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涛的左臂上用别针别着一块守布,在纯黑西装的映衬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胸前的白花,仿佛彻底带走了自己无处安放的心,空空的、荡荡的。
宽大的墨镜,镜片后的双眼早已被连日的恸哭浸得浮肿,那层深色玻璃成了他最后的遮掩,勉强遮住眼底的萎靡与空洞。
他就那样僵在墓前,今天是妻子的头七。
那场突如其来的交通意外,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生生斩断了他的全世界。
他温柔的妻子,还有那对刚满五岁、会甜甜喊他“爸爸”的龙凤胎,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的碎片:
妻子在厨房忙碌时的背影,孩子趴在他肩头争抢玩具的笑声,一家四口在公园草坪上滚作一团的暖阳……那些鲜活的画面,如今都成了刺向心脏的尖针。
这块墓地是父亲精心挑选的,老人家红着眼眶说,这里风水好,能护着儿媳和孙儿们早登极乐。
可每当听到“极乐”二字,迟涛的脑子就会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感知。
世界在他耳边褪色、静音,亲朋的惋惜、同事的安慰、家人的陪伴,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就站在这片寂静的中心,胸口的闷痛像一块巨石压着,日夜不歇,让他好几次反问,自己是否要继续活着,自己为何现在还活着。
天空是沉沉的铅灰色,细密的毛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无声地濡湿了墓碑上的照片,也濡湿了迟涛的黑发和肩头。
雨丝很轻,却像无数根纤细的针,刺着他,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离别垂泪,为他逝去的亲人做最后的送行。
百米之外,几株垂柳在微风中偶尔轻轻摇曳,偶尔沉默低垂,像是在有节奏的打着无声地招呼。
一片柳树叶上,停着一只橙红色的花蝴蝶,翅膀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风一吹,柳一摆,它便扇动起翅膀,顶着细雨,一上一下、有节奏地朝着迟涛的方向飞去。
小雨滴偶尔从翅膀上滚落,它却毫不停歇,像是带着某种使命,执着地穿越了这片肃穆的墓园。
几分钟后,那抹小小的橙红轻轻落在了迟涛的黑色衣领上。
迟涛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浑身一震,低头...........墨镜从鼻梁上滑落,露出一双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
迟涛立即为蝴蝶撑起雨伞..............
积攒了七天的悲伤、思念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堤坝,压抑已久的痛哭声终于撕裂了墓园的寂静。
泪水混着雨水,带着心脏剧烈跳动,悲痛.......一遍遍地冲击着他早已支离破碎的内心。
初....初雨,......小雨,是你么?老婆是你回来了么?
时间流转......妻子的声音犹如回荡的音符涌入迟涛的脑中,妻子起舞的画面投射在眼前。
那是个灯火通明的冬夜,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刮过天宝县中央大街的柏油路,却吹不散迟涛心头的滚烫。
因为他刚娶到了一生挚爱,初雨像一粒糖,一壶酒,含在舌尖,迷在心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深夜的大街,人流稀疏,偶有汽车驶过,车灯在地面拖出两道暖黄的光带,转瞬又融进夜色里。
迟涛索性倒着走路,眼睛黏在身前的老婆身上,醉心于她轻舞的身姿。
初雨穿着一件橙红色的羽绒服,里面穿着白色翻领毛衣。
高挑的身段在路灯下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黑色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花。
她的发梢还沾着些许雪花,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那一刻,他笃定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老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用伤心哦。”初雨忽然停下脚步,眼底闪着认真的光,“我会变成美丽的精灵,来和你道别,你一定要认出我。”
迟涛的笑容一僵,连忙摆手:“别说这些没用的!呸呸呸,我们都要长命百岁,一辈子都在一起。”
初雨抿着唇,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娇微笑的看着他:“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的话?”
迟涛的世界早已被眼前人占得满满当当,她眼里的星光、鼻尖的弧度、含笑的唇角,每一处都让他心神荡漾,哪里还能捕捉到其他字句。
他就那样呆站着,嘴角挂着傻傻的笑,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痴迷。
初雨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又好笑,索性慢慢凑近。带着雪后清冽气息的唇,轻轻覆上他的。
那是一场足以点燃寒冬的吻,热烈得像盛夏的火焰,带着彼此胸腔里蓬勃的爱意,在寂静的大街上蔓延。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就在迟涛沉溺得无法自拔时,初雨忽然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哼,我这个大美女,真是便宜你了。”她退开半步,舌尖舔了舔唇角,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
迟涛只觉得嘴唇一阵痛,抬手一摸,指尖沾了红红的血迹。
他慌忙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却没先擦拭自己的嘴,反而递到初雨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老婆,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我的血脏了你动人的唇,点缀了你绝世的容颜,哈哈哈。”
初雨听着这高贵的情话,眼底瞬间泛起了水光。
她脸上的狡黠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动容,那模样像极了沉浸在爱意里的痴情姑娘,连眼角眉梢都沾着柔软。
没等迟涛反应过来,她又突然迈上前,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颊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迟涛依旧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举着纸巾的手都忘了放下。
平日里的他明明是个古灵精怪、爱逗趣耍贫的性子,可在初雨面前,总会变得这般木讷又乖巧——大概这就是世人常说的一物降一物,他所有的机灵劲儿,到了挚爱之人面前,都化作了满心满眼的温顺。
还没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回过神,初雨忽然又“抽冷子”松开他,抬手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
她仰头瞪着他,眼底还泛着未散的水汽,语气却带着点娇嗔的认真:“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我是说真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等我的灵魂附着在小动物身上来找你,你一定要一眼认出我,还要像现在这样好好对我,听到没有?”
迟涛被她这股执拗劲儿逗笑了,刚才的木讷一扫而空,古灵精怪的本性又冒了出来。
他揉了揉被薅得有点发疼的头发,故意皱着眉打趣:“一会儿说变精灵,一会儿又说附在小动物身上,一会儿道别一会儿又要我好好对你,这么多花样,我哪儿能认得出来啊?”
“要不你干脆变成一头猪得了!好养活,不挑食,等我想你的时候,还能杀了,炖酸菜粉条,那味儿,老香了!”
见初雨瞪圆了眼睛,他赶紧补充,语气里满是狡黠:“你等等,再不成……再不成你变只哈巴狗也行啊!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走到哪儿带你到哪儿!你要是.....你要是......。”
迟涛忍不住笑:“你要是.....你要是敢吃屎,看我不揍你。”
话音刚落,迟涛拔腿就跑,黑色的身影在路灯下往前窜,还不忘回头,始终让初雨保持在自己的可视和安全保护范围内。
初雨又气又笑,攥着拳头快步追了上去,清脆的喊声在冬夜里传开:“迟涛!你行了啊!敢这么埋汰我、骂我了是吧?忘了你当初怎么求我嫁给你的了?看我抓到你,怎么好好‘折磨’你!”
寒风吹着两人的笑声,在空旷的大街上回荡,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缠缠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