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乱葬杀局与“勿信棠”

天将亮未亮时,雪停了。

京城像被一块巨大的白布裹着,死寂,了无生气。林晚辞走出萧府侧门时,守夜的更夫刚敲过五更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尾音,像一声叹息。

她没带周管家,也没带青黛。她只一个人,裹着件灰鼠皮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包袱,沉甸甸的,里面是那枚染血的箭头,还有皇后给的玉佩——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带上了。

乱葬岗在城南十里外。说是“岗”,其实就是一片乱坟堆。前朝战乱时埋过万人,后来成了无人认领的尸首、死刑犯、穷苦人的归宿。平日里就阴气森森,下过雪后更是白茫茫一片,坟头都分不清了,只有几棵枯树张牙舞爪地支棱着,像从地里伸出来的鬼手。

马车只能到岗下。车夫是个哑巴老头,是周管家找来的,绝对可靠。林晚辞下车时,老头比划着,意思是会在原地等她到辰时三刻,过时不候。

她点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岗上走。

雪很深,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费力,靴子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蓬雪粉。天光从东边透出一点灰白,勉强能看清路。四周静得可怕,连声鸟叫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踩雪的咯吱声。

岗上有座破败的土地庙——和昨晚那间差不多,更小,更破。庙前有棵老槐树,枯枝上挂着几片破布,在晨风里飘飘荡荡,像招魂幡。

辰时到了。

林晚辞站在槐树下,手按在包袱上,指尖冰凉。她环顾四周,除了坟头,就是雪,一个人影也没有。

等了一炷香时间,还是没人。

她开始怀疑,那封信是不是个圈套。也许根本不会有人来,也许对方就是想把她引到这荒郊野外,然后……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她猛地转身。

没有人。

只有雪地上,多了一串脚印——从一座坟后绕出来,停在十步开外。脚印很新鲜,显然是刚踩出来的。

“谁?”她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岗上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人回答。

但脚印延伸的方向,指向土地庙后面。

林晚辞握紧包袱,深吸一口气,跟了过去。

庙后是一片更密的坟堆。有几座坟塌了半边,露出朽烂的棺材板,在雪地里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其中一座坟前,躺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尸体。

男尸。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没有头,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反复砍剁过。血已经凝固了,在雪地上泅开一大片暗红,像开败了的花。

林晚辞的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忍着,走近几步。

尸体仰面躺着,双手摊开,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右手却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像握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而尸体的脖颈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串着一枚玉佩。

竹节形状,羊脂白玉——和她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林晚辞的呼吸停滞了。

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摘下那枚玉佩。指尖触到玉质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

不对。

这不是皇后给她的那枚。

虽然形状一样,但玉质更糙,雕工也更粗。尤其是背面那个“棠”字,刻痕很浅,笔画歪斜,像初学者临摹的。

是仿的。

她定了定神,看向尸体的右手。那只手攥得太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她掰了掰,掰不开。从包袱里取出匕首,用刀柄敲了敲指关节。

“咔”一声轻响,手指松开了。

掌心里是一封信。

信纸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只有三个字:

“勿信棠。”

棠。沈清棠的棠。

勿信棠。不要相信沈清棠。

林晚辞盯着那三个字,血液一点点凉下去。谁写的?为什么让她不要相信沈清棠?这具无头男尸是谁?为什么戴着仿制的玉佩?

太多疑问涌上来,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岗下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

还有人在喊:“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林晚辞猛地站起身,将信塞进怀里,玉佩扯下来攥在手里。她跑到坟堆边,探头往下看——

岗下黑压压一片,全是兵。至少上百人,穿着兵部的号衣,举着火把,将乱葬岗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人骑在马上,绯色官服,黑色大氅,正是赵寅。

赵寅怎么会来?

谁报的信?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以尸换人”的约定。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对方根本没想换人,只想把她引到这里,然后让赵寅抓个正着。

私通外敌,物证就藏在尸身上——赵寅昨天就这么说的。

现在,她就在尸身旁,手里攥着“物证”。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晚辞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她环顾四周,土地庙太小,藏不住人。坟堆……她看向那座塌了一半的坟,棺材板朽烂,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没时间犹豫了。

她冲过去,掀开棺材板——里面是空的,只有几根白骨。她跳进去,将棺材板重新盖好,只留一道缝隙。

刚藏好,脚步声就到了庙后。

“大人!在这儿!”有人喊。

火把的光透过棺材板的缝隙照进来,晃来晃去。林晚辞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往外看。

赵寅带着十几个兵士围在尸体旁。他下马,走到尸体前,低头看了看,然后冷笑一声:“搜!”

