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膳堂送饭,一语惊心

深秋的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时,炼器堂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人事调动”。

那天清晨,陈老锤把王勤叫到锻炉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膳堂那边缺人手,要借调三个杂役过去帮工三天。赵铁柱推荐了你。”

王勤正握着铁钳翻动炉膛里的刀胚,闻言手腕一顿。

膳堂?

借调?

他心里念头急转——膳堂是七玄门所有弟子用膳的地方,包括……神手谷。

“怎么,不想去?”陈老锤瞥了他一眼,“膳堂活儿轻,还能多吃几顿好的。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

“弟子听从安排。”王勤垂下眼,继续翻动刀胚,“只是手头这把‘青锋刀’刚打到一半,火候正在关键处……”

“交给孙大个。”陈老锤不容置疑地摆摆手,“你收拾收拾,巳时之前去膳堂报到。”

“……是。”

王勤放下铁钳,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

走出炼器堂时,清晨的山风格外清冷。他抬头看向神手谷方向——那片山谷永远笼罩在薄雾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吞吐着晨昏。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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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整,王勤准时站在膳堂后院的石阶前。

负责调度的是一位姓周的胖管事,圆脸细眼,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扫了眼王勤三人——除了王勤,还有柴房的李二狗,和一个不认识的瘦高少年。

“都听好了!”周管事叉着腰,声音尖细,“膳堂规矩三条:一、手脚麻利,不得拖延;二、不得偷吃偷拿;三、送饭时要低头少言,不该问的别问!”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尤其是往神手谷送饭的——墨大夫脾气怪,送完就出来,别多待,明白吗?”

“明白!”李二狗抢着应声。

王勤心中一动。

神手谷的送饭差事……

“你。”周管事指向王勤,“看着挺稳重,神手谷的午膳归你送。每日午时初刻来取食盒,送完返回,不得耽搁。”

“是。”

王勤面色平静,心里却已翻涌起来。

机会。

一个光明正大进入神手谷,近距离观察墨大夫和韩立现状的机会。但同时……也是风险。

墨大夫那种老江湖,眼光毒得很。自己稍有异常,就可能被盯上。

“谨慎,必须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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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王勤熟悉了膳堂的流程。

辰时开始洗菜切菜,巳时生火备膳,午时初刻分装食盒,然后按各堂口名单分送。送饭的路线有五六条,神手谷是最远也最清静的一条——要穿过半个外门区域,沿一条偏僻小径走一炷香时间。

第一天午时,他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踏上那条小径。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已经枯黄,在风里沙沙作响。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药味就越浓——不是膳堂那种烟火气,而是草木根茎混合的、带着苦味的药香。

走到小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谷中错落着几间木屋,最大的那间门前挂着一块木匾,上书“神手谷”三个篆字。屋旁开垦着几片药田,种着些王勤不认识的草药,在秋风里微微摇曳。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炼器堂的锻锤声,没有膳堂的嘈杂,甚至没有鸟叫虫鸣。整个山谷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扣住,连风声都显得压抑。

王勤定了定神,提着食盒走向正中那间木屋。

门虚掩着。

他抬手轻叩三下。

“进。”

门内传来沙哑的声音。

王勤推门而入。

药味瞬间浓烈了数倍——混合着干草、陈旧木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屋里光线昏暗,靠墙立着七八个高大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褪色的标签。窗边一张木桌,堆满了书籍和散乱的纸页。

墨大夫就坐在桌后。

十一岁的王勤,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原著里的关键人物。

清癯的脸,花白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袖口沾着些药渣,右手正捏着一根银针,对着桌上的铜人模型比划。

“膳堂送饭的?”墨大夫头也不抬。

“是。”王勤低头,将食盒放在门边的矮几上,“墨师,午膳在此。”

“嗯。”墨大夫放下银针,终于抬眼看了过来。

那目光在王勤身上停留了两秒。

王勤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不是审视,是探查。像有冰凉的小蛇顺着脊椎往上爬,要把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但他早有准备。

