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北斗戏东京

近来东京城沸沸扬扬,三桩奇事搅得满城风雨,茶坊酒肆、勾栏瓦舍,无人不谈,无口不传。

这日樊楼一楼,一位青衫秀才立于中央,手执折扇,正说得唾沫横飞。四下食客纷纷停箸静听,连跑堂的小二也倚在柱边,忘了上菜。

“列位可知近日东京头号奇事?”

秀才环视众人,压低声音,“那过街老鼠张三,就是那个常在菜园子偷萝卜、掉进粪坑的破落户。竟在大相国寺山门前,搭起一座高台,演《目连救母》,为亡母祈福!”

众人哗然。

“张三?他哪来的银子?”

“大相国寺何等地域,岂容他如此放肆?”

“何止银子!”秀才一拍案,“他捐了一千两香火钱给大相国寺!智清方丈亲自迎他入殿,事后竟老泪纵横,当众叹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佛门有幸见真孝!’”

有人冷笑道:“一千两虽多,却也不算空前。莫非就为这点钱,方丈便感动落泪?”

“关键在此!”秀才眼中精光一闪,“那张三,不要法事,不立牌位,只要寺里允他租用山门前空地七日。”

“他自雇工匠搭台,自请伶人唱戏,更放出话来,凡来看戏者,管三顿饭;凡愿登台演者,另付工钱!”

满座愕然。

“我朝向来一日两餐,过午不食。他倒好,午斋之后,还设晚粥,连宵夜都备了热汤面!老弱妇孺,皆可入席。”

“这……这不是做善事,这是散家财啊!”

“正是!”秀才点头,“可诸位可知,那张三前几日还在汴河醉酒失足,险些溺死。谁料竟从河底淤泥中摸出一件古物。”

“一只商周雁形铜盉!北斗散人见之大喜,当场以两千两白银买下。张三一夜暴富,不忘根本,遂行此大孝之举!”

“北斗散人?”有人惊呼,“可是那位为李师师李大家写下‘问世间情是何物’的北斗散人?”

“正是!”小二插嘴,“前日他还在我樊楼宴客,一席花去数百两。听说那铜盉形如鸿雁,正合《雁丘词》意境,故散人重金购之。”

众人啧啧称奇。自《雁丘词》传出,东京纸贵,青楼夜夜笙歌,皆因那一句“直教生死相许”。

如今散人又购买雁形古器,其意不言自明,真乃风流绝代!

奢遮!奢遮啊!

“那第二件奇事呢?”有人急问。

秀才轻摇折扇:“第二件,叫‘花和尚现真身’。”

原来,前日张三搭台演《目连救母》,忽有一僧人跃上戏台,自称要加演一场《拳打镇关西》。

只见他身高八尺,面圆耳大,手持禅杖,声如洪钟。演至郑屠欺男霸女处,怒目圆睁,一拳挥出,竟将木制假人打得粉碎!

台下百姓认出,此非旁人,正是大相国寺菜园子的酒肉和尚,鲁智深!

“众人这才想起,当年渭州状元桥下,有个提辖官鲁达,因打抱不平,三拳打死恶霸郑屠,从此亡命江湖。今日方知,那鲁提辖,便是眼前这位花和尚!”

有域外胡人问道:“目连救母听起来是孝义之戏。只是那和尚怎能随意加戏?”

旁边有人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这《目连救母》是本戏,但演起来却没个定规,常在中间穿插些忠孝节义的新鲜段子,谓之‘插戏’。那日演的《拳打镇关西》,便是插进去的。”

“他们演戏时还常拉观众上台参演,核心是借孝顺宣扬佛教教义。”

这个目连戏和演出形式在东京已经广为流传,大家多少都听闻过,并不奇怪。那胡商应是初到宋境,故才不知。

那秀才说完,仍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说此事竟传入宫中。

官家闻张三孝行,又念鲁智深当年拳打镇关西乃为民除害,非为私怨,故特赦其罪。然仍申明:“今后若遇不平,当先报官府,不可擅动私刑。”

