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生命序列·仁心战场第一话:白大褂下的阴影

一、暴雨前夜

七月十七,亥时三刻,海州市。

暴雨将至的闷热笼罩着这座不夜城。霓虹灯光在低垂的积雨云下晕染出病态的光晕,像垂危者皮肤下蔓延的瘀斑。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带着海腥、汽车尾气和某种更隐秘的、类似福尔马林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息。

中心城区边缘,“仁济国际医院”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这栋由德裔建筑师设计的建筑,线条冷硬,棱角分明,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单向玻璃。白天,它在日光下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切片。夜晚,则化为一柄插入城市心脏的、沉默的黑色手术刀。

很少有人知道,这所医院的二十七层,从未对普通患者开放。

电梯在二十六层停住,再往上,需要专用磁卡和虹膜识别。消防通道在二十五层被加固的合金门封死,门锁连接着独立供电的警报系统。医院内部地图上,二十七层标注的是“行政办公区”和“设备存放层”,但每月消耗的电力,足以支撑半个普通住院部。

此刻,二十七层东南角的观察室内,没有开灯。

只有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冷光。屏幕上分割出数十个画面:无菌手术室、重症监护病房、布满精密仪器的实验室、摆满浸泡在福尔马林中器官标本的陈列室、以及几条空无一人的、灯光惨白的长廊。

屏幕前,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空洞。白大褂一尘不染,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胸牌上写着:顾临渊,副主任医师,生命序列研究部。

他面前的实木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一个打开的文件袋,一份墨迹未干的体检报告,还有一部屏幕刚刚暗下去的加密通讯器。

文件袋里,是五份档案。

林建国,男,三十岁。原林氏集团副总裁,三个月前离职。体检报告显示:左手掌心有不明原因陈旧性骨痕,微量元素检测异常,血清中检出微量未知生物碱。心理评估:意志力极强,决策型人格,隐藏攻击性倾向。

白淼,男,二十八岁。原三甲医院急诊科医生,因医疗事故离职。体检报告:右手食指永久性弯曲,神经反射速度异常灵敏,肾上腺素水平长期处于临界值。心理评估:完美主义,隐性自责,对“生命”概念有超常执着。

王大力,男,三十二岁。原机械厂高级钳工,工伤致右臂截肢,安装军用级仿生义肢。体检报告:义肢连接处神经适配度97.8%,远超常规值。血清中检测到高浓度金属蛋白酶。心理评估:情感压抑,保护欲过剩,存在明显自我牺牲倾向。

宁采臣,男,年龄不详。自称前戏曲演员,无固定职业记录。体检报告:声带结构异常,可发出超宽频声波。视网膜对特定光谱敏感。心理评估:表演型人格,共情能力极强,真实人格成谜。

小雨,女,二十一岁。精神疾病史三年,曾于多家精神病院治疗。体检报告:手腕部皮肤有未知源头的符号性疤痕,脑电图显示异常α波活动,部分记忆区呈现非典型激活。心理评估: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存在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倾向,疑似被深度催眠。

顾临渊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小雨”的档案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未知源头符号性疤痕”那一行。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模糊不定。

加密通讯器屏幕再次亮起,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钥匙已确认。锚点稳定。‘盛宴’第二阶段,可以开始了。”

顾临渊没有回复。他关掉通讯器,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体检报告。

报告姓名栏:苏梅。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其中几项被红笔圈出:

——血液中检测到多重未知抗体,与已知任何病原体不符。

——端粒酶活性异常,细胞分裂周期紊乱。

——脑脊液中检出微量神经活性肽,结构与“记忆固化肽”类似,但存在二十七处变异。

——右侧颞叶海马区,有陈旧性微创手术痕迹,手法极其精密,非普通外科所能为。

结论栏,只有四个字:深度污染。

顾临渊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和一管淡蓝色的、泛着冰冷荧光的液体。

他卷起白大褂的袖子,露出苍白瘦削、但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静脉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他将针头刺入静脉,缓缓推入蓝色液体。

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颈侧青筋暴起,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住牙关,眼睛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一个画面里,是二十七层中央的一间无菌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女人闭着眼,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但呼吸平稳。正是苏梅。

注射完毕,顾临渊松开止血带,将用过的注射器扔进脚边的黄色医疗废物垃圾桶。他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喘息,汗水浸湿了白大褂的领口。大约一分钟后,呼吸才渐渐平复。他眼中的空洞被一种极致的疲惫取代,但深处,似乎又有某种更冰冷、更锐利的东西,重新凝聚。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

“那五个人,安排得怎么样?”顾临渊问,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已经安排好了。林建国和白淼进了急诊中心,王大力在设备保障部,宁采臣在患者服务中心,小雨在……心理疏导科。档案和背景都处理干净了,不会有人怀疑。”

“急诊中心今晚谁值班?”

