拼音和数字,后面大半本都是空白的横格纸。

就在她手指碰到空白纸页的瞬间——

脑子里“叮”地一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感觉。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亮了。

紧接着,一行行字迹凭空出现在空白纸页上,不是她写的,是自己冒出来的:

【人情账本·已激活】

【绑定者:林桂芬】

【当前状态:人微言轻】

【可用点数:0】

【记录规则:所见所闻,皆可入账。恩怨利害,自有公断。】

林桂芬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字。字是蓝色的,淡淡的,像用褪色钢笔写的。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她眨了眨眼,字还在。

不是眼花。

她心跳得厉害,手指颤抖着往下翻。后面的空白页上,又慢慢浮现出几行字:

【1994年3月16日,头七夜】

【事件:婆母李王氏逼交抚恤金存折及房产】

【涉及:李王氏(主谋)、李大海(受益)、王美凤(帮凶)】

【人情债:+30点(待结算)】

【备注:欺孤儿寡母,夺亡夫血命钱,当偿。】

林桂芬呼吸停了。

她盯着那行“人情债:+30点”,又盯着“当偿”两个字。脑子里那些前世的画面又翻上来——婆婆冷冰冰的脸,小儿子凉透的身体,大女儿哭肿的眼睛。

血往头上涌。

她合上本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塑料封皮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排房区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对门传来很轻的关门声。

林桂芬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正好看见对门刘奶奶的背影。老太太刚才一直在自家门口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这会儿关门前,她转过头,往林桂芬家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刘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很深,像口老井。然后她慢慢关上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夜风又灌进来,吹得灵桌上的蜡烛火苗猛地一矮。

林桂芬低下头,看着手里深蓝色的本子。

她翻开,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抽屉里那半截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她写下第一个字:

“债。”

字写得歪,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写完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纸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字迹:

【记录确认。账目已立。】

【提示:债主可随时查看债务人弱点及把柄。】

林桂芬手指摸过那行字。

弱点。

把柄。

她想起刚才李大海听到“保卫科”时缩脖子的样子。想起王美凤偷瞟存折的眼神。想起婆婆那句“王主席那边,得赶紧再表示表示”。

这些碎片,以前是散的。

现在,好像能串起来了。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和存折放在一起。两个硬硬的东西贴着胸口,一个凉,一个温。

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一股烟味没散——刚才有人在这儿站过,抽了烟。

林桂芬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脚印。

看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没走远。”

走廊尽头有细微的动静,像有人挪了挪脚。

林桂芬没往那边看,继续说:“明天工会要来,是吧?行。我等着。”

她顿了顿。

“不过有句话,你们帮我带给李大海——上个月十五号晚上,他在厂后墙根底下跟人赌钱,输了半个月工资。这事要是让保卫科知道,他那临时工的位子,还保不保得住?”

走廊尽头“哐当”一声,像谁撞倒了什么东西。

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跑得飞快。

林桂芬站在门口,没动。

夜风吹过来,吹得她孝服下摆飘起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怀里,轻轻摸了摸那个深蓝色的本子。

本子微微发烫。

像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