那秀才刚讲到此处,李师师突遣人传话:“郑屠欺压良善,罪有应得。今日午后,妾身将亲赴戏台,奏《笑傲江湖》一曲,以慰侠骨。”

话音未落,樊楼一楼轰然起身,杯盘狼藉。

众人争先恐后涌向大相国寺,唯恐错过李大家仙音与花和尚真容。

秀才立于原地,嘴角微扬,悄然收起折扇。

楼外,赵凡负手而立,遥望相国寺方向人潮如织。

“舆论已成,人心可用。”他低声自语,“高衙内,你的戏……快该开场了。”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怀中以红布包裹的“匍雁形铜盉”。冰凉的青铜透过布料,传来沉甸甸的宿命感。

此物已成“北斗散人”风流佳话的点缀,它的公开使命已经完成。

他贪恋地摩挲着怀中的宝贝,“留不得你了。这西周雁形铜盉放到前世的省级博物馆,也是镇馆之宝。”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李师师如此捧场,他岂能没有报答。

他斩断最后一丝留恋,转身步入樊楼,将此盉赠与阁上佳人。

李师师心花怒放。

她近日沉浸于《雁丘词》不能自拔,每弹至“双飞”二字,指尖便微微发颤,仿佛那对殉情之雁,正是她与某人心照不宣的隐喻。

所以她四处寻找大雁相关的物品,连纸雁都叠了好多纸。

当她在楼上听道北斗散人高价购买了商周雁形铜盉后,灵机一动,让人传下话来。

没想到北斗散人果然是有心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她将来必有所报。

申时初刻,大相国寺山门前已成人海。

李师师缓步登台,玉箫轻启,《笑傲江湖》的清越之音顿时涤荡人心,将这场荒诞的“孝义大戏”推至高潮。

台上,《目连救母》正演至第四折《和尚下山》,插演的却是市井新戏《磨镜记》。

主演正是扈三娘,剧情是小两口闹口角。

扈三娘越演越投入,戏中人的委屈,竟与心头旧事重重叠叠。

她想起从前,那个痴痴傻傻的“三哥”,对她唯命是从,便是刀山火海也肯为她闯。

可自他清明之后,却像换了个人。先是爽快应下退婚,却又在她与祝彪订婚前,强行将她抢走;待抢到身边,待她却又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她一颗心早已剖白多次,赵凡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她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一个解不开的结,还是一个……猜不透的谜?

她泪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高衙内已在台下守了五日。自那日樊楼受控,他便如提线木偶,日日准时前来候场。

若按他的脾气,《目连救母》第一场就看不下去,只是没想到中间加演的新戏竟这般有趣,他和同行的家丁都看得津津有味。

那天看《拳打镇关西》,他恨不得化身威风凛凛的鲁达,又忍不住想变成欺负女子的郑屠。

今日看到花容失色的扈三娘,他又忍不住跃跃欲试地想上台。

戏,在暮色与李师师最后一缕箫音中,缓缓落幕。

人潮如退潮般散去,嘴里嚼着张三施舍的炊饼,议论着今日的奇闻。戏台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赵凡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戏台一侧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目光,先落在正被女伴搀扶下台、犹自拭泪的扈三娘身上,那背影在暮色中单薄而倔强。

随即,他的视线如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割开杂乱的人群,锁定在了那个仍在台前徘徊、对着扈三娘背影咽口水的高瘦身影上,高衙内。

猎物已在笼边,诱饵已然奏效,看客明日必仍将云集。

赵凡转身,走入深沉的夜色,只留下一句消散在风中的低语,却重如千钧:

“当以你高衙内之血为鉴,祭这即将陆沉的大宋天下!”

夜色,彻底吞没了东京。

而黎明后的那场“公审”,注定将用最滚烫的鲜血,来为这座不夜城,完成一场最彻底的……唤醒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