兵士们开始搜查尸体。很快,有人从尸体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赵寅。

赵寅展开,就着火把的光看。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好,好得很。”他将信攥成一团,“通敌密信,匈奴王庭的印记,还有萧执的私印——铁证如山!”

林晚辞的心往下一沉。

萧执的私印?那封信上怎么会有萧执的私印?

“萧夫人呢?”赵寅抬头,环顾四周,“不是说她来了吗?”

“回大人,没看见人。”一个兵士道,“岗上搜遍了,只有这具尸体。”

“跑了?”赵寅眯起眼,“跑不远。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兵士们散开,开始在坟堆间搜查。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林晚辞能听见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还有兵士粗重的呼吸。

一个兵士走到这座坟前,用刀鞘敲了敲棺材板。

“这里头会不会藏人?”

“掀开看看。”

棺材板被掀开一角。林晚辞蜷缩在角落里,手按在匕首上,掌心全是汗。

火把的光照进来,晃过她的脸。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腔。

“空的。”兵士看了一眼,放下棺材板,“走吧,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远。

林晚辞瘫在棺材里,浑身发软。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重新掀开棺材板,爬出来。

岗上已经没人了。赵寅带着兵士往岗下搜,火把的光在雪地里晃动着,像鬼火。

她得走。趁他们还没发现马车。

正要动身,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

“这边。”

声音从土地庙里传出来。

林晚辞僵住。她握紧匕首,慢慢转过身。

庙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刚才那声音,很清晰,是个女声。

“谁?”她压低声音。

“进来。”那声音说,“不想死的话。”

林晚辞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更黑。她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线条分明。

“你是谁?”林晚辞问,匕首横在身前。

那人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一枚玉佩。

竹节形状,羊脂白玉,背面刻着一个“棠”字——和林晚辞怀里那枚一模一样,不,这就是她那枚。

林晚辞下意识去摸怀里。空了。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你……”她盯着那人,“什么时候拿走的?”

“刚才。”那人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能听出是女声,“你跳进棺材的时候,太慌张,掉出来了。”

“还给我。”

“不急。”那人收起玉佩,“先离开这儿。赵寅的人很快就会搜回来。”

“我凭什么信你?”

那人笑了——至少林晚辞觉得她在笑,因为兜帽下的嘴角弯了弯。

“就凭我知道,那具尸体是兵部的一个小吏,三天前失踪的。”她说,“就凭我知道,那封‘勿信棠’的信,是徐阁老让人写的。就凭我还知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沈清棠还活着。”

林晚辞的呼吸一滞。

“她在哪儿?”

“跟我走,你就知道。”那人转身,推开土地庙后墙的一块破木板——后面竟是个洞,刚够一人爬过。

“这是……”

“前朝挖的盗洞,通到岗下。”那人率先钻进去,“快点,没时间了。”

林晚辞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洞很窄,只能爬行。土壁湿冷,蹭了满身泥。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出现亮光。钻出去,是一片枯树林,离乱葬岗已经有半里地。

那人已经等在林边,手里牵着两匹马。

“上马。”她将一匹马的缰绳扔给林晚辞。

“去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人翻身上马,“赵寅很快就会查到马车,你那个车夫扛不住刑。在他供出你之前,你得消失。”

林晚辞上马,握紧缰绳。马是匹枣红马,很温顺。

那人打马往东走,林晚辞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疾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庄子。青砖灰瓦,不大,藏在山坳里,很隐蔽。庄门前有棵老梅树,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一片雪白里格外扎眼。

那人下马,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是个老仆,看见她们,什么也没问,躬身让进去。

庄子里面很朴素,但干净。穿过前院,进了一间厢房。房里点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热茶和点心。

那人摘下兜帽。

林晚辞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三十上下,容长脸,细眉,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算不上美,但眼神锐利,像鹰。

“坐。”她指了指椅子,“喝口茶,暖暖身子。”

林晚辞没动:“你到底是谁?”

