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青云山,云雾更清,灵气愈浓。
沈惊尘在内门修行,已整整两月。
他谨遵苏晴“稳心养气,勿躁勿猛”的叮嘱,每日作息有度,打坐不急不躁,练剑点到为止,不再像从前那般彻夜不休、以命苦修。心境一稳,真气运转便圆融顺畅,配合《青云凝气诀》的中正灵气与剑碑滋养的浩然剑意,盘踞体内多时的七绝散余毒,已被压制得近乎无感,只偶有一丝微寒,再无大碍。
他自己心中清楚:
再这般稳修数月,不必任何丹药,余毒便可彻底化尽。
这日清晨,云起台授剑完毕,清玄长老单独将他留下。
“惊尘。”长老拂袖而立,目光温和,“你入内门以来,修为日进,剑心稳固,是时候下山历练一番了。”
沈惊尘微微一怔:“长老的意思是?”
“青云宗弟子,不可闭门造车。”清玄长老缓缓道,“山下青云镇附近,近来接连出现几起山民失踪、猎户遇袭之事,镇上百姓人心惶惶,官府束手无策,上山求助。宗门决定派几名内门弟子下山探查,为民除害。我有意让你同去。”
沈惊尘心中一动。
下山。
这两个字,让他第一时间想起的,不是任务,不是历练,而是山下青云镇里,那个曾在绝境中一次次救他、送他上药、留信点明他毒因的青衣身影。
苏晴。
他入山已久,只托人捎过一次平安信。后来她托杂务弟子带回纸条,点明他毒未除尽的缘由,他却再未与她通过音讯。
他一直想下山,想亲口对她说一句:
我已入内门,我听了你的话,毒正在好转,我没有再让自己陷入险地。
只是宗门规矩森严,无令不得擅自下山。
如今长老亲自安排任务,正是名正言顺下山的机会。
沈惊尘压下心绪,躬身行礼:“弟子遵命,愿下山完成任务,不负宗门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清玄长老满意点头:“好。此次同行者,还有两位内门师兄,一路需谨言慎行,团结互助,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轻易暴露自身底牌。你根基尚浅,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弟子谨记。”
长老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微沉:
“近来江湖不太平,青云山脚下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渐生。你身世敏感,背负沈家旧事,下山之后,切记藏好身份,藏好玉珏,藏好山河图录残篇,不可对任何人吐露半句。”
沈惊尘心头一凛。
长老果然知道一些事情,只是不点破。
他郑重应声:“是,弟子绝不敢忘。”
“去吧。回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山门前集合出发。”
“弟子告退。”
沈惊尘躬身退下,快步返回听竹居。
一回到自己的小屋,他便关上房门,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几样东西。
一枚早已空了的白瓷药瓶,
一张被反复摩挲的纸条,
还有那半枚从不示人、关系满门血案的龙纹玉珏。
指尖轻轻抚过纸条上清冷秀气的字迹,沈惊尘心中默念:
苏姑娘,我要下山了。
这一次,我一定会去找你。
他将东西一一收好,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又将青云宗内门令牌系在腰间,简单收拾了一套换洗衣物,再无多余行囊。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下山第一是宗门任务,查探猎户失踪、为民除害;
第二是确认自身安危,不暴露身世与秘密;
第三,才是寻一个人,还一份牵挂,报一路恩情。
这一夜,沈惊尘依旧按时调息打坐,心境平稳,真气圆融。
七绝散余毒安安静静,再无半分躁动,仿佛也知道,主人即将踏上重返人间的路。
次日天刚亮,青云山门前。
与沈惊尘同行的两位内门师兄已在等候。
一人名为林岳,性格沉稳,修为深厚,是此次任务的领头人;
一人名为秦风,性格开朗,擅长探查追踪,经验颇为丰富。
两人都早已听过沈惊尘的名字——一月入内门、清玄长老亲传、小比惊艳全场的少年奇才。只是见他神色沉静低调,全无骄气,好感顿生。
“沈师弟,久仰。”林岳点头示意,“路上一切听我号令,不可轻敌。”
秦风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师弟放心,有我们在,几只山精鬼怪而已,手到擒来。”
沈惊尘拱手行礼:“有劳两位师兄多多照拂,弟子一定听从安排。”
三人不再多言,一同迈步下山。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青云石阶,上山时他步步血泪,心怀绝境;
如今下山,心境已然不同。
身怀正道心法,手握青云剑法,剑心初成,剧毒渐消,身后有宗门依仗,心中有方向可期。
山风吹动衣袂,少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一路无话,日近正午,三人终于抵达青云镇。
镇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是百姓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惶恐,街头巷尾议论的,全是近来接连发生的失踪案。
“听说了吗?昨天西坡又有两个砍柴的不见了!”
“唉,官府查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说是遇上了山妖……”
“以后谁敢进山啊,这日子可怎么过。”
林岳眉头微皱:“看来情况比宗门书信里说的还要严重,不像是寻常野兽作案。”
秦风点头:“我先去客栈酒肆打探消息,你们先找地方落脚。”
三人分工完毕,沈惊尘跟在林岳身后,走进镇上最大的悦来客栈。
脚步踏入客栈的那一刻,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里,正是苏晴曾经落脚、接收他平安信的地方。
沈惊尘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令牌,目光不自觉扫过客栈大堂、楼梯口、靠窗的座位。
人来人往,却没有那个清冷青衣的身影。
林岳回头见他神色异样,低声问道:“沈师弟,怎么了?”
沈惊尘迅速收回心神,压下心中那一丝失落,淡淡道:“没什么,只是第一次下山,有些不习惯镇上喧闹。”
“习惯就好。”林岳没有多想,“先开两间客房,放下行李,我们便开始查案。”
店小二热情迎上:“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林岳道:“两间上房,再准备几样小菜。”
店小二应声带路,沈惊尘最后一个迈步上楼,走到楼梯转角时,他忍不住停下,低声问了一句:
“小二哥,我想问一下,前些日子,可有一位姓苏的姑娘,住在你们店里?青衣,年纪不大,独自一个人。”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客官你说的是苏姑娘吧?有有有,那位姑娘确实在小店住了很久,不过……前几天已经退房离开了。”
沈惊尘心口微微一沉:“离开了?可知她去了哪里?”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店小二摇摇头,“姑娘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只留下一句话,说是如果有一位叫沈惊尘的少年弟子来问起,就转告他——”
“‘毒自心解,剑由心生,青云路稳,不必挂念。’”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沈惊尘站在楼梯上,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从客栈窗棂照进来,落在他青色的衣袂上,温暖而安静。
她走了。
却早已为他留下了话。
她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问,知道他心中不安。
所以只留十六字,点明他所有的境况,安抚他所有的牵挂。
毒自心解,剑由心生,青云路稳,不必挂念。
沈惊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失落与波动,都已化为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苏晴,我听懂了。
你放心,我会稳住心,练好剑,走好青云路。
我们来日,必有再见之时。
那时,我必以一身堂堂正正的剑法,与你相见。
“沈师弟?”林岳在前方回头唤道。
沈惊尘回过神,轻轻点头,迈步跟上:“我没事,师兄。”
他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只留下最沉稳、最冷静的模样。
今日起,他不再是只为牵挂而下山的少年,而是代表青云宗、执行任务、查探真相、守护百姓的内门弟子。
失踪案、幕后黑手、江湖暗流、家族旧仇……
沈惊尘走到客房窗前,推开窗户,望向连绵起伏的青云山脉,再看向远处雾气缭绕的深山。
他缓缓握紧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