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序列·仁心战场第三话:档案迷雾与负三层的低语
一、急诊室的“礼物”与不速之客
晚上八点,仁济医院急诊中心。
交班刚结束,白天的喧嚣还未完全沉淀,夜晚的忙碌已初现端倪。大厅里多了些醉酒闹事的、打架斗殴的、以及不明原因腹痛发烧的。空气里消毒水、血腥和汗味混杂,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稳定而苍白的嗡鸣。
林建国和白淼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抓紧时间啃着冷掉的包子。旁边,小周护士正对着手机皱眉——她追的那本《霸道院长爱上我》断更了,作者留言说“取材去了精神病院,灵感爆发,回来更猛的”。
“去精神病院取材写霸总文?”小周嘟囔,“这作者怕不是真有病。”
“也许精神病院里有不一样的‘霸总’呢。”一个带笑的声音插进来。
两人抬头,看见李景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依旧是一身笔挺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包装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李主任。”林建国和白淼站起来。
“坐,坐,吃饭呢?”李景明很随和地摆摆手,将那个丝绒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下午有个出院患者送的,说是家里做珠宝生意的,一点小心意。我打开看了,是两枚领带夹,我用不上,想着你们年轻人或许需要。就当是……欢迎加入仁济的礼物。”
礼物?领带夹?
林建国和白淼对视一眼。这礼送得突兀,也贵重得不合常理。而且,李景明特意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李主任,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白淼婉拒。
“不值什么钱,小玩意儿。”李景明笑了笑,但没坚持,话锋一转,“对了,晚上十点,档案室。别忘了。我泡好茶等你们。”
他说完,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又对白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留下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在苍白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林建国盯着那盒子,没动。白淼伸手,想打开看看,却被林建国按住了手腕。
“别碰。”林建国低声说,左手掌心骨痕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刺痛感,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这盒子,有问题。
“怎么了?”白淼问。
林建国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里面是两枚领带夹。款式经典,材质似乎是铂金,镶嵌着细小的黑色宝石。在灯光下,宝石内部似乎有极淡的、暗红色的絮状物在缓缓流转。
“这是……黑玛瑙?”白淼凑近看。
“不像。”林建国用镊子夹起一枚,对着光。那些暗红色的絮状物,在强光下,似乎组成了极其微小、扭曲的符文形状。和他掌心骨痕的纹理,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繁复、诡异。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当他用镊子夹起领带夹的瞬间,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短暂、轻微的、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尖啸,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的嘶鸣。
声音来自领带夹,也来自……他掌心的骨痕深处。
“这东西不能留。”林建国将领带夹放回盒子,盖好,“找机会处理掉。”
“李景明在试探我们?”白淼脸色难看,“用这种……邪门的东西?”
“恐怕不止是试探。”林建国将盒子用塑料袋层层包好,塞进自己储物柜的最深处,“这东西,像是某种‘标记’或者‘感应器’。戴上它,我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甚至……身体有什么异常反应,可能都会被知道。”
“那他还约我们去档案室?”
“档案室里有他想让我们看的东西,也可能有……他不想让我们看,但我们可以自己发现的东西。”林建国眼神冰冷,“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只是,他给的‘饵’,我们得小心有没有毒。”
就在这时,急诊大厅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拦着一个想往里冲的男人。那男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沾满油漆的工装,头发凌乱,眼神狂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床单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像抱着婴儿一样抱在怀里。
“让我进去!我要见医生!我儿子病了!我儿子要死了!”男人嘶吼着,力气大得惊人,两个保安竟然有点拦不住。
“先生,您冷静点!先把您儿子放下,让我们看看!”一个保安试图去夺他怀里的东西。
“别碰他!”男人像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一甩胳膊,竟将保安推了个趔趄。床单的一角散开,露出里面东西的一小部分——
那是一条……惨白的、僵硬的人的手臂。皮肤是死人才有的灰败色,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排队候诊的病人和家属纷纷后退。
“那不是活人……”小周护士脸色发白。
“报警!快报警!”另一个保安喊道。
“报什么警!我儿子没死!他只是睡着了!你们这些庸医!让我见医生!让最好的医生来!”男人更加癫狂,抱着那条断臂,拼命想往抢救室方向冲。
场面彻底失控。
林建国和白淼立刻上前。白淼试图和男人沟通,吸引他的注意力:“先生,我是医生。您别急,让我看看您儿子。您先把他放下好吗?”
“医生?”男人浑浊的眼睛盯住白淼,稍微安静了一瞬,但随即又激动起来,“你?你这么年轻,能行吗?我要见老医生!见主任!”
“李主任!李主任在吗?”小周赶紧喊。
李景明去而复返,看到这场面,眉头微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走到男人面前,声音温和而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是急诊中心主任,我姓李。您儿子怎么了?能让我看看吗?”
也许是李景明的气质镇住了男人,他稍微冷静了些,但依旧紧紧抱着那条断臂,眼神充满怀疑和痛苦:“李主任?你……你真能救我儿子?”
“我会尽力。但您得先让我看看情况。”李景明伸出手。
男人犹豫着,最终,颤抖着,将怀里的床单包裹,慢慢放在了旁边的平车上。
李景明戴上手套,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床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床单下,确实是条断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撕扯下来的,而不是利刃切割。皮肤灰败,肌肉萎缩,血管干瘪。更诡异的是,断臂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而且,断臂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廉价的电子表。表盘是卡通图案,秒针已经停了,定格在某个时刻。
“这手臂……”白淼凑近,仔细观察那些暗红色纹路,脸色越来越凝重,“像是……尸斑,但颜色和形态都不对。而且,死亡时间应该不短了,可皮肤还没有完全腐败,这不符合常理。”
“我儿子没死!”男人又激动起来,“他只是手断了!你们快给他接上!多少钱我都给!”