“是陈副主任,还有几个住院医。另外……”那边顿了顿,“李主任也在。他听说新来了两个有‘前科’的医生,好像……很有兴趣。”

顾临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李景明……很好。让他‘试试’也好。注意观察,记录所有异常反应,尤其是林建国和白淼。我要知道,他们的‘钥匙’属性,在真实的医疗压力下,会如何表现。”

“明白。另外,苏梅那边……”

“她暂时不会醒。”顾临渊打断,“继续维持生命支持,监测所有数据。她脑中的‘记忆体’,是我们开启第二阶段的关键。在‘钥匙’完全就位、‘盛宴’主菜上桌前,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

挂断电话,顾临渊重新看向监控屏幕。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五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在急诊中心更衣室换衣服的林建国和白淼,在设备间熟悉器械的王大力,在服务台背诵医院章程的宁采臣,以及在心理疏导科休息室里,抱膝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暴雨前夜的小雨。

“欢迎来到仁济国际医院。”顾临渊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观察室里,带着奇异的回响。

“欢迎来到……真实的,地狱。”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几秒后,闷雷滚动,震得玻璃幕墙微微颤抖。

暴雨,终于要来了。

二、急诊惊魂

仁济国际医院,急诊中心。

晚上十一点,正是急诊最忙碌的时候。救护车的鸣笛声、患者的呻吟声、家属的哭喊声、医护急促的脚步声和器械碰撞声,混杂成一种充满焦虑与死亡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血腥、酒精、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苍白刺眼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林建国和白淼,穿着崭新的、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大褂,站在急诊大厅的护士站旁。胸牌上贴着临时打印的姓名和“实习医师”字样。他们被一个叫周倩的资深护士带着,熟悉环境。

“抢救室在东区,留观室在西区,清创缝合在1号诊室,输液区在那边。”周倩语速极快,脚步不停,“今晚陈副主任总值班,李主任也在,你们机灵点。急诊的病人,病情瞬息万变,家属情绪也容易失控。少说,多看,多问,手脚麻利点。听明白没?”

“明白。”两人点头。

周倩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她在这干了八年,见过太多“空降”的实习生了,有关系的,有背景的,有“特殊原因”的。眼前这两个,档案干净得可疑,又偏偏被直接塞进最忙乱的急诊,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要么是得罪了人,要么就是……某些“特殊项目”的观察对象。

“去1号诊室帮忙吧,今晚外伤多,张医生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指了指方向,转身又去处理一个捂着肚子哭喊的患者。

林建国和白淼对视一眼,朝1号诊室走去。

诊室里,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医生,正满头大汗地给一个手臂血肉模糊的工人清创。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住院医,手忙脚乱地递器械。

“张医生,我们是新来的实习医,周护士让我们来帮忙。”白淼开口。

张医生头也不抬:“洗手,戴手套,准备缝合包。小刘,你去看看3床的腹痛病人,片子出来没。”

叫小刘的住院医如蒙大赦,赶紧溜了。林建国和白淼迅速洗手,穿戴好无菌手套,打开缝合包,准备好利多卡因、生理盐水和纱布。

“伤者,男性,四十五岁,建筑工人,右手前臂被钢筋贯穿,伤口污染严重,有活动性出血。血压90/60,心率120。破伤风皮试阴性,已用头孢曲松。”张医生语速飞快,“白医生,你打麻药,清创。林医生,你准备血管钳和结扎线,看到出血点就上。我们得快,他失血有点多了。”

