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2早熟的影子

林晚舟八个月大的时候,王秀英又怀孕了。

这个消息是在一个周日早上宣布的。林建国破天荒地从工厂早归,手里拎着一条五花肉——这在林家餐桌上可是稀罕物。他进门时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那笑容甚至波及到了在地上爬行的晚舟身上。

“秀英!”他声音洪亮,“你猜怎么着?赵半仙给算过了,这胎准是儿子!”

王秀英正在厨房切咸菜,闻言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她冲出来,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真的?赵半仙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林建国把肉扔到桌上,蹲下身,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女儿。

晚舟正坐在地上玩一个空火柴盒——那是她唯一的玩具。她抬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父亲。八个月的孩子本该认生,但她对这张脸奇异地熟悉,尽管这张脸大多数时候都笼罩在阴云里。

林建国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大得让晚舟眉头一皱。

“这丫头长得还挺结实。”他像是在评价一头小猪,“好好好,女儿招弟,这是吉兆!”

晚舟听不懂这些,只是伸出小手,想抓住父亲的手指。林建国却已站起身,再也没看她一眼。

那天晚上,林家吃了一顿久违的荤腥。林建国甚至喝了二两白酒,话比往常多了三倍。他畅想着儿子出生后的场景——要取名“宝根”,林家的宝贝命根子;要上县城最好的幼儿园;将来要考大学,光宗耀祖。

王秀英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仿佛那里已经孕育着金疙瘩。

晚舟被放在地上的旧毯子上,眼巴巴地望着餐桌。她已经能吃辅食了,但今晚的米糊还是往常的稀汤寡水。肉香飘过来时,她的小嘴不自觉地嚅动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看什么看。”王秀英瞥了她一眼,“等你弟弟出生了,这些好东西都是他的。”

晚舟当然听不懂。她只是爬向餐桌,小手扒着桌腿,努力想站起来。

“去去去。”林建国用脚尖轻轻拨开她,“别在这儿碍事。”

晚舟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父亲,眼圈慢慢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这是她在这个家学会的第一课:哭闹不会得到安慰,只会招来更严厉的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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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赵半仙的卦这次没灵验。

三个月后,王秀英在洗衣服时突然腹痛如绞,血流了一地。送到医院时,胎儿已经保不住了。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这个打击对林建国来说是毁灭性的。

他从医院回来后,整整三天没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家里的气氛降到冰点,连邻居都绕着林家走。

而这场流产,间接改变了晚舟的人生轨迹。

王秀英小产后需要卧床,家务活没人干了。林建国是绝对不会伸手的——在他的观念里,洗衣做饭是“娘们儿的事”。于是,一岁半的林晚舟,被迫提前结束了婴儿期。

最开始是简单的传递物品。

“晚舟,把凳子给你爸搬过来。”

王秀英躺在床上指挥。晚舟摇摇晃晃地走向墙角的矮凳——那凳子对她来说沉重得像座山。她双手抓住凳腿,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拖拽,凳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短短三米距离,她歇了四次,小手磨得通红。

林建国翘着二郎腿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凳子终于拖到他脚边时,晚舟已经满头大汗。她仰起小脸,眼睛里有一丝期待——或许父亲会摸摸她的头?或许会给她一颗糖?

林建国只是把脚搭在凳子上,说了句:“太慢了。”

晚舟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她转身,又摇摇晃晃地去拿母亲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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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岁生日那天,晚舟打碎了一个碗。

那是个平常的午后,王秀英让她把桌上的空碗送到厨房。晚舟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脚步蹒跚。走到门槛时,她没抬够脚,被绊了一下。

“哐当——”

青花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紧接着,王秀英从里屋冲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脸色瞬间铁青:“你这个败家子!知道这碗多少钱吗?”