李景明没理会男人的叫嚷,他仔细检查着断臂,尤其是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他的手指,在纹路上方虚虚拂过,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林建国无法理解的、混杂了惊讶、了然和……一丝贪婪的亮光。
“先生,您儿子是在哪里出事的?什么时候?”李景明问,声音依旧平稳。
“在……在东郊老厂房!他是拆迁队的,昨晚去上工,就再也没回来!今天早上,工友在废墟里只找到了这个!”男人哭着说,“李主任,求您了,救救我儿子!他才二十二岁啊!”
东郊老厂房?林建国心里一动。那是海州市有名的“鬼楼区”,传说民国时期是乱葬岗,后来建了工厂,出过不少安全事故,死过很多人,早就废弃了,最近才开始拆迁。
“报警了吗?”李景明问。
“报了!警察也去了,说会找,可……可这手……”男人泣不成声。
“这样,您先别急。这条手臂的情况很特殊,我们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您儿子的情况。”李景明对白淼说,“白医生,你带这位先生去办手续,开检查单。林医生,你把这条手臂送到特殊样本检验科,找刘主任,就说我让送的,做全项病理和毒理分析,加急。”
特殊样本检验科?林建国知道那个科室,在医院西南角一栋独立的小楼里,平时门禁森严,很少对外。
“是。”他应下,用无菌单重新包裹好断臂,放在专用的转运箱里。
“我也去。”白淼说。他不放心林建国一个人。
“白医生留下,配合这位先生。”李景明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林医生一个人去就行。路上小心。”
林建国看了白淼一眼,示意他放心,然后拎起转运箱,快步走出急诊大厅。
特殊样本检验科在院区最西侧,需要穿过一片小花园和一条僻静的长廊。夜里九点多,这里几乎没人。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
手里的转运箱不重,但林建国却觉得异常沉重。箱子里的断臂,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寒气,透过箱壁,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让他脊背发凉。掌心骨痕处的冰凉刺痛感,也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这条断臂,绝不寻常。上面的暗红色纹路,和黑虎伤口上的黑色晶体、李景明展示的病例照片、甚至设备部那具干尸和桃木剑,都可能有关联。它们都散发着同源的、令人不安的、属于“镜宫”或类似存在的污秽气息。
东郊老厂房……那里难道也是一个“锚点”?这个工人的儿子,是误入了那里,被“污染”了,还是……成为了某种“祭品”?
他正想着,忽然,前方的路灯,毫无征兆地,“啪”一声,熄灭了。
紧接着,身后、身侧的路灯,也一盏接一盏,次第熄灭。黑暗如同潮水,瞬间吞没了整条长廊和小花园。
只有远处主楼的零星灯光,在浓稠的黑暗边缘,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林建国停住脚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放下转运箱,左手握拳,骨痕处传来清晰的灼热感,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预警的滚烫。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在知味轩用惯的、磨得极锋利的窄刃厨刀,被他带来防身。
黑暗中,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作响。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碎,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双脚,在落叶和泥土上拖行的声音。又像是很多张嘴巴,在同时用气声,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低语潮汐。
“来……了……”
“新鲜……的……”
“钥匙……的一部分……”
“留下……陪我们……”
低语声中,黑暗仿佛有了实体,像粘稠的墨汁,缓缓涌动,朝着他包围过来。空气温度骤降,哈出的气变成白雾。
林建国握紧厨刀,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最浓郁的前方。骨痕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几乎要烧穿皮肤。但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暴戾的杀意,也从骨痕深处被唤醒,顺着血液蔓延向四肢百骸。
那是镜宫烙印留下的“礼物”——在绝境中,对“异常”与“污秽”的本能敌意与毁灭冲动。
“滚出来。”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冷得掉渣。
黑暗似乎停顿了一瞬。然后,低语声变成了尖利的嬉笑和嚎哭。
“嘻嘻……他看得见……”
“闻到了……好吃的味道……”
“手臂……给我们……你的也……留下……”
几条模糊的、由更深的黑暗凝聚而成的、像触手又像手臂的影子,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抓向地上的转运箱,也抓向林建国的双腿!
林建国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手张开,掌心朝前。骨痕处,灰白色的光芒猛地炸开,虽不强烈,却带着一种灼热而蛮横的、仿佛能“烧尽”污秽的气息!
抓来的黑暗触手,碰到这灰白光芒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烙在冰块上,冒起丝丝黑烟,剧烈地扭曲、退缩,发出痛苦的尖啸。
“啊——!”
“光!讨厌的光!”
“是……是‘守灶人’的印记?!”
黑暗中的存在似乎认出了这光芒的来历,恐惧瞬间压过了贪婪,触手般的身影尖叫着缩回更深的黑暗里。
但林建国不打算放过它们。骨痕深处的冰冷杀意驱使着他,他反手握住厨刀,刀刃在掌心灰白光芒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同样灰白的冷光,朝着一条退缩不及的黑暗触手,狠狠斩下!
