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庙认亲旱魃虐
- 朱明骨:从濠州乞丐到大明龙阙
- 疯狂的罪人
- 2482字
- 2026-01-31 23:45:56
元至正四年,濠州大旱。
毒日头悬在天际,烤得黄土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只剩下焦黑的秸秆在热风里瑟瑟发抖。官道两旁的榆树叶子落得精光,树皮被饥民剥去大半,露出惨白的树干,像一具具瘦骨嶙峋的尸骸。
朱重岳背着半袋糙米,跟着师父玄清道长踉跄前行。他今年刚满十二,身形单薄,粗布道袍上打了好几块补丁,脸上沾着尘土,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沉静,透着不符年龄的沉稳。玄清道长年近六旬,须发半白,此时也有些撑不住,咳嗽着扶住一棵枯树:“重岳,歇……歇口气。”
重岳应声停下,从腰间取下水囊递过去,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几分沉稳:“师父,前面不远有座破庙,咱们去那里避避暑气,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需要救治的人。”
玄清点点头,喝了两口温水,望着四周荒芜的景象,长叹一声:“旱魃为虐,民不聊生啊。这濠州地界,怕是已经饿殍遍野了。”
重岳没接话,只是默默收拾好水囊。他自记事起就跟着玄清道长,师父不仅教他识文断字,还传了他一手医术。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了战乱与灾荒,他比同龄孩子更懂生存的艰难。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玉佩上刻着一个“朱”字,师父说,等他再大些,或许能凭着这玉佩找到亲人。
两人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望见前方土坡下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的屋顶塌了大半,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半截底座,墙角结满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进去看看。”玄清道长率先迈步,刚踏入庙门,就被地上蜷缩的人影绊了一下。
重岳连忙扶住师父,借着从破洞透进来的光线定睛细看,只见墙角躺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衣衫褴褛,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身旁丢着半个发霉的窝头,显然是饿了许久。
“师父,还有气。”重岳蹲下身,手指搭上少年的脉搏,眉头微微蹙起,“脉象虚浮,是饥饿过度加上中暑,再晚一步就难救了。”
玄清道长点点头:“你来吧,我去生火。”
重岳应声,从背上的药篓里取出银针,在少年的人中、合谷等穴位轻轻刺入。他的手法娴熟,虽是少年,却已有了几分医者的沉稳。片刻后,少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
重岳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用温水泡软,小心翼翼地喂到少年嘴边。少年像是本能般,艰难地吞咽着,几勺下去,气息渐渐平稳了些。
“水……水……”少年睁开眼睛,眼神浑浊,望着重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重岳连忙又喂了他几口温水,等少年缓过些劲,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喘了口气,眼神渐渐清明了些,望着眼前的小道童,又看了看一旁生火的老道,虚弱地答道:“我叫朱重八……家在钟离太平乡……爹娘和哥哥都……都饿跑了,我一路乞讨过来,实在撑不住了……”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朱重八?”重岳心中猛地一动,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玉佩。他记得师父说过,母亲当年失散时,他还有个哥哥,比他大三岁,名字里也带个“重”字。
“你……你可有兄弟姐妹?”重岳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朱重八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有个弟弟,小时候饥荒,失散了,怕是早就不在了……”他顿了顿,瞥见重岳腰间露出的玉佩一角,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你这玉佩……”
重岳没有犹豫,解下玉佩递了过去。羊脂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朱”字的纹路清晰可见。
朱重八颤抖着接过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是……这是娘的玉佩!你是……你是重岳?我的弟弟重岳?”
重岳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又想起母亲模糊的面容,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用力点头:“是我,哥哥!我是重岳!”
“弟弟!真的是你!”朱重八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又倒了下去,重岳连忙扶住他。兄弟俩相拥而泣,多年的思念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
玄清道长坐在一旁,看着重逢的兄弟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重岳的肩膀:“好孩子,终于找到亲人了。”
兄弟俩哭了一阵,情绪渐渐平复。朱重八握着玉佩,望着重岳,眼神中满是激动与庆幸:“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再遇到。”
“我也是。”重岳点点头,又喂了他几口泡软的干粮,“哥哥,你先好好休息,等恢复了力气,咱们再想办法。”
朱重八点点头,靠着墙壁,眼神却有些迷茫:“恢复了又能怎样?到处都是饥荒,元军又苛捐杂税,咱们这样的穷苦人,只能任由宰割。”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我听说前面有个地主家招长工,管饭,等我好些了,就去投奔他,好歹能混口饭吃。”
重岳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他记得历史上,朱元璋早年确实投奔过地主,却受尽了欺凌,最后还是走投无路才去了皇觉寺。而且以现在的灾情,地主家也未必能撑多久,说不定还会苛待长工。
“哥哥,不可。”重岳连忙劝阻,“那地主家我听说过,为人刻薄,招长工不过是想趁机压榨劳动力,不仅吃不饱,还可能挨打受骂。而且现在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地主家的存粮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候还是会被赶走。”
朱重八愣了一下:“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饿死吧?”
“当然不能。”重岳眼神坚定,“咱们现在有干粮,还有我师父的医术,不如先找个地方落脚,囤积些粮草。我看这灾情一时半会儿不会好转,元廷的苛政也只会越来越重,与其寄人篱下,不如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朱重八,继续说道:“哥哥,你身强力壮,我会些医术,还认识几个字,咱们兄弟同心,总能找到活路。等灾情稍微缓解,咱们再去寻找爹娘和哥哥们,说不定他们也还活着。”
朱重八看着弟弟眼中的光芒,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信心。他知道这个失散多年的弟弟虽然年纪小,却比自己有见识,而且刚才还救了自己的命。他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弟弟,以后你说去哪,我就去哪!”
重岳微微一笑,心中却暗下决心。他知道,这乱世才刚刚开始,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保护亲人,光靠躲避是不行的。或许,从这一刻起,他就要开始为日后的路做打算了。
庙外的太阳依旧毒辣,旱魃肆虐的濠州大地一片荒芜,但破庙之中,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却在绝境中重逢,悄然埋下了改变命运的种子。而这颗种子,终将在日后的风雨飘摇中,生根发芽,长成支撑起一个王朝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