白淼点头,接过注射器。他的手很稳,针尖刺入伤口边缘的皮肤,缓缓推入麻药。林建国则拿起血管钳,眼睛紧盯着翻开的皮肉下那些断裂的血管。血还在涌,但速度慢了些。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血。在镜宫,在骨冢,在知味轩的后厨,他见过更惨烈的场面。但那些血,是“非人”的,带着诡异和宿命的味道。眼前这血,是温热的,鲜红的,带着生命流逝的急促和……平凡的真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手腕微动,血管钳准确地夹住了一处搏动性出血点。

“漂亮!”张医生赞了一句,“结扎。白医生,清创彻底点,泥沙和铁锈都要冲干净。”

三人配合,动作渐渐默契。清创,止血,缝合,包扎。二十分钟后,工人的手臂被妥善处理,送去输液观察。

“还行。”张医生摘下沾血的手套,抹了把汗,“有点底子。不过急诊的活儿,可不只是缝合。下一个!”

话音刚落,诊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两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抬着一个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女人,腹部高高隆起,身下的担架布已经被鲜血浸透。

“医生!救命!我老婆要生了!流了好多血!”抬担架的男人声音嘶哑,满脸是血和泪。

“放床上!什么情况?多少周了?出血多久了?”张医生一个箭步冲过去。

“三、三十四周……晚上突然肚子疼,然后就出血……好多血……”男人语无伦次。

白淼已经上前,快速测量血压、心率。“血压70/40,心率140,呼吸急促。意识模糊。出血量估计超过1000ml。是产科急症,胎盘早剥可能性大。”

“联系产科和血库!准备开通静脉通道,双管!林医生,准备剖腹探查包!快!”张医生吼道,同时掀开孕妇的衣服。腹部膨隆,皮肤紧绷,子宫底有压痛,阴道仍在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液。

“产科说手术室全满,最快也要半小时!”护士冲进来喊。

“半小时?她等不了半小时!”张医生眼睛都红了,“准备在急诊剖!白医生,你主麻,能行吗?”

白淼脸色一白。急诊剖宫产,还是在条件简陋的急诊室,患者大出血休克,这风险……

“我能行。”他咬牙,声音却出奇地稳,“但需要硬膜外麻醉,我一个人不行,需要帮手。”

“林医生,你配合白医生!”张医生看向林建国,“小刘!死哪儿去了?过来帮忙!”

林建国脑子飞速转动。他没做过麻醉,但见过。在镜宫,白淼用简陋的银针和药草给人“镇痛”,手法诡谲却有效。在这里,有无菌的器械,正规的药品,但风险……

“家属!过来签字!”张医生将知情同意书塞到男人手里。男人手抖得写不了字,被护士抓着按了指印。

“准备手术!”张医生刷手,穿上无菌手术衣。护士们飞快地准备器械,将急诊室的床调整成手术台,无影灯对准孕妇的腹部。

白淼已经配好麻药,他的手依然很稳,但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看向林建国:“建国,你帮我定位。脊柱L3-4间隙,标记。”

林建国点头,手指在孕妇后腰摸索。骨痕掌心传来轻微的、温热的搏动感,仿佛能“感觉”到皮下的骨骼结构。他很快找到了位置,用记号笔做好标记。

“就是这里。”他说。

白淼深吸一口气,穿刺针缓缓刺入。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针尾的玻璃管,看着脑脊液流出,确认位置正确,注入麻药。

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麻药生效需要时间。但孕妇的血压还在掉,心率越来越快,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等不了了!”张医生一咬牙,“直接开腹!白医生,全麻准备!林医生,你负责吸引,保持术野清晰!”

手术刀划开皮肤,脂肪,筋膜,肌肉……鲜血涌出。林建国手持吸引器,准确地将血吸走,让张医生能看到子宫。

子宫表面,一片暗紫色的淤血斑,范围巨大。典型的胎盘早剥。

“全麻!”张医生喊。

白淼立刻推入静脉麻醉药。孕妇的意识彻底消失。

“子宫切口!快!”

