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城

云城,是一座停滞在陆地与大海交界处,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小城。

陆地到这里会停止,但海面却是蔓延的无限。

刚来到这里的人总会有一种进了温泉池的错觉。

这里的天像拧不干的布,压的天上的鸟也飞的低低的。

雨是这里最耐心也最执着的居民。

这里的雨并不是倾盆大雨,而是那种细小的像绒毛一样的雨。

落在身上转瞬即逝,只带来丝丝凉意。

但只要过一会儿水就会贴着脸颊滑落,衣服也像晾了好久没干似的,潮潮的。

小城贴着蜿蜒的海岸线,街道狭窄而弯曲,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

唯一急的便是潮汐,它规律的呼吸,成为这里最深沉的节奏。

小镇居民的生活节奏与这潮汐同步。

涨潮时,码头热闹无比,铁桶的碰撞声,做生意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腥气传遍整个小城。

渔民的丰收是整个海洋的馈赠,渔船的平安归来,是海洋的仁慈。

退潮后,这里的一切归于寂静,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女人们笑着缝补自家的渔网。

在太阳下,一切都变得明亮充满希望,整个世界进入一种静默的等待。

夏弥从小在这里长大,从她适应这里的潮湿开始,她就发现了这座城市最美丽的存在—“无尽夏”

它们从墙上爬下来,在巷角开出蓝紫色的花。

仿佛只要有空隙的地方,就一定会被这种花占满。

无尽夏是这座城市里美丽而静默的居民,它们只顾盛开,为这座小城添加一丝色彩。

在云城潮湿多雨的环境里,这种花获得了极致的绽放。

雨水的宠溺让这种花获得了长时间的盛放。

更让它获得了可以经历暴雨的生命力。

雨季来临的时候,夏弥会趴在窗口看被雨打湿而弯下腰的花朵,有时候会伸手拂去花瓣上的雨水。

雨水的渗透让这些花混着些泥土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

有时候,她会觉得这些花在为某种尚未发生却注定漫长的分别而哭泣。

云城不需要日历,它的时间被两种蓝而标记。

一种是海的蓝,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变化颜色,变幻无常,像是一种巨大的情绪;

另一种是无尽夏的蓝,从暮春到深秋,花朵被每一场雨洗的发亮,蓝的像是能把雨水也染上蓝色。

夏弥熟悉这两种蓝,就像熟悉云城的天气一样。

她在蓝里学会敬畏,在蓝里学会温柔,她以为这两种蓝会定义她漫长而安稳的一生。

在这里,什么都可以慢来。

说话可以慢,走路可以慢,就连心事也可以像缓慢生长的苔藓一样生长。

只是那时的夏弥还不知道,比云城的雨更有穿透力的是即将到来的离别。

就连告别,也会被这无尽的雨水拉长,每一滴雨都像是一句未完的话,落在记忆力,带来永恒的潮湿。

五月末的云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夏弥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路上不时有人招呼她一起吃饭,她都笑着婉言谢绝了。

云城不大,邻里之间大多相识,偶尔聚在一起吃顿饭也是常有的事,夏弥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将自行车停在楼下,她背着书包准备上楼,却被住在楼下的李奶奶叫住了。

“小弥,今天你妈妈回来得真早啊,这还没到六点,你家就开始做饭了。”李奶奶笑着对她说。

夏弥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应道:“可能是今天餐馆不忙,所以妈妈回来得早吧。”

“快上去吧,看看你妈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李奶奶笑着催促道。

夏弥一边上楼,一边回头对李奶奶笑道:“好的奶奶,再见。”

李奶奶笑着关上了门。

夏弥走到家门口,手刚碰到钥匙,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妈妈,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孩。

他皮肤很白,长着一双丹凤眼,眼下还有一颗痣,五官立体分明。他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莫名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夏弥敢肯定,这个男孩绝对不是云城人,否则以他这样出众的长相,自己不可能没有印象。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夏弥探头又看了一眼楼层和门牌号,没错,确实是自己家。

夏弥正满心疑惑,妈妈夏屿从厨房走了出来。

“在门口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夏屿一边解下围裙,一边带着点嗔怪的语气说:“连自己家都认不出来了?”

门口的男孩侧身让开一条路,等夏弥进去后,便顺手关上了门。

夏弥刚一进门,妈妈就走过来,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拉着那个男孩。

她神情郑重地对夏弥说:“他叫陆止,从今天开始,要跟我们一起生活。”

夏弥一脸震惊地问妈妈:“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领养回来一个弟弟呢?”

夏屿一巴掌轻轻拍在女儿头上,有些无奈地说:“瞎说什么呢你,他比你大两个月,你应该叫哥哥。”

夏弥一边拉着妈妈的胳膊,一边强调:“妈,你是不是抓错重点了?”

一直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的陆止开口了:

“夏阿姨,没关系的,如果夏小姐不能接受我,我可以自己出去找房子住。”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只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妈妈说,她在这里只相信您,让我跟着您,她才放心。”

他每说一句话,夏屿的脸上就多添一份心疼。

她一边轻轻摸着陆止的头,一边瞪了夏弥一眼:“好孩子,你放心在这里住下,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可是妈,”夏弥忍不住打断,“他是谁?从哪来?为什么……”

“小弥。”夏屿罕见地用一种近乎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那眼神里翻涌着夏弥看不懂的、深重的情绪,“这些以后再说。现在,吃饭。”

夏屿拉着陆止到餐桌旁坐下,然后转头对夏弥说:“把书包放下,去洗手吃饭。”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夏弥发现,陆止吃饭的姿势非常标准。

带着一种参加某种仪式的僵硬。

晚饭后,夏屿拦住了准备去刷碗的陆止,反而把这个活儿交给了夏弥。

刚刷完碗,她又听到了妈妈的召唤。

“从下周开始,你和小止一起去上学,他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多带着他点。”

夏弥顶着妈妈带着“威胁”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还跟陆止握了握手。

到了晚上睡觉时间,夏屿给陆止收拾了一间房,就在夏弥房间的隔壁。

担心他晚上会睡不着,夏屿又特意给他热了一杯牛奶,这才回房休息。

陆止躺在床上开始思考,他住在海市,原本是陆家专门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前不久他过十五岁生日时,他妈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到了之后他就晕倒了。

醒来时自己正在一艘渔船的船舱里,刺鼻的腥味熏得他睁不开眼睛。

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见他醒了,递给他一张字条和一封信。

字条上面是他妈的字迹,上面写着:抱歉小止,原谅妈妈无法向你解释,带这一封信去岛上找一个叫夏屿的女人。把信给她,她会照顾你。

他在别人的帮助下去了夏屿的餐馆,夏屿看完信后,一边抹着泪一边带他回了家。

陆止思及此还是觉得很奇幻,不过在这个小岛,他可以暂时忘掉那些严格的要求和勾心斗角的关系。

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被柔软的床抚平,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潮水正在上涨,有些故事,注定要从淹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