“噗——”
没有实体的触感,只有一种斩断湿冷蛛网般的滞涩。被斩断的黑暗触手瞬间崩散成更细碎的黑烟,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彻底消失。
其他黑暗存在吓得魂飞魄散,潮水般退去。低语和嬉笑戛然而止。
四周的路灯,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
光明驱散黑暗,小花园和长廊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地上那几缕迅速消散的、带着腥气的黑烟,和林建国掌心渐渐平息的灰白光芒,证明着刚才发生的真实。
林建国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左手掌心,骨痕处传来一阵虚弱但畅快的灼热余韵,像刚完成了一次“狩猎”。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厨刀,刀刃上,沾着几滴粘稠的、暗红色的、像腐朽血液的液体,正缓缓滴落,渗入地面,留下几个小小的、焦黑的坑洞。
他甩掉刀刃上的污血,收回刀鞘。然后看向地上的转运箱。
箱子完好无损。但箱盖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清晰的、湿漉漉的、像小孩手掌按出来的黑色手印。
手印很小,指节扭曲,散发着淡淡的、与断臂上暗红色纹路同源的腥气。
刚才那些东西,真正想抢的,是这条断臂。它们称呼断臂是“钥匙的一部分”?
钥匙……又是钥匙。
小雨是钥匙的一部分。这条被污染的断臂,也是钥匙的一部分?
这所医院,或者说镜宫在这里谋划的东西,到底需要多少“部件”,才能拼成完整的“钥匙”?打开之后,又会放出什么?
林建国拎起转运箱,手印在他提起的瞬间,像被蒸发一样,迅速淡化消失。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特殊样本检验科的小楼走去。
小楼只有三层,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在夜色中像一张巨大的、干瘪的网。只有一楼尽头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
林建国走到门口,门是厚重的合金门,旁边有门禁和通话器。他按下通话器。
“谁?”一个沙哑的男声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急诊中心,林建国。李主任让我送一份特殊样本给刘主任,加急。”林建国对着通话器说。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咔哒”一声,合金门开了一条缝。
林建国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走廊尽头,亮灯的房间门开着。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还是那个沙哑的男声。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仪器、试管、培养皿,还有几个巨大的冷藏柜。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在一个操作台前忙碌着。操作台上,摊开放着几份文件和一些照片。
“样本放桌上。”老头头也不回地说。
林建国将转运箱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老头这才转过身。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得像鹰,在白大褂和昏暗灯光下,给人一种极其阴郁、不好相处的感觉。胸牌上写着:刘世坤,特殊样本检验科主任。
“李景明让你送的?什么东西?”刘世坤走到桌边,打开转运箱,看到里面的断臂,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组织标本。
“一个外伤患者的断臂,在东郊老厂房发现的,有异常。”林建国简要说明。
刘世坤戴上手套,拿起断臂,凑到无影灯下,仔细查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平淡,渐渐变得专注,甚至……狂热。
“啧……这个纹路……这个能量残留……”他低声自语,手指隔着无菌手套,轻轻抚过纹路,“至少是三级污染……不,可能接近四级了……源头在东郊?有意思……看来那边的‘口子’,又松动了。”
他放下断臂,看向林建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尤其在林建国的左手多看了一眼。
“你是新来的?急诊的?”刘世坤问。
“实习医生,林建国。”
“嗯。”刘世坤点点头,没再多问,指了指门外,“行了,样本我收了。结果出来,我会直接给李景明。你可以走了。”
林建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刘世坤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深长的语调:
“小子,急诊中心挺忙吧?晚上走夜路,小心点。这医院里,不干净的东西……可不少。尤其是你们这些,身上带着‘味儿’的。”
林建国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刘世坤。老头已经转过身,继续摆弄那截断臂了,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他没再多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合金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福尔马林的气味依然刺鼻。但林建国却觉得,这味道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别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刘世坤的话,是警告,还是提醒?他看出自己身上的“味儿”了?是指骨痕,还是指刚刚和那些黑暗存在接触后残留的气息?
这个特殊样本检验科,这个阴郁的刘主任,恐怕也不简单。
他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通往楼上的铁门。门上的标识牌写着:“危险品存放区,未经授权严禁入内。”
危险品?什么样的危险品,需要存放在医院检验科的楼上?
他没有停留,快步离开了这栋诡异的小楼。
回急诊中心的路上,路灯明亮,一切正常。刚才的袭击,像一场短暂的噩梦。但掌心骨痕处残留的微热,和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黑暗存在的腥气,提醒着他,那并非梦境。
这所医院的夜晚,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而他,似乎已经被某些“东西”,盯上了。
二、档案室的“往昔”与不存在的监控
晚上十点,档案室。
位于行政楼地下一层。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电子锁的金属门。
林建国和白淼刷了李景明给的高级权限卡,门“滴”一声打开。里面是巨大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空间。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金属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昏暗的灯光下。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李景明已经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胶片投影仪,旁边放着几个厚厚的档案盒,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来了?坐。”李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容温和,“茶是正山小种,尝尝。”
两人坐下,没动茶杯。
“李主任,您想让我们看什么?”林建国开门见山。
“不急,先喝茶。”李景明自己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今晚急诊挺热闹?”
