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左耳边的蝉鸣

我叫陈默,至今仍记得2005年夏天左耳里持续不断的蝉鸣声。

那年我十七岁,高二分班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棵老槐树,蝉就藏在那密匝匝的叶子深处,从六月一直叫到九月。

物理老师用粉笔敲黑板的声音,风扇吱呀转动的节奏,还有那永不停歇的蝉鸣,构成了我整个高二夏天的背景音。

而林夏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1.

开学第二周的周二下午,班主任领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生走进来。

阳光刚好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是从市一中转学来的林夏同学。”

她抬头微微一笑,左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老师环视教室——目光掠过前排那些好学生,掠过中间区域的普通学生,最后定格在我身边的空位上。

“林夏,你先坐陈默旁边吧。”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林夏抱着书包走过来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粉香味,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

“你好,我是林夏。”

她坐下时轻声说。

“陈默。”

我吐出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

这就是我们的开始,平淡得像是任何一部青春电影里最普通的开场。

2.

如果故事就这样发展下去,也许我们只会是普通的同桌,毕业后再无交集。

但命运总爱在最平常的细节里埋下伏笔。

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林夏,是在那节物理课上。

老师在讲加速度,我照例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

忽然感觉有人在看我,转头发现林夏正盯着我的画,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你画得真好。”

她压低声音说。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慌忙用手盖住课本。

“乱画的……”

“能教我吗?”

她真的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推到我面前,“我连直线都画不直。”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交流。

她学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笔尖在纸上小心移动。

我注意到她握笔的姿势很特别,食指关节微微凸起,像是长期写字形成的印记。

“你为什么转学?”

我问出心里的疑问,毕竟现在的时间对于即将参加高考的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

她笔尖顿了一下。“

父母工作调动。”

简单的回答,却让我感觉到一丝刻意的疏离。

我猜测这可能是她秘密吧,和她认识的时间也并不长,她不想告诉我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也不是什么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3.

那天放学时下起了雨。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林夏从后面走过来,撑开一把蓝色的伞。

“一起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声响,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和女孩子靠得这么近,心里莫名的有些发慌,那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一路无言,直到公交站,她才开口:“谢谢你今天教我画画。”

“小事。”

我摆摆手,钻进雨里跑向刚进站的公交车。

从车窗望出去,林夏还站在原地,蓝色的伞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一朵安静的蘑菇。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4.

我们的关系在蝉鸣声中慢慢升温。

林夏数学很好,而我英语不错,我们自然形成了互补。

课间我们会互相讲题,她讲数学题时逻辑清晰,手指在纸上移动的轨迹都带着某种美感。

我教林夏英语语法时,林夏会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问问题的样子格外专注。

有一次林夏感冒了,上课时不住咳嗽。

我趁课间去小卖部买了润喉糖,悄悄放在林夏桌上。

林夏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了笑,左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那一刻,窗外的蝉鸣似乎都安静了几秒。

转折发生在十月的秋季运动会。

体育委员在班里动员大家报名,项目单传到我们这里时,林夏盯着“女子1500米”那一栏看了很久。

“你想报这个?”

我有些惊讶。

林夏看起来不像是擅长长跑的人。

“嗯。”

林夏点点头,拿起笔在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选这么累的项目?”

林夏转着手中的笔,目光投向窗外。

“以前从来没试过,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运动会那天,秋高气爽。女子1500米被安排在下午。

当林夏站上起跑线时,我看到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服,马尾辫高高扎起,在阳光下像一束跳跃的光。

枪响,她冲了出去。一开始保持在中间位置,两圈后逐渐落后。

到最后一圈时,林夏的脸色已经发白,脚步明显踉跄。

“林夏!加油!”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到跑道内侧跟着林夏跑起来。

林夏听到我的声音,转头看了我一眼,汗水从额头滑落,但眼神异常坚定。

最后两百米,林夏开始加速,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一个。

冲刺时,林夏几乎是扑过终点线的,我赶紧上前扶住她。

“第……第几名?”

林夏喘着粗气问。

“第五。”

我递给她水。

林夏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我做到了。”

阳光照在她汗湿的脸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汗珠。

在那一刻,我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比任何蝉鸣都要响亮。

扶林夏去休息区的路上,她的手轻轻搭在我手臂上,温度透过衣服传来。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一种微妙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5.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课间我们会自然地凑在一起聊天,放学时常一起走到公交站。

我开始注意到更多关于林夏的细节:她思考时会咬笔头;开心时左眉毛会微微上扬;紧张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衣角,她喜欢吃玉米味的火腿肠。

十一月的某个周五,轮到我们值日。

打扫完教室时天色已暗,我们在走廊上并排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你知道吗?”林夏忽然说,“其实我不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转学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林夏。

林夏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

“我在原来的学校……遇到了一些事情,有人造谣说我和一个老师……”

林夏顿了顿,“我父母觉得转学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你就这么走了?”

