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首次入梦

“罗——兰——”

不知今天第多少次,莱安娜又在叫他了。

罗兰俯身站在厨房的石砌火炉前,用一根细木签插入陶盘里的蛋糕。

抽出时木签带着湿润的面糊,说明还要再等一会。

他正在为魔女做蛋糕,在大厅等待的莱安娜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催促,嘹亮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两年来,这几乎成为了他的日常。

虽然心中不耐,但现在必须忍受魔女,等到夜晚才会迎来他的机会。

复仇的机会。

十六岁那年,罗兰回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也正是那年,他的家乡在一场魔法实验中化为了灰烬。

罪魁祸首就是魔女。

罗兰侥幸存活了下来,在一段惨不忍睹的经历后,他遇到了密谋对抗魔女的王国情报总管,并被培养为一名间谍。

三年前,他接到第一个任务:接近莱安娜,找到魔女的秘密弱点。

魔女虽然强大,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们会在某种情况下突然失去所有力量,具体情况是只有魔女知晓的秘密。

之所以派遣罗兰执行这项任务,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一项能力——当附近有人梦到罗兰时,他就会被拉入对方的梦境。

梦是潜意识欲望的表达,任何需要长期压抑的心理内容,都会在睡眠中失去约束,并以一种醒目的形式进入梦境。

攸关存亡的秘密尤为如此。

这项能力来自于夜魔血脉,而夜魔是混沌纪元的种族。

作为其与人类混血的后裔,罗兰或许是世上唯一的血脉继承者,也是唯一有机会探明魔女秘密的人。

如果能找到魔女的弱点,就有机会消灭她们。

但首先,他需要做好眼前的蛋糕。

莱安娜非常难以接近,好在她是个究极吃货,而让罗兰自信的本领除了剑术,就是厨艺了,这是他从上辈子继承下来的天赋。

罗兰就是靠抓住她的胃,成功待在了她身边。

他拿起挂在墙边的铁钩,缓缓伸进炉膛,勾住陶模边缘,小心翼翼地拉出来。

热浪贴着脸颊掠过,带着蜂蜜与烘烤谷物的甜香,蛋糕表面已经定型,颜色从浅金转为偏深的琥珀色。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蛋糕与器皿分离,放到一只银盘上。

一切终于完成。

“罗——兰——”莱安娜拖长的声音再次从大厅传来,“还——没——好——吗——”

“来了!”他大声回应。

火热的炉膛烤得他出了一身汗,浸湿的衬衫黏在背上,令他不舒服地扭动身体。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然后左手端起银盘,右手带上一副刀叉,赶在自己再一次被呼叫前走出厨房。

刚踏进走廊,凉爽的空气就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热量,带来一阵沁入肺腑的舒爽。

他穿过昏暗的走廊,进入大厅。

厅堂宽阔而高挑,梁柱之间垂着几盏枝形灯架,上面的牛油蜡烛静静燃烧着,投射出暗淡的橙红色光线。

巨大的壁炉里升起了旺盛的火焰,让大厅的每个角落都暖洋洋的,空气里漂浮着木柴与烟火的气味。

他踏上厚厚的赭红色羊毛地毯,经过靠墙的一排深棕色书架,停于一张古旧的橡木长桌前,目光落在了桌子末端。

莱安娜就坐在那张对她显得略微宽大的高背椅上。

她穿着天蓝色丝绒裙服,胸前绣着蜿蜒的金线,袖边缀有繁复的蕾丝,单薄的布料勾勒出其曼妙的身姿。

她置于桌上的双手戴满了戒指,银环与金环在她的手指上闪闪发光,戒指上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月光石、黑曜石和祖母绿。

一条金项链绕过她纤细的脖子,末端坠着一颗硕大的钻石。

由于刚沐浴过,她的银灰色长发显得格外柔顺,像瀑布般于背后散开,在烛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泽。

即便以魔女的标准来看,她依旧美得令人窒息,但罗兰从未动摇过。

他对魔女只有憎恶。

莱安娜面前的桌子上躺着一本敞开的书,她合上封面镀金的大书,厚重的书页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双冬日湖面般冰蓝的眼睛望过来,澄澈的湖心荡漾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你再慢一点,”她缓缓开口道,“时光之轮就要走到尽头了。”

“蜂蜜蛋糕做起来有点麻烦。”他平静地说。

是麻烦得要死,从材料到每一道工序,都必须慎之又慎,才能勉强满足她那条挑剔无比的舌头。

真想一刀剁下来。

当然,只是想想。

复仇的前提是忍耐,他花了整整三年才取得对方的信任,现在必须耐心等待,直到机会来临。

今天的机会将在一个小时后到来。

莱安娜轻轻哼了一声,将书推向一边,扬了一下脑袋,示意他过来。

他走上前,来到高背椅旁边,将银盘放在桌上,然后递上餐具。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视线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始终跟随着蛋糕。

她以不易察觉的动作吞了口口水,接过刀叉,盯着蛋糕愣了片刻后,突然抬起脑袋。

“茶呢?”