晚舟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秀英一把拽过她的小手,从门后抽出那根细竹条——那是专门用来“教育”孩子的。她举起竹条,对着晚舟的手心狠狠抽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晚舟的手心立刻浮现出一道红痕,火辣辣的疼让她张开嘴,本能地要哭出声。

“不许哭!”王秀英厉声喝道,“敢哭一声,我再打十下!”

晚舟的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真的没敢哭出声。她紧紧咬着下嘴唇,咬得渗出血丝。

竹条又落下来。

“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

晚舟的手心很快肿了起来,但她只是站着,任凭母亲打骂,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除了疼痛,还有某种早熟的隐忍——她似乎已经明白,在这个家里,眼泪是廉价的,疼痛是常态,而做错事就要受罚,无论你只有两岁还是二十岁。

打完了,王秀英丢下一句:“把碎片捡干净,割到手也是你活该!”

晚舟蹲下身,用红肿的小手一片片拾起碎瓷。有一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冒出来。她看着那滴血,愣了几秒,然后把手放进嘴里吮了吮——这是她看母亲做过的事。

血是咸的,混着眼泪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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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那年冬天,晚舟学会了洗自己的小袜子。

南方的冬天阴冷潮湿,没有暖气。自来水冷得像冰碴子。王秀英扔给她一个小盆和两双袜子:“自己的东西自己洗。”

晚舟搬来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她的小手伸进冷水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袜子浸湿,打上肥皂,然后用力揉搓。

肥皂泡在冷水里很难起沫,她搓了很久,手指渐渐麻木。等洗完两双袜子时,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十根手指像十根小胡萝卜。

更糟糕的是,第二天,她的手背上开始长冻疮。

起初只是几个小红点,痒得难受。晚舟忍不住去挠,挠破了就开始溃烂。王秀英看到了,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快过期的冻疮膏,草草给她抹了点,说了句:“女孩子家,手烂了以后怎么干活?”

仿佛她关心的不是女儿的疼痛,而是这双手未来的“使用价值”。

冻疮反反复复,整个冬天都没好利索。最严重的时候,晚舟的手指肿得无法弯曲,握筷子都困难。吃饭时,她笨拙地用勺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好几次掉在桌上。

林建国皱眉:“连吃饭都不会了?”

晚舟立刻低下头,加快速度,哪怕手疼得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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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生日刚过,晚舟开始学习做饭。

确切地说,是煮稀饭。王秀英把她带到灶台前,指着那口大铁锅:“看着,米要放这么多,水要放到这里。”

晚舟踮起脚尖,勉强能够到锅沿。她按照母亲的指示,用量杯舀了半杯米,倒进锅里,然后又吃力地提起水壶加水。

“火柴会划吗?”王秀英问。

晚舟摇摇头。

王秀英叹了口气,手把手教她划火柴。第一次,晚舟用力过猛,火柴梗断了。第二次,她手抖得厉害,火柴擦着后烫到了手指,她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松手。

“忍着。”王秀英面无表情,“烧饭的人,烫一下算什么。”

晚舟咬着牙,将点燃的火柴伸向灶膛里的柴禾。柴禾有些湿,点了三次才着。火苗蹿起来时,她吓得后退一步,但很快又凑上前,小心地添加柴火。

那一锅稀饭,她煮了整整一个小时。

期间火候掌握不好,粥差点溢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揭开锅盖,蒸汽扑到脸上,烫得她眼泪直流。等粥终于煮好时,已经稠得像是米饭。

王秀英尝了一口,皱眉:“水放少了。”

晚舟站在灶台边,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她以为又要挨骂,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但王秀英只是把粥盛出来,说了句:“下次记住。”

那一刻,晚舟竟然有种奇怪的欣慰——至少这次没挨打。她甚至觉得,这锅失败的粥,是她用疼痛和汗水换来的“成果”,值得骄傲。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碗自己煮的稠粥,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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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们开始注意到这个早熟得令人心疼的孩子。

张婶住在林家隔壁,是个心善的中年妇女。她经常看见晚舟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忙碌——扫地、喂鸡、晾衣服。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隔着矮墙说:“秀英啊,晚舟才四岁,这些活是不是太重了?”