张医生切开子宫,伸手进去。更多的血涌出,混着羊水。他的手在里面摸索,几秒钟后,托出一个浑身青紫、毫无声息的婴儿。

“新生儿窒息!清理呼吸道,正压通气!准备肾上腺素!”白淼立刻接手婴儿,放在辐射台上,熟练地清理口鼻,扣上面罩,挤压气囊。

林建国继续吸引子宫内的积血。他的眼睛盯着术野,但耳朵里,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碎,像无数人在低语,在哭泣,在呻吟。

那声音,似乎是从血里,从孕妇打开的腹腔深处,从这间急诊室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的。

他猛地甩头,幻觉消失。但掌心骨痕处的温热感,却更清晰了。

“出血止不住!”张医生声音变了,“子宫收缩乏力,血窦开放!准备宫腔填纱!联系血库,红细胞、血浆、冷沉淀,都要!快!”

护士飞奔而去。张医生和白淼配合,用浸湿的纱布条,一层层填塞子宫腔,压迫止血。血似乎慢了些,但仍在渗出。

“血压50/30!血氧掉到80%!”护士盯着监护仪,声音发颤。

“加压输血!多巴胺泵入!快!”张医生眼睛赤红。

林建国看着那不断涌出的血,看着张医生和白淼绝望而拼命的眼神,看着辐射台上那个小小的、依然没有呼吸的婴儿,一股冰冷的、熟悉的躁动,从骨痕深处涌起。

在骨冢,面对无数骸骨时,有过这种感觉。在知味轩,面对那口邪井时,也有过。

是“它”在动。那个沉睡在骨痕里的、与镜宫相关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握紧左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不,不能在这里。不能在手术台上,在生死关头,让那个“东西”出来。

他强行压下那股躁动,将注意力集中在吸引器上,集中在眼前那片血泊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在填塞了六块纱布,输进去800ml红细胞和400ml血浆后,出血,似乎……终于慢了。

子宫,也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收缩。

“血氧上来了,90%……92%……”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婴儿呢?”张医生嘶声问。

白淼没有停手,仍在做着心肺复苏。一分钟,两分钟……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希望渺茫时——

“哇——!”

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啼哭,响彻了急诊室。

婴儿的胸廓,开始了起伏。青紫的皮肤,慢慢透出了一丝血色。

“活了……活了!”小刘住院医激动地喊。

张医生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白淼也停下动作,看着辐射台上那个开始挣扎啼哭的小生命,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后背的手术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林建国也松开了紧握的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深的血印。骨痕处的躁动,渐渐平息。

但那种挥之不去的、被无数“低语”包围的诡异感觉,却没有完全消失。

手术结束,孕妇被送往ICU,婴儿送往新生儿科。急诊室里,一片狼藉,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久久不散。

张医生瘫坐在椅子上,摘下沾满血的手套,看着林建国和白淼,眼神复杂。

“你们两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今晚……谢了。”

林建国和白淼点头,默默走出诊室。

走廊里,灯光惨白。不时有担架车推过,有家属的哭泣,有医护匆忙的脚步声。

“你刚才……”白淼忽然低声开口,“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林建国脚步一顿,看向他。

“什么声音?”

“说不清。”白淼眉头紧锁,“好像很多人……在哭,在说话。就在手术的时候,最乱的时候。”

林建国沉默了。不是幻觉。白淼也听到了。

“可能是太紧张了,幻听。”他最终说。

“也许吧。”白淼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这里……感觉不对。和以前待过的医院,都不一样。”

林建国没有接话。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医院更深处的、紧闭的安全门。

门后,是哪里?

是住院部?手术室?还是……那个地图上没有标注的二十七层?

“先顾好眼前吧。”他低声说,“这里,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两人走到更衣室门口,正要进去,旁边消防通道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保洁制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推着清洁车,从里面慢慢挪了出来。清洁车上堆着黑色的垃圾袋,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老太太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是慢吞吞地推着车,从他们面前经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林建国闻到了一股极其淡的、但绝不属于医院任何正常气味的味道。

是那股甜腻混合檀腥的、曾在知味轩老井边闻到过的、属于镜宫的诡异气息。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老太太的背影。

老太太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缓缓回过头。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布满皱纹的老脸,眼神浑浊,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麻木和疲惫。

但她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其古怪的、仿佛用尺子量出来的、标准的微笑。

“医生,辛苦了。”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然后,她推着车,慢慢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建国站在原地,背脊发凉。

白淼也皱起了眉:“这保洁……有点怪。”

“哪里怪?”

