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的雾总是散不尽，玉叶仙子站在丹房外，手里的灵叶轻轻颤着。
下界的哭声顺着风飘上来——齐鲁一带正闹瘟疫，人死得像野草，可天上呢？仙乐飘飘，个个都说：仙凡有别，天命不可违。
她回头望了望云里头，嗓子发紧：
“天帝不管，你们也不管……这算什么天道？”
守丹的仙官连步赶上来，脸白得跟纸似的：“仙子！九转救生丹是瑶池至宝，动不得啊！私盗天材、擅改凡命——那是要削仙骨、散仙元的死罪！”
“死罪？”碧霞——这会儿还是玉叶，忽然笑了一下，“眼睁睁看百万凡人去死，就不是罪了？”
她没再听，一闪身进了丹房。那枚金丹流光溢彩，她捏在手里，一点没犹豫，转身就朝南天门走。
到了天门边，她手指一拢，金丹“啪”地碎了。
金光化作漫天灵雾，哗啦啦往人间洒去。
一夜之间，瘟疫散了，活过来的人跪在地上哭。
可天上，雷响了。
凌霄殿里，天帝声音冷得刺骨：“玉叶，你可知罪？”
她低着头，裙角干干净净，可抬眼时眼里没一点怯：“我救的是苍生，何罪之有？”
“天道有序，生死有命！你乱天规、改气运，就是滔天大罪！”天帝一挥袖，天雷凝成，“削去仙骨，打散仙元，抹去仙籍——贬入凡间，投生徂徕山，历百世劫，功德不圆满，永世不得归位！”
雷落下来前，她望着泰山的方向，轻轻念：
“心若不染尘，何处不桃源。”
仙元散了，意识沉了。只有一丝极淡的仙气，悄悄落进泰山深处的狐狸洞里。
她不知道，这一缕气息，会在人间等她千年。
再睁眼时，没有仙雾，没有玉阶，只有冷风嗖嗖地刮，满山枯草。
碧霞生在徂徕山下一间破屋里，爹娘病死了，邻居嫌晦气，拿块破布把她一裹，扔进了后山。
饿，冷，疼。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留下一双能看见阴邪、能听懂草木的眼睛，还有骨子里那点磨不掉的善。
缩在石缝里，她哭都哭不出声。眼看要冻僵了，一团白影子悄悄靠过来。
是只白狐，毛又软又亮，眼尾一抹胭脂红，灵得很。它用头蹭蹭她的手，叼来野果子，又轻轻舔掉她脸上的土。
“狐……狐……”
碧霞哑着嗓子，小手搂住它的脖子。
这是冷冰冰的人世间，唯一的暖意。
白狐就是卫瑾萱。千年前得了玉叶一缕仙气才活下来，如今知道仙子被贬下凡，她自毁百年狐丹，散了修为，甘愿做只普通灵狐，陪在她身边。
天规压着，她不能说前世的事，只能笨拙地护着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姑娘。
一人一狐，在山洞里住下了。喝山泉，吃野果，日子苦得刮底。
碧霞长到七八岁，眉眼清灵，性子静，受了伤也不哭，咬咬嘴唇自己揉。
卫瑾萱有时化出个小姑娘的模样，梳双丫髻，怯生生给她包扎，看着伤口叹气：
“害，都是风景。”
碧霞听不懂，却弯着眼睛笑，摸摸她的头：“瑾萱，有你在，就不苦。心若不染尘，何处不桃源。”
这话她脱口而出，像早就刻在骨子里。
卫瑾萱鼻子一酸，低下头。
仙子啊，这凡间……哪有桃源。
杀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东海龙宫的怒气，顺着水脉漫到了徂徕山。
当年玉叶碎丹救人，坏了龙王借瘟疫吞香火的算盘。龙王恨得牙痒，一听她贬在这山里，立刻派了龟蛇二将，带一群水妖进山搜杀。
“那谪仙现在就是个凡女，仙元都没了，正是下手的时候！大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魂！”
黑鱼精的吼声震得林子发颤，水浪一卷，草木全枯。