“我姓徐。”那人在她对面坐下,“徐静姝。”

徐。

林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徐阁老的……”

“女儿。”徐静姝接话,“庶出,排行第三。宫里那位,是我长姐。”

皇后是徐家长女,徐静姝是徐家三女。

“那你为什么帮我?”林晚辞盯着她,“徐阁老和赵寅是一伙的,不是吗?”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徐静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糊涂了,总想着把徐家绑在一条船上。我不这么想。”

“你想怎样?”

“我想让徐家活下来。”徐静姝放下茶盏,看着她,“萧执不能倒。他倒了,下一个就是我爹。赵寅那种蠢货,以为扳倒萧执就能上位,殊不知陛下最忌惮的,就是臣子结党。萧执在,是寒门领袖;萧执不在,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他们这些世家。”

林晚辞听懂了。朝堂争斗,从来不是简单的忠奸之分,而是利益权衡。徐阁老想借赵寅之手扳倒萧执,巩固世家地位;徐静姝却看出,皇帝要的是平衡,萧执一倒,平衡打破,世家反而更危险。

“所以你要救萧执?”

“救他,就是救徐家。”徐静姝直言不讳,“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萧执的夫人。”徐静姝看着她,目光如炬,“也因为,你够聪明。昨天在凤仪宫,你没喝那杯茶;今天在乱葬岗,你没被赵寅抓到——这两件事,足以证明你不是个蠢货。”

林晚辞沉默片刻,在椅子上坐下。她确实累了,从昨天到现在,没合过眼。

“沈清棠在哪儿?”她问。

“我不知道。”徐静姝摇头,“但我确定她还活着。那具假尸首,是我爹让人伪造的,为了坐实她的死,也为了引出你——或者说,引出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

“引出我?”

“我爹怀疑,沈清棠和萧执有联系。”徐静姝说,“萧执失踪,沈清棠‘复活’,这两件事太巧了。他怀疑沈清棠根本没死,而是和萧执在一起,策划着什么。而你,作为萧执新娶的夫人,可能会是他们的联络人。”

林晚辞苦笑。联络人?萧执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怎么可能是联络人?

“那封‘勿信棠’的信呢?”她问,“也是你爹写的?”

“是。”徐静姝点头,“我偷看了草稿。他让人模仿沈清棠的笔迹写了那封信,又伪造了玉佩,放在尸体上。目的就是让你怀疑沈清棠,离间你们——如果你真的是联络人的话。”

“可惜我不是。”

“可惜你不是。”徐静姝笑了,“但你现在是了。”

林晚辞一愣。

“从现在起,你就是沈清棠和萧执的联络人。”徐静姝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截下的,北境来的密信。收信人是你。”

林晚辞拿起信。信封是普通的棉纸,收信人处写着“萧夫人亲启”。字迹她认得——是萧执的。

她的手微微发抖,拆开信。

信很短:

“见字如面。北境有变,我已脱险,暂匿。清棠未死,在查一事,关乎国本。京中危殆,勿信徐、赵。若需联络,三日后酉时,城南老槐树,系红绸为记。保重。执。”

是萧执的笔迹。她见过他批的公文,字迹硬朗,转折带钩,和这一模一样。

他还活着。

林晚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这信怎么到你手里的?”

“我在兵部有眼线。”徐静姝说,“这信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但在进宫前,被我截下了。如果让我爹或者赵寅看到,你现在已经在大牢里了。”

“你想要什么?”

“合作。”徐静姝直视她,“我帮你和萧执传递消息,帮你应付赵寅和我爹。作为回报,萧执脱险后,要保徐家。”

“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徐静姝站起身,走到窗边,“赵寅已经怀疑你了,我爹也在盯着你。没有我,你活不过三天。”

她说得对。

林晚辞握紧信纸。纸很薄,墨迹透过纸背,印在指腹上。

“好。”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知道全部。”林晚辞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爹,我娘,萧执的身世,沈清棠的生死,还有陛下到底在谋划什么——我要知道全部。”

徐静姝转身,看着她。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良久,徐静姝笑了。

“可以。”她说,“但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林晚辞说,声音很轻,却坚定。

从她踏进萧府那天起,从她掀开盖头看见萧执那双眼睛起,从她发现书房暗格里的秘密起——她就回不了头了。

徐静姝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好。那我们从你娘说起。”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倒了杯茶,推给林晚辞。