《归元敛息诀》虽然还没开始修炼,但这几个月他一直在琢磨那套残缺的吐纳图,结合前世内家功夫的敛息法门,已经能初步控制气血波动、呼吸节奏。此刻,他刻意让心跳放缓半拍,呼吸变得浅而均匀,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实本分杂役”的气质。

两秒后,墨大夫收回目光。

“放下吧。”

“是。”王勤躬身,“弟子告退。”

他转身退出木屋,轻轻带上门。

走出神手谷的那一刻,山风吹来,他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好险。

墨大夫那一眼,绝对不只是随便看看。那老家伙肯定在探查他的气血、筋骨,甚至……有没有灵气波动。

“还好我早有准备。”

王勤加快脚步,沿小径返回。

心里却开始盘算——墨大夫的警惕性比想象中还高。接下来两天送饭,必须更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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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王勤再次踏入神手谷。

这一次,他在药田旁看到了韩立。

十一岁的韩立比一年前长高了些,但还是瘦。他蹲在药田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药松土。动作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

听到脚步声,韩立抬起头。

两人目光对上。

韩立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低下头继续松土。

王勤也没说话,提着食盒走向木屋。

送完饭出来时,韩立已经不在药田边了。王勤瞥了眼旁边的另一间小木屋——门关着,窗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那是韩立和张铁的住处。

他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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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变故来了。

王勤像前两日一样,午时初刻提着食盒走向神手谷。刚走到小径中段,就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过来。

是张铁。

那孩子满脸惊慌,眼眶发红,看到王勤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王、王勤!快去叫墨师!韩立他……他练功出岔子了!”

王勤心头一凛。

练功出岔子?长春功?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我也不知道!”张铁急得快哭了,“刚才还好好的,韩立说胸口闷,想打坐调息一下,结果突然就吐了口血,脸色白得吓人……”

“墨师呢?”

“墨师早上就出谷采药去了,说是要申时才回来!”张铁声音发颤,“怎么办啊……韩立会不会……”

王勤迅速冷静下来。

原著里,韩立修炼长春功一直很顺利,没听说有走火入魔的桥段。难道是……因为自己之前的提醒,韩立刻意放缓进度,结果修炼出了偏差?

还是说……这是墨大夫设的局?

“你先回去照看韩立。”王勤将食盒塞给张铁,“我去找值班的执事弟子,看有没有懂医术的。”

“好、好!”张铁接过食盒,转身就往回跑。

王勤看着他消失在谷口,却没有立刻去找人,而是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不对劲。

墨大夫早不出谷晚不出谷,偏偏在韩立“出事”的时候不在?张铁一个憨厚孩子,怎么会正好在自己送饭的路上“偶遇”?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王勤深吸一口气,转身,也朝神手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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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韩立的小木屋里。

王勤推门进去时,看到韩立正靠坐在木板床上,脸色确实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张铁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手里还拎着那个食盒。

“王勤!你找到人了吗?”张铁急问。

王勤没回答,走到床前,仔细打量着韩立。

十一岁的少年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但还算平稳。胸口起伏的节奏……王勤眼神一凝——那节奏,分明是在运转某种吐纳法,而且运转得有些滞涩,像是气血在某个穴位堵住了。

“韩立。”王勤开口,声音平静,“能听见我说话吗?”

韩立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痛楚,有慌乱,但深处……藏着一丝清明。

四目相对。

王勤忽然懂了。

装的。

韩立是在装受伤。

为什么?大概率是为了试探——试探墨大夫的反应,或者试探……他这个“知道些什么”的邻居。

“张铁。”王勤转头,“你去谷口等着,要是看到墨师回来,立刻来报。”

“啊?可是韩立他……”

“他暂时没事。”王勤语气肯定,“快去。”

张铁看看韩立,又看看王勤,一咬牙,转身跑出去了。

木屋里只剩下两人。

沉默了几息。

“为什么要装?”王勤直接问。

韩立盯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王师兄……你觉得,墨师对我,真的只是师徒之情吗?”