“还好。”白淼说。
“那个断臂的工人父亲,情绪稳定些了。检查做了,结果还没出来。”李景明仿佛闲聊般说道,“东郊老厂房……那地方,邪性。这些年,从那儿送来的‘特殊样本’,不止一例。”
他放下茶杯,打开一个档案盒,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两人面前。
“三年前,那个失踪的病例。编号C-7301。建筑工人,张大海,二十八岁。这是他的完整病历,包括入院记录、手术记录、病程记录、会诊记录,以及……他失踪前后,所有相关的监控视频拷贝和调查报告。”
卷宗很厚,纸张泛黄。林建国翻开第一页,是张大海的入院照片。一个憨厚壮实的年轻人,对着镜头咧着嘴笑,眼里是对生命的渴望。
往后翻,是触目惊心的手术记录和术后照片。钢筋贯穿右胸,手术很成功,但术后第三天开始,伤口溃烂,黑色晶体滋生……照片一页比一页恐怖,到最后,张大海的胸口几乎被黑色晶体覆盖,人已经意识模糊。
“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李景明的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响起,平静得没有波澜,“清创,抗生素,抗真菌药,甚至请了中医用拔毒膏……都没用。那些晶体,像有生命一样,在生长,在汲取他的生命力。但他的生命体征,却诡异地平稳。心率,血压,血氧……全都维持在临界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维持着他最低限度的‘存活’。”
“是……镜宫的污染?”白淼忍不住问。
李景明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我们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不是已知的任何病原体。我们甚至给它起了个代号——‘黑蚀症’。”
他切换了话题,指向投影仪:“病历是冰冷的文字。真正诡异的是……他失踪那晚的监控。”
他打开投影仪,昏黄的光束打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画面是黑白的,有些模糊,带着老式监控特有的噪点。看角度,是病房门口的监控。
时间显示:凌晨01:47。
画面里,张大海的病房门紧闭,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几秒钟后,病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病号服、身形佝偻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是张大海。他低着头,头发凌乱,看不清脸。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
他走到走廊中央,停下。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监控画面正好拍到了他的脸。
林建国和白淼的呼吸,同时一窒。
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黑色的、蛛网般的纹路(和那条断臂上的暗红纹路类似,但颜色更深)。眼睛是两个空洞,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嘴巴大张着,下颌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他就这样,用那双黑暗的眼眶,“看”着监控探头的方向,看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他动了。不是走,是……飘。双脚似乎没有沾地,以一种极其平稳、匀速的诡异方式,朝着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方向,“滑”了过去。
安全通道的门自动打开,他“滑”了进去,门关上。
画面切换。是安全通道内部的监控。张大海继续向下“滑”行,一层,又一层。他的目标很明确——地下。
画面不断切换,跟着他一路向下。地下一层(停车场),地下二层(设备层、仓库)……然后,画面停住了。
“下面是地下三层。”李景明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张大海即将进入下一层楼梯间的瞬间,“但医院的建筑图纸上,没有地下三层。那里,是封闭的,据说在建院时就因为地质问题被封死了,入口用钢筋混凝土浇筑,根本没有门。”
“那他去哪儿了?”白淼声音发干。
“继续看。”李景明按了播放。
张大海的身影,消失在了向下的楼梯拐角。监控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向下延伸的楼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控时间跳到了02:15。
突然,向下的楼梯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仿佛重物坠地的巨响。紧接着,监控画面剧烈地晃动、扭曲,雪花点弥漫,持续了大约五秒钟,才恢复正常。
画面恢复后,楼梯间空无一人。张大海,再也没有出现。
“我们查了所有出口的监控,没有他离开的记录。他就这样,消失在了根本不存在的‘地下三层’入口。”李景明关掉投影仪,档案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桌上台灯的光芒,“事后,我们组织了人手,想强行打开那个被封死的入口查看。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那个被封死的入口,完好无损。钢筋混凝土墙面,连一条裂缝都没有。张大海,就像凭空蒸发,或者……穿墙而入了。”
“那黑色晶体呢?”林建国问,“他病房里那些。”
“在他失踪后几小时内,全部消失了。像阳光下的露水,蒸发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李景明说,“我们甚至重新检测了病房的空气、物表,没有任何异常。张大海这个人,和他带来的‘黑蚀症’,就像一场集体幻觉,只有这些病历和监控,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档案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
“李主任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让我们做什么?”林建国打破了沉默。
“我想让你们帮我查清楚。”李景明看着他们,目光锐利,“张大海的失踪,不是孤例。这三年,医院里陆续有过几起类似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失踪’或‘异常死亡’事件。包括一些医护人员。但都被压下去了,记录也被修改或销毁。只有C-7301这个案子,因为当时影响太大,记录保存得相对完整。”
“您怀疑,这些事件都有关联?和……东郊老厂房有关?和今晚那条断臂有关?”