“你娘姓苏,名婉,江南苏氏嫡女。苏氏你知道吧?前朝藏书世家,鼎盛时家有藏书十万卷,门生遍天下。本朝开国后,苏氏逐渐没落,但底蕴还在。”

林晚辞怔住。母亲从未提过家世。她只知道母亲是江南人,书香门第,家道中落,才给父亲做妾。

“你娘不是普通的闺秀。”徐静姝继续说,“她通经史,懂权谋,甚至……和宫里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

“你娘年轻时候,在凤仪宫当过女官。”徐静姝看着她,一字一句,“伺候的,是现在的太后,当年的皇后。”

林晚辞手中的茶盏一晃,茶水溅出来,烫了手。

“太后?”

“是。”徐静姝点头,“太后当年还是皇后时,并不得宠。先帝宠的是贵妃,想废后另立。是你娘,在背后给她出谋划策,最后扳倒贵妃,稳住了后位。后来你娘出宫,嫁给你爹,太后一直记着这份情。”

所以母亲知道凤仪宫的茶不能喝。

所以皇后对她态度微妙。

所以太后在寿宴上,会多看她一眼。

“那我爹……”

“你爹不知道。”徐静姝摇头,“他以为你娘就是个普通才女。你娘也从未提过。但太后记得,皇后也知道。所以萧执选你,陛下会同意——因为你是苏婉的女儿,因为太后会看在这层情分上,对你多些照拂。”

一环扣一环。

林晚辞闭上眼,消化这些信息。母亲是太后旧臣,萧执是皇室血脉,沈清棠可能没死,皇后在暗中布局,徐阁老在谋划夺权……

而她,被卷在正中间。

“萧执的身世呢?”她睁开眼。

“这个我不能说。”徐静姝摇头,“至少现在不能。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记住,萧执不能死,他若死了,朝局必乱,天下必乱。”

“那沈清棠……”

“沈清棠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徐静姝皱眉,“我只知道,她当年去北境,是奉了密旨。具体查什么,只有陛下、太后,还有萧执知道。她‘战死’后,陛下秘而不宣,反而厚赏沈家——这不合常理。我怀疑,她根本没死,而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和拓跋宏有关?”

“可能。”徐静姝点头,“拓跋宏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半年内弑兄夺位,掌控匈奴王庭,绝不是莽夫。我爹和他有联系,想借他的手除掉萧执,但我觉得……拓跋宏可能也在利用我爹。”

互相利用,各怀鬼胎。

林晚辞靠在椅背上,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现在怎么办?”她问。

“你先在这儿住两天。”徐静姝说,“赵寅在找你,我爹也在找你。等风头过了,我送你回府。三日后,城南老槐树,你去见萧执的人。”

“你怎么知道那是萧执的人?万一是陷阱呢?”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徐静姝笑了,“你不是够聪明吗?是真是假,自己判断。”

她站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她转过身,“你身边那个丫鬟,青黛,是谢家的人。”

林晚辞一愣:“谢家?”

“新科状元谢云舟的谢家。”徐静姝说,“谢家百年世家,和徐家是死对头。青黛是谢家安排进萧府的钉子,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屋里只剩林晚辞一人。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一片混乱。

母亲是太后旧臣。

青黛是谢家眼线。

萧执还活着。

沈清棠可能也没死。

徐静姝要和她合作。

赵寅在抓她。

徐阁老在布局。

陛下在谋划。

所有人都在下一盘大棋,而她,是棋盘上最不起眼的那颗棋子。

不。

她不要做棋子。

林晚辞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老梅树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雪地里像一簇火。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也吹醒了她的脑子。

棋子,也能变成棋手。

只要够聪明,够狠,够果断。

她关窗,转身走到桌边,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想了想,落下第一行字:

“徐三可信,但不可全信。”

“青黛是谢家人,需试探。”

“萧执来信,三日后见。”

“沈清棠生死,需查证。”

一条条,列清楚。然后她将纸凑到炭盆边,看着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

灰烬落在炭盆里,和炭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就像这局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早已分不清了。

但她要分清楚。

她要活下去,要弄清楚一切,要……走到最后。

林晚辞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手摸到怀里,那封萧执的信还在,硬硬的,硌着心口。

她闭上眼。

三日后,城南老槐树。

她会去的。

去见那个,可能是萧执,也可能是陷阱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