果然。

王勤心中了然——自己一年前那句隐晦的提醒,韩立听进去了,而且一直在观察,在怀疑。

“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勤摇头,“只是听过些说书先生的故事——有些修仙者寿元将尽时,会寻找年轻的身体,行夺舍之法,借体重生。”

韩立瞳孔一缩。

“夺舍……”他喃喃重复,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被褥。

“故事而已。”王勤转身走向门口,“你好自为之。”

“等等!”韩立忽然叫住他。

王勤回头。

韩立挣扎着坐直身体,眼神复杂:“王师兄……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些故事是真的。我该怎么防备?”

王勤沉默片刻。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改变剧情走向。但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一岁、却已经深陷危机的少年,他还是开了口:

“如果是我……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让觊觎我身体的人,吞不下去,或者……不敢吞。”

说完,他推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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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神手谷时,王勤心情复杂。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等于是在韩立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会让韩立更加警惕,更加拼命修炼,也会让墨大夫的计划出现变数。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韩立的命运,终究要韩立自己来扛。他能做的,只是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一把。

回到膳堂,周管事正在清点碗筷,看到他回来,皱眉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神手谷那边有点事,耽搁了。”王勤低声解释。

“事儿多。”周管事摆摆手,“行了,三天借调期满,你回炼器堂吧。明天不用来了。”

“是。”

王勤行礼告退。

走出膳堂时,午后的阳光正好。他眯起眼,看向炼器堂方向——那里热浪升腾,锻锤声声,是他这一世最初的“道场”。

而神手谷……

他收回目光,迈步离开。

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看韩立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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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炼器堂小木屋里。

王勤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站桩。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回想今天的一切。

韩立的伪装,张铁的慌张,墨大夫的“恰好”不在……还有自己最后说的那番话。

“祸福皆藏寻常处,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低声念出这句前世在古籍上看过的话。

自己今天,算是点醒了韩立吗?

或许吧。

但更大的可能是——韩立早就有所怀疑,自己只是帮他确认了猜测。

“仙途险恶初窥见,谨慎方得万年身。”

王勤睁开眼,从床下摸出一本手抄的册子。

那是他这几个月,根据《火锻诀》和前世形意拳精要,自己整理的《五行养生拳》初稿。只有三式,对应心、肝、脾三脏,通过特定的拳架和呼吸,调和气血,温养脏腑。

他原本打算再过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机会,用这本拳谱跟韩立交换《长春功》前三层。

但现在看来……或许可以提前了。

韩立需要变强,需要能“吞不下去”的实力。这本养生拳谱,虽然不能直接提升战力,但能夯实根基,调和内息,对修炼长春功绝对有益。

而自己……需要《长春功》。

仙武同修,缺了“仙”怎么行?

“各取所需罢了。”

王勤将拳谱收好,重新闭目,开始运转《火锻诀》。

气血如汞,在经脉中奔流。经过三个月的苦修,第三层已经稳固,开始向第四层迈进。单臂爆发力接近一百八十斤,明劲巅峰的瓶颈只剩一层薄纸。

快了。

暗劲的门槛,就在眼前。

到那时,他的武道将真正登堂入室。配合即将到手的《长春功》,仙武同修的根基才算初步打下。

窗外,夜色渐深。

炼器堂的锻炉早已熄火,只有远处膳堂还亮着几盏灯。更远的神手谷,隐没在夜色和雾气里,寂静无声。

王勤结束修炼,躺到床上。

脑海里浮现出韩立那张苍白而警惕的脸。

“韩立啊韩立……这一世,我或许改变不了你该经历的劫难。但我至少,让你更早看清了劫难的模样。”

“剩下的路……各自努力吧。”

他闭上眼,沉入梦乡。

梦里,有铁锤锻打的声音,有炉火跳跃的光影,有前世形意拳的拳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绿色的灵气,在经脉里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