“不只是怀疑。”李景明站起身,走到一个档案柜前,输入密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更小的、带锁的金属盒。他用另一把钥匙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份薄薄的、纸张颜色各异的文件,还有几张照片。
“这是我私下保存的,其他几起事件的碎片记录。”他将文件和照片摊在桌上,“看时间。”
林建国和白淼凑过去看。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但共同点是——死者或失踪者身上,都有类似的黑色或暗红色纹路,伤口或尸体附近,有奇怪的晶体残留。
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到现在,几乎每年都有一起。地点各不相同,医院内部,东郊老厂房,甚至市区其他地方。
“这些纹路,晶体,和C-7301,和今晚的断臂,同源。”李景明指着照片,“这不是某种疾病,这是一种……污染。一种来自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或地方的‘污染’。它在扩散,在寻找……宿主,或者‘钥匙’。”
“您知道源头?”白淼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李景明摇头,但话锋一转,“但我知道,这所医院的下面,那个不存在的‘地下三层’,或者说,它连接着的某个地方,可能和这污染的源头有关。张大海被吸引去了那里。其他一些受害者,可能也以某种形式,被‘送’去了那里。”
他看向林建国和白淼,眼神复杂:“而你们,林医生,白医生,你们身上有种特质。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危险。今晚那条断臂送来时,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也察觉到了它的‘异常’。我给你们高级权限,带你们看这些,是希望,你们能帮我,也帮这所医院,找出真相,阻止这污染的蔓延。”
话说得很漂亮,情真意切。但林建国心里清楚,李景明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他知道“镜宫”和“钥匙”的存在,他知道小雨是钥匙的一部分,他知道这污染的本质是什么。他只是在利用他们的“特殊”,去探索那个危险的“地下三层”,或者说,去触碰那个“污染的源头”。
“我们能做什么?”林建国不动声色地问。
“先从调查开始。”李景明说,“利用你们的权限,查阅所有相关档案,包括那些被修改或隐藏的。留意医院里的异常现象和人员。特别是……那些身上可能带有类似纹路,或者行为异常的病人或员工。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尝试……接触一下那个‘特殊样本检验科’的刘主任。他负责分析这些‘污染样本’,知道得可能比我更多。但他脾气古怪,嘴巴也严,能不能套出话来,看你们的本事了。”
“刘主任……”林建国想起那个阴郁的老头,和他意有所指的警告。
“对了,还有件事。”李景明像是忽然想起,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建国,“这是那个断臂工人的父亲,留在急诊的一些个人信息和住址。他儿子失踪,他情绪不稳,我担心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你们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安抚一下,顺便……问问东郊老厂房的具体情况。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林建国接过纸袋,没打开。
“好了,时间不早了。今晚就到这儿吧。”李景明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示意送客,“记住,今晚看到的一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们的……同伴。”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离开档案室,走在空旷的行政楼走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他在利用我们。”白淼压低声音说。
“知道。”林建国点头,“但我们也需要利用他,接触到核心。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只是,他给的‘饵’,我们吃了,但‘钩’得小心别吞下去。”
“那个‘地下三层’……”
“很可能就是这所医院里,镜宫的‘锚点’之一。或者,是通往某个更危险地方的‘入口’。”林建国眼神冰冷,“张大海被污染后,被吸引去了那里。其他受害者可能也是。那里,恐怕就是‘生命献祭’的发生地。”
“那我们……”
“先按他说的做,查档案,留意异常,接触刘世坤。但我们要有自己的节奏和判断。”林建国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另外,设备部那具干尸,心理科的治疗室,还有小雨的异常……这些,都不能让李景明知道。我们自己查。”
两人回到急诊中心,已经接近午夜。交接班后,疲惫地回到员工宿舍。
王大力和宁采臣已经回来了,小雨也在,脸色依旧苍白。三人显然也没休息好,眼里都有血丝。
五个人聚在小小的宿舍里,关上门,压低声音,快速交换了各自的情报。
听完林建国和白淼在档案室的经历,以及路上遭遇的袭击,王大力脸色难看:“那些黑暗里的东西,称呼断臂是‘钥匙的一部分’?和我用血‘开光’的桃木剑有关吗?那具干尸胸口也插着桃木剑……”
“桃木剑可能是某种‘封印’或‘转换’的媒介。”白淼分析道,“干尸被桃木剑封印(或汲取能量),断臂被污染(成为钥匙部件),黑虎伤口有晶体(轻微污染)……这些可能都是同一污染源,在不同程度、不同形式上的体现。”
“心理科治疗室里的东西,在呼唤我。”小雨抱着膝盖,声音发抖,“那种感觉……和井里的源骨碎片呼唤我时,很像。但更……急切,更贪婪。秦主任在监视我,她不想让我靠近那里。”
“李景明想引导我们去查‘地下三层’和污染源。”宁采臣沉吟,“刘世坤可能知道更多内情。那个断臂工人的父亲,是条线索。但东郊老厂房,肯定很危险。”
“我们现在像是被几股力量拉扯着。”林建国总结,“李景明想利用我们当探路石,去触碰危险的核心。心理科的秦主任(或者她背后的人)在盯着小雨这把‘钥匙’。设备部的老钱和那具干尸背后有秘密。黑暗中的存在在觊觎被污染的‘钥匙部件’。而我们自己,身上的‘印记’在这环境里越来越活跃,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
“但我们没得选。苏梅把我们送进来,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们必须在这潭浑水里,找到她的线索,找到真相,找到自保甚至反击的方法。”
“第一步,明天我去接触刘世坤。”白淼说,“以讨论断臂的检验结果为由。建国,你和我一起。”
“我去找那个断臂工人的父亲,问问东郊的情况。”王大力说,“设备部那边,老钱今天没来,说是病了。我得找机会再探锅炉房。”
“我在服务中心,继续留意关于失踪和‘献祭’的传言。”宁采臣说,“另外,我发现医院内部网络有个加密的BBS,有些医护人员会在上面匿名讨论怪事,我试试能不能黑进去。”
“小雨,你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避开秦主任和那间治疗室。但可以试着,从那个胡奶奶嘴里,套出关于‘桃木剑’、‘地下室’、‘吃梦怪物’的更多信息。但要小心,别被秦主任发现。”