“她的车。”白淼低声说,“垃圾袋是黑色的,很厚,但下面……在滴水。”

他指着刚才老太太经过的地面。光洁的瓷砖上,留下了一串极淡的、暗红色的水渍印,正慢慢渗开,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串通往未知之处的、不祥的脚印。

林建国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那股甜腻的檀腥。

是血。

黑色的垃圾袋里,装着什么?

是手术废弃物?还是……

他抬起头,看向老太太消失的拐角。那里,是通往地下通道和垃圾处理间的方向。

也是通往医院地图上,那些被阴影覆盖的区域的,其中一条路。

“走,回去。”林建国站起身,拉着白淼走进更衣室。

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喧嚣和惨白的光。

但门缝下,那串暗红色的水渍印,像一双无声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更衣室里,林建国快速换下染血的白大褂。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暂时压下了心头的寒意和躁动。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深处,那簇在知味轩炼出的、属于“守灶人”的冷火,并未熄灭。

白淼站在旁边的洗手池,一遍遍地搓着手,指甲缝里的血迹已经洗净,但他仍在搓,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老太太,不对劲。”白淼终于停下,看着镜子里林建国的倒影,“她车上的血,很新鲜。味道……也很怪。”

“我知道。”林建国擦干脸,“但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没有证据,没有权限,连这医院的水有多深都不知道。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假装没看见?”

“看见,记住,等。”林建国穿上干净的常服,“苏梅把我们弄到这里,不会只是让我们当普通医生。这医院的‘不对劲’,她肯定知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站稳脚跟,摸清情况,找到苏梅,或者……找到她留下的线索。”

“苏梅……”白淼眼神一黯,“她真的在这里吗?还是已经……”

“她一定在。”林建国打断他,语气肯定,“她费那么大劲把我们聚到一起,又安排进这里,不会就这么消失。她要么是遇到了麻烦,被困住了,要么……就是在暗处,看着我们。”

想到那个在知味轩后院,冷静从容、深不可测的苏梅,白淼心里稍稍定了定。但随即,更多的疑问涌上来。

“她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对付那个‘镜先生’?还是这医院里,有镜宫的‘锚点’?”

“恐怕都有。”林建国看向更衣室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这栋建筑深处隐藏的一切,“这医院,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口深潭,底下却藏着吃人的东西。”

两人沉默地收拾好东西,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夜班的人流稍微稀疏了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混合着疾病、痛苦和死亡气息的压抑感,依然浓重。

“林医生,白医生。”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旁边响起。

两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笔挺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微笑着看着他们。男人身材高大,气质儒雅,胸牌上写着:李景明,急诊中心主任,主任医师。

“李主任。”林建国和白淼点头致意。

“刚才那台剖宫产,我听说了。”李景明走近几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兴味,“处理得不错。尤其是白医生,硬膜外麻醉在那种情况下一次成功,功底很扎实。林医生配合得也很好。张医生对你们评价很高。”

“是张医生指挥得当,我们只是配合。”白淼谦逊道。

“不用谦虚。”李景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很温和,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急诊中心就需要你们这样有胆识、有技术的年轻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急诊的工作强度大,压力也大,偶尔出现一些……错觉,或者幻听,也是正常的。不用太放在心上。我们医生,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排除干扰,专注病情。”

他这话,意有所指。

林建国和白淼心里都是一凛。李景明知道他们听到了“声音”?还是只是泛指?

“李主任说的是。”林建国神色不变,“我们会注意调整。”

“嗯。”李景明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他们的态度,“今晚你们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正式排班。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两张卡片,递给他们。

“这是医院的内部通行卡,权限开通到大部分公共区域。食堂、图书馆、员工休息室都可以用。另外,如果遇到什么不明白的,或者……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到十七楼主任办公室找我。”

卡片是银灰色的,质感冰冷,上面印着仁济医院的logo和一个编号。

林建国接过,道了谢。

“好了,去吧。路上小心。”李景明摆摆手,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直到他消失在拐角,白淼才低声说:“这个李主任……”

“深不可测。”林建国将通行卡收好,“他刚才,是在敲打我们,也是在……观察我们。”

“他怀疑我们?”