我问。

“不然我怎么样,我只不过是一个学生?”

林夏苦笑,“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无论怎么解释,总有人会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那一刻,我看到了林夏坚强外表下的脆弱。

我想说些什么安慰林夏,却发现自己笨拙得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陪着你。”

林夏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6.

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十二月初。

其实算不上真正的约会,只是一起去了市图书馆。

林夏说要查一些资料,问我能不能陪她去。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图书馆很安静,我们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林夏查资料时很专注,偶尔会咬一下下唇。

我假装看书,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看林夏。

查完资料后,我们坐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喝热奶茶。

天气已经冷了,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你将来想做什么?”

林夏忽然问。

“不知道。”

我老实回答,“可能学设计吧,我喜欢画画。你呢?”

“我想当医生。”

林夏说,“不是那种很厉害的专家,就是想在小城市开个诊所,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为什么?”

林夏捧着奶茶,眼神变得遥远。

“我奶奶去世前,一直说如果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做点什么,也许就能少一些这样的遗憾。”

那一刻,我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寒假前最后一天,她送我一张自己画的贺卡。

上面画着两个小人坐在窗边的课桌旁,窗外是一棵盛开的槐树。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谢谢你这半年的陪伴。”

我回赠她一本素描本,扉页上写着:“给未来最好的医生。”

整个寒假,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发短信。

从简单的“新年快乐”到分享日常琐事:林夏家年夜饭的菜单,我看的一本书,窗外的雪景。

开学前一天晚上,她发来一条信息:“明天见。”

简单的三个字,我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高二下学期,我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恋人。

一起去食堂吃饭,周末约着去书店,考试前互相抽背知识点。

班里有了一些关于我们的传言,但我们谁都没有说破。

四月的一个周末,我们去爬学校后面的小山。

到山顶时,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站在山顶俯瞰整个城市,风吹起她的头发,林夏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

“陈默,”林夏忽然叫我,“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记得现在吗?”

“当然。”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林夏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那你要答应我,无论将来我们在哪里,都要努力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答应你。”

我说。

林夏笑了,那个笑容被春天的阳光镀上金色,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7.

五月的月考,我数学考砸了,情绪很低落。

放学后,林夏拦住要走的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夏带我去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小河边。傍晚时分,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

我们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她把耳机分我一只,里面传来轻快的音乐。

“别难过了,”林夏说,“一次考试而已。

我以前的数学老师说过,人生就像这条河,有时候会遇到暗礁,但水流总会继续向前。”

“你怎么总能这么乐观?”

我问。

“不是乐观,”林夏摇摇头,“是选择,我可以选择被挫折打败,也可以选择站起来继续走。我选择后者。”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从童年趣事到未来梦想。

我第一次知道林夏小时候差点成为游泳运动员。

林夏第一次知道我六岁时因为爬树摔断了胳膊。

……

我们分享着彼此生命中的碎片,像在拼凑一幅完整的图画。

8.

六月初,林夏的生日。

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条银质手链,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吊坠。

生日当天买好蛋糕后,我约林夏放学后去学校天台。

我决定陪她一起过生日,只有我们两个人。

“生日快乐。”

我把包装好的礼物递给她。

她打开盒子,眼睛亮了起来。

“好漂亮。”

“我给你戴上。”

我鼓起勇气说。

她伸出手腕,我笨拙地扣上手链。

手指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我的指尖像过电一样微微发麻。

“谢谢。”

她轻声说,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只记得林夏的嘴唇很软,带着淡淡的桃子味——后来才知道是林夏新买的唇膏的味道。

“这是回礼。”

林夏红着脸说,然后转身跑下了天台。

我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如果时光能停留在那个夏天该多好。

9.

期末考试前一周,林夏突然请假了。

第一天我以为林夏生病了,第二天开始觉得不对劲。

给林夏发短信没有回,打电话关机。

问班主任,只说家里有事。

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按照学生信息表上的地址找到了林夏家。

开门的是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眉眼间有林夏的影子。

“阿姨您好,我是林夏的同学。她这几天没来学校,我们很担心……”

阿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小夏她……她爸爸出车祸了,在医院,她在那边守着。”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去医院的路很长,长到我以为永远走不到。

终于在重症监护室外看到了林夏。

林夏蜷缩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书包。

“林夏。”

我轻声叫她。

林夏抬起头,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林夏靠在我肩上无声地哭泣。

我能感觉到林夏的颤抖,像一片风中落叶。

她爸爸伤得很重,需要做几次大手术。

那天我在医院陪她到很晚,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爸爸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这次车祸不仅掏空了积蓄,还欠了不少债,妈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在上初中。

“我可能要休学了。”

林夏说这句话时,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行!”