分工明确,但每个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这所医院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他们刚刚踏入,就已经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恶意和窥视。而迷宫的深处,那个不存在的“地下三层”,像一张饥饿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夜更深了。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细密的、催促的鼓点。
在几人各自睡下(或试图入睡)后,林建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左手掌心,骨痕处传来持续而微弱的温热感,像一团不肯熄灭的余烬。怀里,那面碎镜片,也微微发烫。
他能感觉到,这所医院的“下方”,有什么巨大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在黑暗中,睁开了无数的“眼睛”。
而他们这些“钥匙”或“祭品”,正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那黑暗的最深处。
他握紧了拳头,骨痕的光芒在皮肤下微微一闪,又归于沉寂。
无论下面是什么,他都要撕开这黑暗,看到真相。
为了苏梅,为了同伴,也为了……从镜宫那场噩梦中,挣扎着活下来的自己。
三、刘世坤的“下午茶”与加密BBS的怪谈
第二天下午,雨暂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特殊样本检验科那栋小楼,在灰白的天光下,更像一座阴森的堡垒。
林建国和白淼再次来到这里。合金门打开,依旧是那条充满福尔马林和化学试剂气味的狭窄走廊。刘世坤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是《锁麟囊》。
“刘主任。”白淼敲了敲门。
“进。”刘世坤沙哑的声音传来。
两人推门进去。刘世坤还是那身白大褂,佝偻着背,坐在操作台前。但今天,操作台上除了仪器,还摆着一套简陋的茶具,一个旧铝壶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烧着水。他正在往两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里放茶叶。
茶叶是深褐色的,碎末状,散发着一股浓烈、苦涩、还带着点腥气的味道,不像任何一种常见的茶。
“坐。”刘世坤指了指旁边的两张破凳子,头也不抬,“水马上开。我这儿没什么好茶,自己配的‘安神茶’,将就喝点。”
安神茶?这味道闻着可一点都不安神。
水开了,刘世坤提起铝壶,将滚水冲进搪瓷缸。热水与茶叶接触的瞬间,那股苦涩腥气猛地蒸腾起来,变得更加浓郁刺鼻,还混杂了一丝……类似某种草药燃烧后的烟熏味。
“尝尝。”刘世坤将两个搪瓷缸推到他们面前,自己也端起一个,吹了吹,喝了一大口,仿佛喝的是甘泉。
林建国和白淼看着缸里深褐近黑、浑浊不堪的“茶汤”,都没动。
“怎么?嫌我的茶不好?”刘世坤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人,“李景明那儿有好茶,你们去他那儿喝。”
“刘主任误会了。”白淼端起搪瓷缸,忍着那刺鼻的味道,小啜了一口。入口极苦,像吞了一口浓缩的黄连混合鱼腥草,还带着一股灼烧感。但咽下去后,喉咙里反而泛起一丝奇异的、清凉的回甘,脑子似乎也清醒了一丝。
“这茶……”白淼有些惊讶。
“祖传的方子,清心明目,祛秽安神。”刘世坤慢悠悠地说,又看向林建国,“你不喝?”
林建国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同样的苦涩腥灼,同样的清凉回甘。但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这茶汤里,似乎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阳气”的温热力量,进入身体后,竟让他掌心骨痕处隐隐的躁动,平复了些许。
这茶……不简单。能稍微压制“印记”的活性?
“刘主任,我们是为昨晚那条断臂的检验结果来的。”林建国放下缸子,切入正题。
“急什么。”刘世坤又喝了口茶,“结果哪有那么快。病理切片在做,毒理和微生物培养至少要48小时。至于那些纹路……”
他放下缸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几张高倍显微镜下的图片,推过来。
“自己看。”
图片是断臂上暗红色纹路的局部放大。在极高的倍数下,那些纹路并非简单的色素沉积或血管病变,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的、扭曲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色“丝线”或“菌丝”构成。这些丝线深深嵌入皮肤细胞和肌肉纤维,甚至缠绕着神经末梢和毛细血管,仿佛在汲取养分,又像是在……共生。
“这不是生物组织,也不是矿物结晶。”刘世坤指着图片,“它是一种能量残留的具象化。一种高浓度的、带有特定信息和‘污染性’的‘异种能量’,侵入了这具身体,改造了它的局部组织,留下了这些‘纹路’。就像……被放射性物质长期照射后,细胞产生的变异和坏死,但原理完全不同。”
“异种能量?来自哪里?”白淼追问。
刘世坤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切换了另一张图片。这张是黑色晶体的放大图,来自张大海病例照片的电子扫描。
“看这个。三年前那个病例身上的晶体,成分分析显示,含有大量的碳、硅,以及一些未知元素,结构极其稳定,类似某种……生物陶瓷。但它的能量频谱,和昨晚断臂上的纹路,高度重合。”
他又调出第三张图,是黑虎伤口上那些更细小晶体的分析,能量频谱虽然微弱,但波形轮廓,与断臂纹路、张大海晶体,如出一辙。
“同源。”刘世坤总结,“来自同一个‘污染源’。只不过,浓度、侵染时间、宿主体质不同,表现出的形态也不同。断臂是新鲜的中度污染,表现为能量纹路。三年前的病例是深度长期污染,形成了稳定晶体。那只猫……只是被轻微溅射,形成了微量晶体。”
“污染源是什么?在哪里?”林建国问。
刘世坤沉默了。他关掉平板,端起茶缸,慢慢喝着,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许久,才缓缓开口:
“小子,有些东西,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尤其是你们这种……身上本来就带着‘味儿’的。”
他放下缸子,看向林建国,目光锐利如刀:“你手上那东西,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活跃’了?”
林建国心头一震。刘世坤果然看出来了。
“是。”他没有否认。
“那就离这些东西远点。”刘世坤声音低沉,“‘污染’会吸引‘污染’,‘钥匙’会找‘锁孔’。你们凑得越近,身上的‘味儿’就越浓,吸引来的‘东西’就越多,也越容易……被‘同化’,或者被‘消耗’。”
“消耗?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刘世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以为那些失踪的人,都去哪儿了?被吃了?也许。但更可能的是,他们变成了‘污染’的一部分,变成了‘钥匙’的养料,或者……变成了打开某扇‘门’的‘柴薪’。”
柴薪!又是这个词!和宁采臣打听到的“生命献祭”不谋而合!