“不是怀疑。是确认。”林建国看向李景明消失的方向,“确认我们是不是他要找的‘那种人’。确认我们听到了‘声音’,看到了‘异常’。”

“那我们……”

“将计就计。”林建国收回目光,“他想看,就让他看。但看多少,怎么看,由我们定。走吧,先回去。大力和采臣他们,也该下班了。”

两人朝员工通道走去。路过护士站时,周倩正在低头记录着什么。看见他们,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写。

走出急诊中心的大门,潮湿闷热的夜风扑面而来。暴雨还未落下,但空气中的水汽已经饱和,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医院门口,王大力和宁采臣已经等在那里。王大力换下了工装,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金属右臂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宁采臣则是一身清爽的衬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怎么样?”王大力迎上来,压低声音。

“一言难尽。”白淼苦笑。

四人沿着医院外墙,朝不远处的员工宿舍楼走去。那是医院为外地或值班员工提供的临时住所,条件普通,但还算干净。

“我们那边也差不多。”宁采臣低声说,“设备保障部,一堆精密仪器,很多我见都没见过。带我的老师傅嘴巴很严,只教操作,不说别的。不过……”

他顿了顿:“我在负一层的设备仓库角落里,看到了一些……不是医疗设备的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一些老式的……法事用具。铜铃,符纸,甚至还有一小截桃木剑。上面落满了灰,像是放了很久。但仓库每天都有人打扫,不该有那么多灰。”

林建国心里一沉。桃木剑,符纸……这不是医院该有的东西。

“心理疏导科呢?”他看向小雨。

小雨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到问话,她才抬起头,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里……很安静。”她小声说,“太安静了。病人不多,医生护士说话都轻声细语。但墙上挂的画……很奇怪。”

“画?”

“嗯。都是抽象画,颜色很暗,线条扭曲。看久了……会觉得头晕,好像画在动。”小雨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一间治疗室,门一直锁着。带我参观的护士说,那是‘特殊治疗室’,只有主任能用。但我路过的时候,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小雨瑟缩了一下,抱紧自己的手臂:“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很快,很急,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感觉……很痛苦,很害怕。”

四人沉默地走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仁济医院那栋深蓝色的建筑,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怪物,投下浓重的阴影。

这所医院,从里到外,都透着诡异。

急诊中心的“低语”,保洁老太太的怪笑和血渍,设备仓库的法事用具,心理疏导科的诡异画作和锁着的治疗室……还有那个高深莫测的李景明主任,以及从未露面、但无处不在的二十七层。

苏梅把他们送进这里,到底想让他们面对什么?

镜宫的触角,真的已经延伸到了这样的现代医院中?以什么样的形式?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最关键的问题——那口“钥匙”,小雨,在这里,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先回去休息。”林建国打破沉默,“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大力,你继续摸清设备部,尤其是负一层和那些不寻常的设备。采臣,你在患者服务中心,多听,多看,特别是家属和病人的闲谈,有时候能听到意想不到的信息。白淼,我们俩在急诊,见机行事。小雨……”

他看向小雨,眼神柔和了些:“你保护好自己。在心理科,尽量低调,观察那个‘特殊治疗室’和带你的主任。有任何不对,立刻联系我们。”

小雨用力点头。

“那苏梅呢?”王大力问,“不找她吗?”

“找。但要小心。”林建国说,“李景明给我们通行卡,权限只到公共区域。二十七层,我们上不去。而且,我怀疑苏梅如果真在这里,可能不在普通病房,也不在二十七层。”

“那在哪里?”

林建国看向医院主楼。夜色中,那栋建筑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蜂巢,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都可能藏着秘密,也可能藏着危险。

“在这所医院的,最深处。”他缓缓说,“在一个需要我们‘找到钥匙’,才能打开的地方。”

暴雨前的风,更急了。

第一滴雨,终于砸落下来,在干燥的地面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很快,雨点密集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地面,屋檐,和这座沉默医院冰冷的玻璃幕墙。

暴雨,终于来了。

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生命序列·仁心战场第一话完)

【第二话预告:暴雨夜,急诊中心送来一位身份成谜的重伤患者,伤口处残留着与镜宫相关的诡异物质。心理疏导科的“特殊治疗室”深夜亮灯,传出非人哭嚎。设备保障部负一层,那截桃木剑不翼而飞。而二十七层的监控屏幕后,一双眼睛,正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一切。钥匙与锁孔,正在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