王秀英在院子里择菜,头也不抬:“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惯着她以后怎么活?”

“可这也太……”

“张婶,我们家的事你就别操心了。”王秀英打断她,语气生硬。

张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等王秀英进屋后,她偷偷招手让晚舟过来。

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身上穿着堂姐淘汰的旧衣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冻疮未愈的手腕。

“丫头,伸手。”张婶轻声说。

晚舟怯生生地伸出手。张婶在她手心里放了一颗水果糖——橘黄色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晚舟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见过这种糖,村里的孩子吃过,但她从来没有。她紧紧攥住那颗糖,像攥住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谢谢婶婶。”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

“快收好,别让你妈看见。”张婶摸摸她的头,眼神里满是怜悯。

晚舟把糖藏进最深的衣兜里。那颗糖在她口袋里待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每隔一会儿就摸摸口袋,感受玻璃纸的沙沙声。

第二天,她偷偷拿出来看了好几次,但舍不得剥开。

第三天,糖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才在柴房里,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橙黄色的糖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晚舟闭上了眼睛。

那是她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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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半那年夏天,王秀英再次怀孕。

这一次,全家人都小心翼翼。林建国甚至去庙里捐了香油钱,求菩萨保佑一定要是儿子。王秀英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什么活都不让干,每天躺在床上养胎。

晚舟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现在她要负责全部的家务:扫地、洗衣、做饭,还要照顾“需要静养”的母亲。她像个小陀螺,从早转到晚。同龄的孩子在田野里疯跑、在河边捉鱼、在树荫下玩游戏时,她在灶台前踮脚炒菜,在井边吃力地打水,在院子里挥着比她还要高的扫帚。

有一天,她实在累极了,坐在门槛上睡着了。

那是午后两点,太阳正毒。她的小脸被晒得通红,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青菜。

林建国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那儿睡觉,眉头一皱。

“醒醒!”他用脚踢了踢门槛。

晚舟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见父亲阴沉的脸,吓得立刻站起来。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

“大白天睡觉,像什么样子!”林建国呵斥道,“活都干完了?”

“还……还有衣服没晾……”晚舟小声说。

“那还不快去!”

晚舟赶紧跑向晾衣绳。她够不着高处,只能搬来凳子,踮着脚尖一件件往上挂。有一件父亲的工装特别重,湿漉漉的,她举了几次都没挂上去,最后一次用力过猛,连人带衣服从凳子上摔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她趴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疼痛让她眼泪直流,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林建国就站在屋檐下看着,没有任何要扶她的意思。

“笨手笨脚。”他扔下四个字,转身进屋了。

晚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流血的膝盖,愣了几秒。然后她继续踮脚挂衣服,仿佛刚才的摔倒从未发生。

只是挂衣服时,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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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晚舟在柴房里给自己处理伤口。

柴房是她的“房间”——自从母亲怀孕需要安静后,她就被赶到了这里。地上铺着旧草席,一床破棉被,墙角堆着柴禾,冬天冷夏天热,还有老鼠。

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用清水冲洗膝盖上的伤口。水碰到伤口时,她疼得倒吸冷气,但还是坚持洗完了。然后她从破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笨拙地包扎。

包扎完,她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月亮很大很圆,银色的光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晚舟伸出手,让月光照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粗糙,手心有茧,手背有冻疮的疤痕,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污渍。

这不是一个四岁孩子该有的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要是我是男孩就好了。”

月光沉默着,没有回答。

只有柴房外的蟋蟀在叫,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这个早熟的孩子唱着悲凉的摇篮曲。

而在这个家的另一个房间里,王秀英正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满脸期盼地对自己的丈夫说:

“建国,这次一定是儿子。我做梦都梦见了,是个大胖小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林建国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温暖到,永远照不进柴房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