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那事儿过去后的两天,王府里的气氛明显绷紧了。
墨韵斋的文书整理照常进行,但林安安注意到,进出里间的陌生面孔多了不少——有些看着是官员打扮,有些风尘仆仆像是大老远赶来的,和萧景珩关起门来谈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偶尔能听见几句“漕运”“边关”“军粮”之类的词,都识趣地低头干活,一个字不多听。
萧景珩没再单独叫她过去,只是偶尔在书房碰见时,目光会往她手腕上扫一眼——淤青淡多了,那药膏挺好用。他什么也没说,但她能感觉到,有根看不见的线正把他们越扯越近。
「日常任务更新:在文墨斋碰头之前,把‘情报辨识’和‘危机应变’能力练到熟练级。训练方式:帮忙整理近期的邸报,归纳关键信息。任务奖励:生存值+10,‘信息速记’临时能力(持续六个时辰)。」
系统这任务来得正好。林安安就借着整理文书的机会,刻意练习快速浏览、抓重点、找关联的能力。顾先生看她做事越来越有条理,偶尔还会让她帮忙初步筛一些不太要紧的文书,按轻重缓急分分类。
这天下午,她正埋头在一堆各地粮价报告里,萧景珩忽然从里间出来了。
“林安安。”
她起身:“王爷。”
“过来。”他招招手,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一卷地图,“认得这些标记吗?”
地图画的是江南水道,密密麻麻的漕运路线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上面用红笔、黑笔、赭石笔标了各种符号。林安安仔细看——红笔圈出来的多是粮仓和税关,黑笔勾的是私运频繁的河段,赭石笔则标了几处疑似和贪墨案有关的码头。
“奴婢只认得个大概。”她谨慎地回答,“红标是官家设的点,黑标是风险段,赭标……是跟疑案有关的地方?”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谁教你的?”
“没人教。这几天整理漕运文书,看见类似的标记反复出现,自己琢磨的。”这是实话,系统任务让她对信息敏感度提高了不少。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手指点了点一处赭标:“这儿,扬州邵伯埭。永昌十一年,这地方的漕粮损耗报备比往年高了三成,理由是‘河工疏浚,转运耗损’。但同年,邵伯埭堤坝根本没大修过。”
林安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赭标旁边还标了个极小的“陈”字。
“陈家?”她想起陈御史的妻族。
“陈家在这儿有最大的私人粮栈。”萧景珩语气平淡,“同一批漕粮,官仓记录短了三成,私栈却多了两成优质新米。”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漕粮被用“损耗”的名义截下来,转进私栈卖,这里头利润大得吓人。
“那本册子……”林安安轻声说。
“苏文远当年复核的,就是永昌九年到十一年的账。”萧景珩卷起地图,“他发现的破绽,远不止邵伯埭这一处。所以,他必须死。”
平静的语气底下,是冰冷的杀机。
林安安心头一凛:“王爷要借这本册子,扳倒陈家?还是……三皇子?”
“扳倒?”萧景珩扯了扯嘴角,“不,是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见见光。”
他看着她:“三天后文墨斋,要是苏婉真能给出册子的下落,你拿到之后,马上回府,不准停留,不准翻看。明白吗?”
“明白。”林安安郑重地应下。她知道,那册子是个烫手山芋,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萧景珩点点头,却又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带着。”
林安安打开,里面是几片薄得像蝉翼的刀片,细得像柳叶,边缘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还有一支笔管粗细的铜管,一头有机关。
“刀片藏在袖口夹层里,危急的时候甩出去,三丈内能伤人。铜管是袖箭,只能用一次,对准了再用。”萧景珩说得轻描淡写,“春桃会武功,但要是遇到高手围攻,你得有自保的本事。”
林安安握着那冰凉的刀片,指尖微微发颤。这不是护身符,是杀人的东西。
“怕了?”萧景珩问。
“怕。”她老实点头,“但更怕需要用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萧景珩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很好。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补了一句:“文墨斋是太子妃娘家的产业,三皇子的人不敢明着动手。但暗地里……不好说。”
原来是这样。选文墨斋,不仅是因为它在东市热闹地方,更因为它有太子背景,算是个相对安全的“中立区”。
林安安把刀片和袖箭小心收好,行礼告退。
走出里间时,她听见萧景珩低低的声音:
“小心点。”
第三天,快到午时了。
林安安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裙子,头发上还是戴着那支碧玉步摇,看起来就像个去书斋买书、顺便赴约的普通姑娘。春桃扮成丫鬟,竹篮里装着几本旧书和笔墨,袖子里藏着短刀。
王府马车把她们送到东市口。今天东市特别热闹,好像是某个节庆快到了,街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
文墨斋是栋二层木楼,门面古朴,牌匾上的字苍劲有力。一楼卖普通的书籍笔墨,二楼设了雅座,供客人喝茶看书。
林安安走进书斋时,一股墨香和纸香扑面而来。掌柜是个清瘦的老先生,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姑娘想看什么书?”
“想找点江南风物志,再挑几刀宣纸。”林安安声音轻柔,“听说贵店有前朝的刻本?”
