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秋老虎依旧肆虐,滚烫的阳光透过江城国际酒店宴会厅的落地窗,洒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地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也照得台上那抹白色婚纱愈发荒诞刺眼。
苏清晏站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阴影里,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的玻璃杯,杯壁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黑色的长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她此刻心底蔓延开的、无法遏制的寒意。
台上,挽着顾明远手臂的女孩,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苏念溪。
今天,是苏念溪二十岁的生日,也是她嫁给顾明远的婚礼。
顾明远,苏清晏的继父,苏念溪的亲生父亲——这个从十岁起就闯入她生活的男人,用五年的时间,用优渥的物质、虚伪的温柔,哄骗了她懦弱的母亲苏婉,也用畸形的溺爱,扭曲了她天真的妹妹。
苏清晏至今记得,十五岁那年,她撞见顾明远把刚上初中的苏念溪抱在腿上,用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亲昵得令人作呕:“溪溪是爸爸最宝贝的小公主,以后爸爸永远陪着你。”
那时她冲上去拉开苏念溪,换来的却是顾明远冰冷的眼神,和母亲苏婉轻飘飘的一句:“清晏,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顾叔叔疼溪溪,是好事。”
从那天起,苏清晏就知道,这个家早就没了伦理,没了底线,只剩下母亲对物质的贪婪,顾明远对苏念溪的病态占有,和苏念溪在溺爱中逐渐迷失的、分不清亲情与爱情的懵懂。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
得知苏念溪要嫁给顾明远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了一夜的画,画布上全是扭曲的线条、暗沉的色彩,像她支离破碎的内心。她找苏念溪谈,哭着骂着,告诉她这是违背伦理的荒唐事,告诉她顾明远的温柔全是假象;她找母亲苏婉闹,摔碎了客厅里顾明远送的名贵花瓶,质问她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跳进火坑。
可苏念溪只是抱着顾明远的胳膊,娇纵地瞪着她:“姐,我就是爱顾叔叔,他也爱我,我们在一起有什么错?你就是嫉妒我,嫉妒顾叔叔只疼我!”
母亲苏婉则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语气却无比坚定:“清晏,妈这辈子苦够了,顾总给了我安稳的生活,溪溪嫁给他,以后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这是最好的归宿,你别再闹了,丢人的是我们全家。”
最好的归宿?
苏清晏看着台上笑靥如花的苏念溪,看着她头上戴着的、顾明远花重金定制的钻石皇冠,看着顾明远看向她时,眼底藏不住的占有欲,只觉得无比讽刺。
那是她的妹妹,是和她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亲人,此刻却穿着婚纱,站在本该是她继父的男人身边,接受着宾客的祝福,而那些宾客,大多是顾明远的生意伙伴,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眼底却藏着鄙夷与猎奇,私下里早已把苏家的荒唐事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司仪拿着话筒,用激昂的语气说着婚礼誓词,流程走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顾明远拿起钻戒,小心翼翼地套在苏念溪纤细的手指上,指尖刻意摩挲着她的指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苏念溪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娇羞地靠在他的肩头。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哄笑,苏清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转身,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宴会厅,却被迎面走来的母亲苏婉拦住。苏婉穿着一身华贵的旗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心虚,她拉着苏清晏的胳膊,压低声音:“清晏,你去哪?婚礼还没结束,别给我添乱。”
“添乱?”苏清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妈,你看看台上,那是你的女儿,你的丈夫,他们现在是夫妻,你觉得我站在这里,不是添乱,是什么?是看你们一家四口,上演这场荒诞的伦理闹剧吗?”
“你闭嘴!”苏婉脸色一白,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人听到,“清晏,事已至此,你就不能接受吗?顾总有钱有势,溪溪跟着他,不会受苦,我们苏家也能靠着他,一直风光下去,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的是,你到底有没有心。”苏清晏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苏婉踉跄了一下,“为了钱,你可以抛弃底线,抛弃女儿的一生,妈,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她不再看苏婉惨白的脸,径直穿过人群,走出了宴会厅。
酒店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冰冷的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苏清晏心底的燥热与痛苦。她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温柔贤惠,她和苏念溪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悄悄话,苏念溪会把最喜欢的糖果分给她,会抱着她的胳膊喊“姐姐”,那时的她们,是彼此最亲的亲人。
可父亲病逝后,一切都变了。母亲改嫁顾明远,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新的家庭,苏念溪被顾明远宠得无法无天,渐渐疏远了她,而她,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成了唯一清醒,却也唯一痛苦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是画室的编辑发来的消息,催她交稿。苏清晏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裙摆,准备离开酒店。
刚走到电梯口,就看到宴会厅的门被猛地推开,顾明远的助理神色慌张地跑出来,对着电话那头大喊:“顾总出事了!快叫救护车!在地下车库!”
苏清晏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回宴会厅,里面已经乱作一团。苏念溪穿着婚纱,跌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喊着:“顾叔叔!顾叔叔你别吓我!”
母亲苏婉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宾客们纷纷围拢过来,议论声、惊呼声、手机拍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晕。
苏清晏挤过人群,抓住顾明远的助理,声音颤抖:“到底怎么回事?顾明远怎么了?”
助理脸色惨白,语速极快:“婚宴快结束时,顾总说要去地下车库取瓶红酒,刚开车门,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了,司机说他浑身抽搐,脸色发紫,我们已经打了120,救护车马上就到!”
突发心梗?
苏清晏看着地上哭得崩溃的苏念溪,看着她手指上那枚刺眼的钻戒,看着这场刚刚开始的荒诞婚礼,瞬间沦为一场悲剧的开端,只觉得命运的玩笑,残忍到了极致。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酒店的喧嚣。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对顾明远进行简单的急救后,迅速抬上救护车,苏念溪挣扎着要跟上去,被苏清晏一把拉住。
“姐,你放开我!我要去陪顾叔叔!”苏念溪哭着推搡她,眼底满是恐慌与绝望。
“我跟你一起去。”苏清晏的声音很稳,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一直在颤抖,“你穿着婚纱,不方便,我扶你。”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苏念溪的身上,遮住那身刺眼的白纱,然后紧紧牵着她冰凉的手,跟着救护车,一路驶向医院。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江城的繁华与喧嚣被抛在身后,苏念溪靠在苏清晏的肩头,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苏清晏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底的怨怼,竟在这一刻,被一丝难以言说的心疼取代。
不管这场婚姻多么荒唐,不管苏念溪曾经多么任性,她终究是自己的妹妹,是这世间,唯一和她有着血缘羁绊的人。
而顾明远,这个毁了她们家庭的男人,这场荒诞闹剧的始作俑者,此刻生死未卜。
苏清晏望着救护车车顶闪烁的红灯,心底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会把她们的人生,推向怎样的深渊。
她更不知道,从顾明远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和苏念溪的命运,就再也无法分割,只能在这片破碎的废墟之上,相依为命,直至情愫滋生,直至冲破所有禁忌,走向属于她们的,烬缘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