卫瑾萱先闻到了水腥气，脸一白，拉住碧霞就往山洞深处躲。
“瑾萱，外面怎么了？”
“别问，跟我走，别出声。”卫瑾萱声音发紧。她如今修为没了，连个小妖都打不过，更别说龙族的兵。
可还是晚了。
水妖追到洞口，一道水术轰塌了石头。
“在这儿！”
黑鱼精狞笑着挥出水刃，直劈碧霞面门。
卫瑾萱想也没想扑上去挡。狐火刚燃起来就被劈散，肩头顿时皮开肉绽，血染红半边身子。
“瑾萱！”碧霞眼睛红了，抱住她往下倒的身子，浑身发抖。
“跑……往隐灵谷跑，快……”卫瑾萱推她。
碧霞抱起她就往林子深处冲，后面水妖的吼声、浪声越来越近，龙威压得她快喘不上气。
她眼泪砸在卫瑾萱伤口上，咬着牙念：
“心若不染尘，何处不桃源。”
可这世间，明明只有血腥和追杀。
黑鱼精的笑声追在身后：“小贱种，还想跑？今天就把你们剁碎了喂鱼！”
胡乱跑着，两人跌进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谷。
里头灵气温润，外面的声音忽然没了，像被什么隔开了。
“这儿是隐灵谷，”卫瑾萱喘着气，脸白得像纸，“上古隐修留下的，能遮气息……暂时安全了。”
碧霞把她放在草堆上，看着那不断渗血的伤口，手直抖。她不懂医术，只能扯布条胡乱包扎，眼泪啪嗒啪嗒掉。
“都怪我……”
“害，都是风景。”卫瑾萱挤了个笑，“死不了。”
碧霞蹲在谷里，看见石壁上刻着些模糊字迹——是上古凡人修的残诀，没有仙法痕迹，专给凡胎练的。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摸了摸。
那些字突然活了一样，涌进她脑子里。
引气，入体，炼身，聚灵。
没有异象，只有一丝微弱的灵气，顺着指尖流进经脉。
这是她第一次，碰到“凡人”的力量。
“碧霞，你试着引气运转，”卫瑾萱撑着身子说，“你灵根强，就算凡胎，修起来也比别人快。只有变强，咱们才能活下去。”
碧霞闭眼，按残诀说的，一点点吸着草木灵气。
灵气入体，暖暖的，让她慌着的心慢慢定下来。
她轻声念：
“心若不染尘，何处不桃源。”
在隐灵谷躲了半个月。
碧霞日夜修炼，终于引气入体，摸到了修真的门。粗浅的草木治愈术，能慢慢帮卫瑾萱愈合伤口了。
卫瑾萱好些了，常化成狐狸出去探情况，回来就安静趴她旁边。
“外头的山妖，还在害人吗？”碧霞边运功边问。
“山下村子被野猪精占了，抢粮抓孩子，村民哭惨了。”卫瑾萱声音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忍，“我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碧霞没说话。
她站在谷口，透过藤蔓缝能听见山下百姓的哭嚎，一声声扎心。
她想起自己刚出生时，被丢在山里的样子。
“我要去救他们。”
“你才引气初期！野猪精一爪子你就没了！”卫瑾萱拉住她。
“我不能看着。”碧霞掰开她的手，捡了根削尖的木棍，“心若不染尘，何处不桃源。我要是见死不救，心就脏了，躲在这儿算什么桃源。”
没等卫瑾萱再劝，她猫腰出了谷，摸到野猪精巢穴外边。
几个孩子被绑在树下哭，野猪精醉醺醺地逼村民交粮。
碧霞吸了口气，运转那点微薄灵气，催动草木——
地上藤蔓突然疯长，捆住了野猪精的腿。
“哪来的小崽子敢管闲事！”野猪精挣断藤蔓，一爪子拍过来。
碧霞躲开了身子，却被妖风扫中，摔在地上胸口一痛，嘴角渗出血。
野猪精獠牙泛光，步步逼近：“找死！”
卫瑾萱的声音突然从后面炸响：
“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