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取代了婚礼的乐曲,成为世界的主旋律。
纯黑色的庞巴迪环球7500如同沉默的巨鸟,挣脱地心引力,冲入南美洲傍晚被染成金红色的云层。
机舱内,极致的奢华与极致的压抑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浅灰色的长毛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意大利小牛皮的座椅宽大得可以完全躺平,水晶杯在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但这价值数亿的空中行宫里,空气却凝固如铁。
沈清欢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已换下那身价值连城却也沉重无比的婚纱,此刻穿着一身简洁的米白色羊绒衫和同色长裤,柔软的面料包裹着纤细的身体。
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在机舱略显冷白的光线下,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她侧着头,静静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夕阳的余晖将她半边脸庞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她的右手,依旧无意识地、轻轻地搭在小腹的位置。
这个从婚礼现场带过来的习惯性动作,在寂静的机舱里,显得无比刺眼。
顾夜寒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与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闭着眼睛,背脊挺直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指节微微泛白,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从飞机起飞到现在,整整一个小时,他没有睁开眼,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那种无声的、庞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充斥在机舱的每一个角落,让随行侍立的两位空乘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亚历克斯,那个在婚礼上被宣称是“前男友”的混血保镖,此刻坐在沈清欢斜后方靠近舱尾的位置。
这显然不是保镖该坐的地方,更像是某种变相的“监视”或“隔离”。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笔挺的保镖制服,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
他同样沉默着,但姿势放松,一条长腿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时而落在舷窗外,时而若有似无地扫过前方沈清欢的侧影,以及更远处那个如同雕塑般冰冷的男人。
机舱内只有引擎平稳的嗡嗡声,以及空气循环系统细微的气流声。
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是一阵突兀的、轻微的“咕噜”声。
沈清欢搭在小腹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那声音与她无关。
顾夜寒紧闭的眼睫,却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片刻后,一位训练有素的空乘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近乎僵硬的职业微笑。
她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几片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
“沈小姐,”空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是否需要……”她将托盘微微向前递了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闭目养神的顾夜寒。
沈清欢终于缓缓转过了头。
她的视线掠过那杯温水,掠过苏打饼干,最后落在空乘写满为难的脸上。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用,谢谢。”
空乘显然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立刻退下,犹豫地站在原地。
“给她。”低沉而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冰锥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顾夜寒依旧没有睁眼,但交叠的双手,左手的大拇指,正无意识地、重重地摩挲着右手的手背。
空乘一个激灵,立刻将托盘轻轻放在沈清欢手边的桌板上,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回了服务间。
沈清欢看着那杯温水,水面因为飞机轻微的颠簸而漾开细小的波纹。
她没有碰。
机舱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经悄然改变。
某种坚冰被敲开了一道缝隙,虽然涌出的依旧是寒意,却不再是完全的隔绝。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顾夜寒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投向机舱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婚礼现场的狂怒与惊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的审视与计算。
“孩子,”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几个月了?”
问题直接、突兀,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向核心。
沈清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依旧望着窗外,云层之下,大地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城市灯火如散落的钻石。
她没有立刻回答。
斜后方,亚历克斯原本放松的姿态也微微调整,他坐直了一些,目光锐利地投向顾夜寒的背影。
“一个多月。”沈清欢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刚能测出来不久。”她顿了顿,补充道,“在来南美之前。”
这个时间点,微妙地印证了她之前在婚礼现场关于“那个晚上”的指控。
顾夜寒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所以,你逃到南美,急着嫁给埃米利奥·索萨,”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审视,“是为了给这个孩子,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这是最符合逻辑的推测,也是最让他怒火中烧的可能,她不仅想逃离他,还想用另一个男人来掩盖他的痕迹,抹杀他的存在。
沈清欢终于转回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是,也不是。”她的回答模棱两可,带着一种令人抓狂的疏离,“我需要一个离开的理由,也需要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埃米利奥和他的家族,提供了这个选项。”
她没有否认利用,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避风港?”顾夜寒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刺骨的寒意,“你所谓的避风港,就是一个连枪都怕得尿裤子的蠢货?一个需要靠联姻来维持体面的暴发户?”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屑与刻薄,不仅是对埃米利奥,更是对她选择的嘲弄。
沈清欢没有被他激怒,只是淡淡反问:“那顾总觉得,什么才算是真正的‘避风港’?顾宅东翼那间永远锁着的卧室吗?”
机舱内的温度瞬间骤降。
顾夜寒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狠狠刺向她。
那里面翻涌的黑暗与痛苦,几乎要化为实质。
沈清欢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她知道自己又在挑衅,在试探他的底线,在用最锋利的刀去戳他最痛的伤口。
但她必须如此,她必须让他知道,过去的沈清欢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一个,不会再任他揉捏。
“沈清欢,”顾夜寒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被触怒后的极度危险,“不要以为,有了这个孩子,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一次次挑战我的耐心。”
“为所欲为?”沈清欢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顾总,从你用枪指着我的‘未婚夫’,强行中断我的婚礼,把我带上这架飞机开始,到底是谁在‘为所欲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般的残忍:“至于这个孩子……如果你怀疑他的真实性,或者怀疑他的……来历,大可以等飞机落地后,安排最权威的医生,做最详细的检查。我没有任何意见。”
她将选择权,或者说,审判权,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顾夜寒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解剖开来,看清她每一句话背后的真意。
怀疑?他当然怀疑!怀疑这个孩子是否存在,更怀疑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只要一想到她和那个亚历克斯可能有过什么,想到这个孩子可能是那个男人的,他就几乎要发狂。
但他同样恐惧。
恐惧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存在,并且真的是他的,而他刚才在婚礼上差点……不,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种怀疑与恐惧交织的滋味,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她的小腹上,那里被柔软的羊绒覆盖,平坦如初,却仿佛孕育着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小小宇宙。
他需要答案,需要确切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但在答案揭晓之前……
顾夜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疲惫而决断的冷酷。
“在确定之前,”他缓缓地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虚空,仿佛在对着空气宣布一项不容更改的律法,“你哪里也不许去。顾宅,会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营养师,最好的……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你那位‘前男友’——”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锐利地射向舱尾一直沉默聆听的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如渊。
“既然是你的‘保镖’,”顾夜寒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就继续做好你的本职工作。顾宅,不缺一个‘保镖’住的地方。”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对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也仿佛一切已成定局,无需再议。
沈清欢放在小腹上的手,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衣料。
她知道,这是一个暂时性的“判决”。
她被软禁的命运,从空中就已注定。
而亚历克斯,也被以一种羞辱性的方式,纳入了监视范围。
她重新转过头,望向舷窗外。
下方,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集,如同倒悬的星河。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故土,越来越近。
机舱内,引擎声依旧平稳。
这短暂的空中静默,只是风暴眼中心虚假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