我脱口而出,“学费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去打工……”

她摇摇头,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陈默,谢谢你,但这是我的家,我的责任。”

“不,这不止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从你戴上手链的那一刻,你便是我的人了。”

我用手拂过林夏的脸,那里还有不久前留下的眼泪,尽管她掩饰的很好还是被我发现了。

她林夏不想我看见她难过的样子。

“傻瓜,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最好看的!”我用手轻轻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没想到,林夏突然朝我扑了过来,猝不及防下我被她抵到了墙上,她开始吻我。

这一次,比以往都要热烈。

10.

期末考试林夏只参加了最后两科。

成绩出来后,林夏依然排在中上游——缺考几科还能有这样的成绩,只有我知道她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暑假开始了,但欢乐与我们无关。

我每天去医院陪林夏,帮她照顾弟弟,甚至开始找暑期工。

第一次去餐馆端盘子,第一天就摔碎了三个盘子,被扣了工资。

但我没告诉林夏,只是把剩下的钱悄悄塞进她书包。

七月底,林夏爸爸的病情终于稳定了。

但后续的康复治疗还需要一大笔钱。

那个下午,我们在医院天台,林夏告诉我,她决定接受一个远方亲戚的帮助,转学到另一座城市,那边答应负担她高中的学费。

“什么时候走?”

我的声音干涩。

“下周一。”

三天后。

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倾斜了。

临走前一天,我们去了第一次“约会”的图书馆,坐在同样的位置。

夏天的阳光比冬天热烈,但我们都感觉不到温暖。

“我会回来的。”

林夏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回来。”

“我等你,等你回来。”

我说话的时候,像一个疯子,声音极大。

我送林夏的那本素描本,她已经画了大半。

最后一页,画的是学校天台,夕阳下的两个背影。

她在旁边写道:“给最好的陈默,无论相隔多远,我们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空。”

第二天我去车站送她。

林夏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白色衬衫,背着简单的背包。

火车站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放着列车信息。

“要照顾好自己。”

我说。

“你也是。”

她点头。

“每天都要联系。”

“好。”

“不许忘记我。”

林夏终于哭了出来:“永远不会。”

列车开始检票了。

林夏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一步三回头。

在最后一道门前,林夏忽然跑回来,紧紧抱住我。

我们在人群中相拥,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背景。

“我喜欢你,陈默。”

林夏在耳边轻声说。

“我也喜欢你。”

我说出了那句憋了一年的话。

然后林夏松开手,转身走进检票口,再也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不是离别本身,而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东西,突然成了告别的预演。

现在——我数着你睫毛投下的阴影,第七根最长,像秒针犹豫的那一下;你无名指第二节有颗浅褐色的痣,我曾说那是月亮掉落的斑点。

这些原本无关紧要,直到要失去时才明白,原来爱早已渗透进这些微不足道里。

林夏走后,我的房间会患上失忆症。

闹钟忘记该在几点轻些走动,水杯会困惑该往哪个方向倾斜它的影子。

空气都在练习失去它的重量,变得稀薄而陌生。

可我要偷偷留下些什么……

转身时,袖口带起的风里有忍冬花的味道,我把它叠进诗集第一百二十七页;最后回望时,瞳孔深处映着的我,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我会在每个黄昏把它们拿出来晒一晒,像护着一捧永远不化的雪。

等下一个春天漫过窗台时,你会收到一封没有邮戳的信。

上面只画着一棵正在开花的树——每朵花瓣都是我想说的话,因为过于细碎,所以选择了沉默的形状。

所有的根须都伸向你的方向,在林夏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持续地、温柔地生长。

11.

林夏离开后我,我会接到她的来信,她向我讲述发生在那边的故事,我抚摸着信纸上林夏写下的字句,仿佛此刻她就在我身边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夏来信的频率越来越小了,但我每天都会去村口等着已经成为了习惯,希望她能够像来时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然后我用手滑动她的鼻尖,她轻轻躲开。

在林夏不来信的日子里,我一遍遍摩挲着旧的信纸,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陈妍是我姐姐,我唯一的亲人,我的父母在我五岁的时候,一场车祸离世了,也是见证了我和林夏恋情的人。

陈妍在十八岁成年以后,就主动放弃了接下去的学业,为了照顾我她早早就进入了社会挣钱。

看见姐姐才二十几的年纪,头上就有了好几根银白色的头,我知道她的劳累都是为了我。

为了我的学业,到如今姐姐竟然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我看着陈妍我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愧疚。

这也是我没有随林夏远走的原因,我想要在高考中取得一个好成绩,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姐姐这些年的默默付出。

可林夏失去了消息,我还是揪心,所以求姐姐去城里看看林夏。

一开始,陈妍是不同意的,她说自己走了以后没有人给我做饭。

但是,在我的恳求和再说保证说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以后,她才离开。

在两个星期以后,姐姐陈妍从城里回来了,在饭桌前她温柔的对我说:陈默,我亲爱的弟弟,会好好保护你的,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陈妍说完后,看了看我就离开了。

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是在姐姐的嘴里并没有提及林夏有什么危险的事情,我还是比较欣慰的。

至少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可能因为一些事情无法给我写信了,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