“刘主任,您知道‘地下三层’吗?”白淼忍不住问。
刘世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闪过一丝恐惧。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撞翻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谁告诉你们这个的?李景明?!”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惊惧,“听着,小子!忘掉这个名字!忘掉所有和它有关的事!那不是你们该碰的!那是……地狱的口子!是所有‘污染’的源头!是这所医院,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诅咒!”
他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阴郁冰冷。
“茶喝完了,你们可以走了。断臂的结果,出来我会通知李景明。以后,没什么事,别来我这儿。”他背过身,下了逐客令。
林建国和白淼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刘世坤的声音又幽幽传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警告:
“如果不想变成下一个张大海,或者那截断臂……就离李景明远点,离医院的‘下面’远点。找个机会,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离开特殊样本检验科,走在阴沉的天空下,两人心情沉重。
刘世坤知道得很多,但他恐惧,不敢说。他警告他们远离,但似乎也认定他们无法置身事外。
“污染会吸引污染,钥匙会找锁孔……”白淼喃喃重复,“我们五个,都是‘钥匙’或‘钥匙部件’。这所医院,就是布满‘锁孔’的迷宫。我们已经被卷进来了,想离开,恐怕没那么容易。”
“刘世坤提到‘柴薪’和‘地狱的口子’。”林建国眼神冰冷,“‘地下三层’,恐怕就是那个‘口子’。张大海和其他失踪者,可能就是被当成了‘柴薪’,填了进去。而李景明,想引导我们去那个‘口子’边看看……”
“他想让我们当探路的‘柴薪’?”
“或者,想看看我们这些‘钥匙’,靠近‘锁孔’时,会发生什么。”林建国握紧拳头,“不管怎样,那个‘地下三层’,我们必须想办法去探一探。但不是被他牵着鼻子去。我们要自己找到进去的方法,做好准备再去。”
“怎么找?”
“设备部的干尸,心理科的治疗室,东郊的老厂房……这些线索,可能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或者,是进入那个地方的‘不同入口’。”林建国分析,“从这些地方入手,或许能找到关于‘地下三层’的更多信息,甚至找到安全的进入方法。”
两人回到急诊中心,刚换好衣服,小周就急匆匆跑过来,脸色古怪。
“林医生,白医生,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3号留观床那个病人!他……他有点不对劲!”
3号留观床,是昨晚那个断臂工人的父亲。他坚持要在医院等儿子的消息,李景明特批他暂时留观。
林建国和白淼快步走过去。留观床上,男人闭着眼,似乎在睡觉。但走近一看,两人心里都是一沉。
男人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呼吸微弱而急促。更诡异的是,他裸露在被子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上,隐隐浮现出几条极淡的、暗红色的、像血管又像纹路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蔓延。
“什么时候开始的?”白淼立刻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血压偏低,心率快,血氧饱和度在下降。
“就刚才!我过来量体温,就发现他不太对劲,叫他也没反应,然后就看到这些红道道……”小周声音发颤。
林建国掀开被子。男人胸口的病号服下,那些暗红色纹路更加密集,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蛛网。而且,纹路的颜色,在慢慢加深。
是污染!断臂上的污染,通过某种方式,传染给了这个父亲?是接触?还是……因为他和断臂之间的血缘或情感联系,形成了某种“通道”?
“准备抢救!呼叫李主任!”白淼果断下令,同时开始给男人吸氧,建立静脉通道。
林建国则死死盯着那些蔓延的纹路。掌心骨痕再次传来灼热感,但这次,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吞噬”或“净化”这些污秽纹路的冲动。
他强压下这股冲动。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不能用骨痕的力量。
李景明很快赶到,看到男人的情况,脸色也变了。他立刻组织抢救,但常规的升压、强心、抗感染药物,效果甚微。那些暗红色纹路,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送ICU!联系特殊样本检验科刘主任,准备隔离病房!”李景明沉声命令,同时看了林建国和白淼一眼,眼神复杂。
男人被迅速转走。留观床周围,留下一片压抑的气氛和淡淡的、属于污染的腥气。
“怎么会这样……”小周喃喃道,“难道那断臂……真的有‘毒’?”
林建国和白淼没说话。他们知道,这不是“毒”,是更可怕的东西。
看来,污染的扩散速度,比他们想的还要快。而且,它似乎能通过某种未知的机制,在特定条件下“传染”。
这个父亲,成了新的受害者,也成了新的……线索。如果他醒来,或许能提供关于东郊老厂房,以及他儿子出事前后的更多细节。但前提是,他能挺过这波污染,并且……神智还能保持清醒。
傍晚,王大力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我去找那个断臂工人的父亲,按地址找到他家,是片老旧的棚户区。邻居说,他早上被警察叫去问话了,回来后就一直关在家里。我敲门,没人应。但我在他家门口,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灰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和昨晚在设备部仓库,那具干尸旁边闻到的很像。”
“他没去医院?”林建国问。
“邻居说他后来慌慌张张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但我猜,他可能来了医院。然后……”王大力看向林建国和白淼。
“然后,他刚刚被污染,送ICU了。”白淼沉声道。
王大力倒吸一口凉气。
“另外,老钱今天还是没来,设备部说他请了病假。我试着去锅炉房那边转了转,门锁着,但贴在门缝上的那几张黄符……少了一张。”王大力压低声音,“而且,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刮门板。”
刮门板?是那具干尸?还是别的什么?