“有的,在二楼东边书架。”掌柜领她上楼,“姑娘慢慢看。”
二楼清静多了,只零星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客人,都在安静看书。林安安走到东边书架前,假装翻找,目光却快速扫视。
书架第三排,有一套《江南杂记》,一共六册。她抽出第二册,翻到中间——那里夹着一片晒干的茉莉花瓣。
是苏婉的信号。
她不动声色地把书放回去,继续在附近翻看。大概一炷香后,她拿了两本风物志和一套宣纸,下楼结账。
掌柜包好书和纸,把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最上面:“姑娘,这是小店送的香囊,里头是安神的茉莉干花。”
林安安心领神会:“多谢掌柜。”
走出文墨斋,她和春桃混进人群,快步走向约好的巷口茶摊。坐下后,她借着喝茶的掩护,打开锦囊——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是前朝的样式,正面“通宝”两个字,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七”字。
“这是什么意思?”春桃低声问。
林安安握着铜钱,脑子里飞快地转。铜钱、七……忽然,她想起水云巷七号院。
“去水云巷。”她放下茶钱,起身。
可是刚走出几步,迎面就撞见了熟人——李蓉和陈月如,还有几个贵女,正有说有笑地朝文墨斋这边走来。
真是冤家路窄。
林安安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李蓉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她。
“哟,这不是林三姑娘吗?”李蓉停下脚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怎么,又来买书?还是……见什么人啊?”
话里带刺。陈月如站在她旁边,目光冷冷地扫过林安安,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锦囊。
林安安脸色平静:“李姑娘说笑了,只是来买点纸笔。”
“是吗?”李蓉走近一步,忽然伸手,“这锦囊倒是别致,我瞧瞧。”
她动作快,林安安来不及躲,锦囊已经被她抢过去了。李蓉打开,倒出那枚铜钱,捏在指尖:“哟,还送铜钱?文墨斋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陈月如接过铜钱细看,眉头微皱——她也注意到了背面的“七”字。
“这铜钱……”她看向林安安,眼神锐利,“林姑娘留着这旧钱,有什么深意吗?”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林安安脑子里急转,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这……这是掌柜随手送的,可能是找零剩下的旧钱。李姑娘要是喜欢,拿去就是了。”
以退为进。要是李蓉真拿走,反而麻烦了。
果然,李蓉嗤笑一声,把铜钱丢回锦囊,连锦囊一起扔还给林安安:“谁稀罕你的破铜钱。”她挽住陈月如,“月如姐,咱们进去吧,别让某些人坏了兴致。”
一行人趾高气扬地进了文墨斋。
林安安定了定神,把锦囊收好,和春桃快步离开。直到拐过街角,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好险。”春桃低声说,“那陈姑娘眼神真利。”
“她可不是省油的灯。”林安安握紧锦囊,“走,去水云巷。”
水云巷七号院还是大门紧闭。林安安绕到后院墙外,那儿有棵老槐树,树枝伸进院子里。她想起上次苏婉埋银簪的细节——树下泥土有被翻动过的新痕迹。
果然,槐树根部一块松动的石头底下,压着一个小油布包。
林安安迅速拿出来,藏进袖子里,又把铜钱埋回原处——这是给苏婉的信号:东西收到了。
主仆二人不敢停留,立刻返回王府。
马车上,林安安打开油布包。里面不是册子,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图——像是某处宅院的平面图,标了几间屋子,其中一间书房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用小字写着:
“册在东厢第三砖下,夹墙里。”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三天后,西山大觉寺,午时,还簪。”
苏婉把册子藏在了别的地方,而且约了下次见面。谨慎到这个地步。
林安安把丝绢内容牢牢记下,然后拿出火折子,就着车里的小炭盆,把丝绢点燃烧了。火焰吞掉了那些线条和字迹,化成灰烬。
回到王府,她马上去了墨韵斋。
萧景珩正在里间和顾先生商量事情,见她匆匆过来,示意顾先生先退下。
“拿到了?”
林安安把丝绢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分毫不差——多亏了“信息速记”能力,她看一遍就全记住了。
萧景珩听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东厢第三砖……是苏文远在京郊的旧宅,他当年被贬离京前住的地方。”
他看向林安安:“你做得很好。”
这是直接的夸奖。林安安垂下睫毛:“奴婢只是传话。”
“传话,也需要胆量和细心。”萧景珩起身,走到窗边,“三天后大觉寺……苏婉选那儿,是因为寺里香客杂,容易藏身,而且寺后山林密,方便脱身。”
他转身:“三天后,我跟你一起去。”
林安安一愣:“王爷亲自去?”
“册子太重要,不能出岔子。”萧景珩神色凝重,“而且三皇子那边,恐怕已经有所察觉了。今天文墨斋,李蓉和陈月如出现得太巧了。”
林安安心头一紧:“王爷怀疑……”
“陈月如是三皇子侧妃的表妹。”萧景珩淡淡地说,“李蓉虽然蠢,但陈月如不蠢。那枚铜钱,她肯定起疑心了。”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林安安想起陈月如审视铜钱的眼神,后背发凉。
“那今天之后,水云巷七号院……”她担心苏婉的安全。
“苏婉既然敢约三天后,说明她已经有了新的藏身地,而且自信能避开眼线。”萧景珩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她比她父亲,更有胆识。”
他走回桌前,拿出一枚令牌——比之前那枚铜制的更精致,白玉质地,刻着云纹和一个“珩”字。
“这个你收着。”他把令牌递给她,“以后要是需要调派人手,或者遇到紧急情况,拿着这令牌,王府的暗卫见令如见人。”
白玉摸着温润,却重得像有千斤。这已经不止是信任了,是把部分身家性命托付给她了。
林安安接过令牌,郑重地说:“奴婢一定不辜负王爷的信任。”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问:“林安安,你知不知道,卷进这件事,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奴婢知道。”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但既然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这是实话。从她穿越那天起,从她绑定系统那天起,从她遇见萧景珩那一刻起,这条命,就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轻轻拂过她头发上步摇的碧玉竹叶。
“那就,一起走下去。”
声音很轻,却像誓言。
林安安心头一震,怔怔地看着他。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而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