罗兰舔了舔嘴唇。“喝完了,卖货郎半年才会来村子一次,昨天是最后的茶叶。”

“吃蛋糕时……没有茶?”她挑起一边眉毛,一字一顿地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不可饶恕的事。

“我不想听借口,无论用什么办法,就算跑到极东之地,你也要给我弄来茶叶。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在桌子上看见一杯香气扑鼻的好茶,听明白了?”

他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只是点了点头。

魔女就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莱安娜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深深叹了口气,举起银餐刀,将蛋糕平均切成四块,用叉子挑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下一瞬,脸上的表情就像初春的冰雪般悄然融化了。

她贪婪地嚼了好几口,不舍地咽下去后,才注意到罗兰的目光,意识到他还在这里。

一抹红晕爬上那张白皙的脸颊,她咳嗽了几声,然后举起左手的餐刀,在空中指指点点的同时发表感想。

“蜂蜜太多,甜味盖住了香味;外壳过硬,里面又太软,没嚼劲。”

她又满足地吃下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这种程度可敷衍不了我。”

就算把全世界最优秀的厨子全都找来,也不够你挑刺的。

“我会继续努力。”他的语气没有任何不满。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莱安娜都专注于对付眼前的蛋糕上,没再向他搭话。

于是他转身打算离开,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不高兴的声音。

“你要去哪?”

“收拾厨房。”

“呆在这。”

罗兰在心中叹了口气,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最近总是在我吃东西时跑到其他地方,”她盯着桌面上的花纹,若有所思地说,“怎么,讨厌和我待在一起?”

不是讨厌,而是憎恨。

“当然不是,”他说,“我只是觉得厨房可能更需要我。”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她抬起头,冰蓝的眸子凝望过来。“告诉我,罗兰,你为何效忠于我,为了财富?名誉?还是力量?”

为了你的命。

“三者都有,”他压下涌上喉咙的恶心,“但更多在于你的强大和睿智,在于你是魔女莱安娜。”

“漏了一个‘美丽’,”莱安娜露出自大的笑容,“虽然说得很对,但你现在还不是护法,所以也谈不上效忠,最多算是服侍。”

护法在经过仪式后,可以与魔女相联系,获得强大的力量、耐力、恢复力等能力,相对的,护法也会受到某种约缚。

“无论是不是护法,”他说,“我的想法都不会变。”

“好吧,护法和仆人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她又切下一块蛋糕,“不管作为什么,你的表现都还差得远呢。”

盘子里只剩最后一小块蛋糕,莱安娜将叉子上的送入口中后,觑了一眼罗兰,又看向银盘,轻蹙眉头,似乎在跟什么进行激烈的抗争。

“你还没吃东西?”最后她问。

“晚餐之后?是的。”

在莱安娜的常识里,夜宵是和三餐一样不可或缺的。

她闻言一扔餐具,将银盘推向罗兰。“我不想吃了,下次可别再是这种水准。”

说完她掏出细麻纱手帕轻擦嘴角,接着翻开那本大得出奇的书,将视线集中在发黄的羊皮纸上,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剩下的蛋糕。

罗兰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用手抓起蛋糕塞进嘴里,浓郁的香甜立刻在舌尖弥散开来。

如果不吃,她可能又要发脾气。

莱安娜时常会有这种别扭的、像在顾虑他似的举动,但这不能改变她高傲、自大又任性的本质。

魔女都虚伪至极。

吃完后,他收拾起餐具,离开大厅来到厨房,将盘子和刀叉洗净擦干,再把制作蛋糕的工具放回原位。

随后他前往浴室,用洁净的亚麻布反复擦拭锡制浴盆,直到里里外外找不到一丁点污迹为止。

莱安娜爱干净到了疯狂的程度,如果被她找到一丝肮脏,就得面对一整天的数落。

当他做完这一切回到大厅时,莱安娜刚好结束了读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站起身。

“不要忘了我的茶叶!”

丢下这一句,她就转过身,在“咚咚”的上楼声中离开了。

罗兰将书放回书架原位,熄灭了大厅的所有蜡烛,拿着一盏油灯走上螺旋楼梯,来到二楼的走道。

尽头是莱安娜的卧室,罗兰的卧室在隔壁的隔壁,他走至自己的房间前,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

月光挤入狭小的百叶窗,为硬木地板铺上了一层银纱,不大的空间里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具:书桌、椅子、衣柜和一张羊毛垫床。

他吹灭油灯,踢掉鞋子,爬上床,在身下柔软的触感中闭上双眼。

希望这次可以成功……

罗兰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熟悉的大厅,他坐在橡木长桌末端的高背椅上,面前摆着一盘蜂蜜蛋糕,旁边放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成功了。罗兰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我真的进入了魔女的梦境!

就在他因激动而握紧双拳时,身旁传来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