“锅炉房那边,先别轻举妄动。”林建国说,“符少了,说明有人进去过,或者……里面的东西,出来了。等摸清情况再说。”
宁采臣也带来了新消息,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我设法潜入了那个加密的医院内部BBS。”他声音压得极低,“里面的讨论……很不对劲。”
他拿出一个改装过的旧手机,点开一个界面极简、只有黑白文字的论坛。上面有很多匿名帖子,标题就看得人心里发毛:
《夜班护士,在儿科病房走廊看到一排没有脚的小孩影子飘过去,是幻觉吗?》
《负一层停尸房,冷藏柜夜里自己打开,是真的吗?》
《有没有人觉得,医院新来的那批实习生,有几个人的眼神特别……邪门?》
《听说心理科那个锁着的治疗室,以前是‘处理’不听话病人的地方,真的假的?》
《老员工爆料:医院地底下,其实有个‘焚化炉’,烧的不是垃圾,你们懂的……》
《最近‘材料’消耗有点大啊,上面是不是又要有‘大动作’了?》
《听说东郊那边又出‘料’了,品质好像不错,希望这次能多撑一段时间。》
《钥匙好像快齐了,不知道这次能‘开’出什么来,有点期待又有点怕。》
帖子里的回复,也大多遮遮掩掩,用各种暗语和代号,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材料”、“消耗”、“大动作”、“料”、“钥匙”、“开”……这些词,在特定的语境下,指向的含义,呼之欲出。
尤其是那个关于“钥匙快齐了”的帖子,发布时间就在今天中午。
“发帖人的IP地址,我追踪了,就在医院内部,但具体位置被高级防火墙屏蔽了,查不到。”宁采臣说,“但这个BBS的访问权限很高,能进去的,至少是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或者……某些‘特殊部门’的人。他们在里面交流这些‘秘密’,说明医院管理层,甚至更高层,对这里发生的‘异常’,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参与者或默许者。”
“生命献祭……材料消耗……钥匙……”白淼脸色发白,“他们把这当成了一场……‘狩猎’或者‘收割’?而我们,是猎物,也是他们期待的‘钥匙’?”
“恐怕不止。”林建国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眼神如冰,“从帖子的语气看,他们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期待’。这所医院,可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已经烂透了。它表面是救死扶伤的医院,暗地里,可能是一个培养‘污染’、收集‘钥匙’、进行‘献祭’的……巢穴。”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如果医院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那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苏梅把他们送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她也……
不,林建国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苏梅的眼神,她在知味轩的所作所为,不像是这黑暗的一部分。她更像是一个发现了黑暗,想要撕开它,却反而被吞噬的……探路者。
“我们要加快速度了。”林建国沉声道,“BBS上提到‘钥匙快齐了’,可能指的就是我们五个,或者包括小雨、断臂在内的其他‘部件’。他们可能在策划一次‘大动作’,一次需要完整‘钥匙’才能开启的‘献祭’或‘仪式’。我们必须赶在这之前,找到苏梅,找到真相,找到反击或者逃离的方法。”
“怎么加快?”王大力问。
“兵分三路。”林建国快速部署,“第一,设备和心理科那边,大力和采臣继续盯紧,但以自保和观察为主,不要贸然深入。第二,刘世坤和李景明这条线,我和白淼继续跟,尝试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关于‘地下三层’和‘钥匙’的具体信息。第三,那个BBS,采臣你继续监控,最好能锁定几个关键发帖人的身份或活动规律。另外,尝试查找医院内部的建筑图纸,尤其是关于‘地下三层’被封死区域的原始设计图,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或通风管道之类的隐秘通道。”
“那我呢?”小雨小声问。
“小雨,你的任务最重要,也最危险。”林建国看向她,眼神柔和但坚定,“你要尝试,在不被秦主任发现的情况下,再次接近那个胡奶奶。她是老护士,可能知道医院很多真正的秘密,尤其是关于‘地下’、‘献祭’、‘钥匙’的。她是目前看起来,唯一可能愿意透露真相的知情人。但一定要小心,套话要自然,一旦发现她情绪不对或有人靠近,立刻停止。”
小雨用力点头,眼神里虽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另外,”林建国补充道,“从今天起,我们随身携带对讲机,调到加密频道,保持通讯畅通。每人身上带好我准备的‘东西’。”
他拿出几个小布袋,分给每人。布袋里,是混合了朱砂、盐、以及他从知味轩老灶台底下刮来的、蕴含微弱“灶火”余烬的香灰。还有一小片他用自己血浸泡后又阴干的符纸碎片(从刘小刀那件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血有些特殊作用,偷偷准备了一些)。
“这些东西,不一定能对付那些‘东西’,但或许能预警,或者关键时刻干扰一下。”林建国说,“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生存和查明真相,不是硬拼。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保命第一,立刻呼叫支援,或者……逃跑,不丢人。”
夜幕,再次降临。
仁济医院巨大的建筑群,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布满眼睛的黑暗巨兽,静静地等待着。
而闯入巨兽巢穴的五个渺小身影,正握紧手中简陋的“武器”,睁大眼睛,在无处不在的恶意与窥视中,开始了一场与时间、与黑暗、也与未知命运的赛跑。
谁也不知道,当“钥匙”真正凑齐,插入“锁孔”的那一刻,等待他们的,是毁灭,是解脱,还是……更加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
(生命序列·仁心战场第三话完)
【第四话预告:胡奶奶的破碎记忆拼凑出惊人真相——医院地下的“焚化炉”并非传说。BBS上“钥匙已齐,静待寅时”的暗语令人不安。刘世坤深夜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只有四个字:“快走,别回头。”而ICU里,那个被污染的父亲突然苏醒,眼神空洞,对着监控摄像头,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段坐标。与此同时,心理科治疗室的暗红色光芒,穿透了门缝。设备部锅炉房的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所有的异常,都在今夜,指向了同一个时刻——寅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