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小比的喧嚣,在青云山的晨雾里渐渐散去。
昨日一战,沈惊尘以三战全胜、最终总评第三的成绩,踏入青云宗内门,这个消息在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外门上下。曾经对他冷眼相向、或是暗自轻视的弟子,再见到他时,无不躬身行礼,口称“沈师兄”。
从无人问津的落魄少年,到青云宗内门新弟子,他只用了一个月。
可这份骤然到来的荣耀与瞩目,并没有让沈惊尘有半分飘飘然。
天还未亮,他便已起身。
内门弟子居所“听竹居”,远比外门静心苑清幽雅致,屋前有溪,屋后有竹,云雾常年缭绕,灵气也比外门浓郁数倍,正是修行的绝佳之地。
沈惊尘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垂帘,静心调息。
按照苏晴留在纸条上的叮嘱,他不再像过去那般急于求成、彻夜苦修,而是放缓节奏,以最柔和、最绵长的方式运转《青云引气诀》。
温润的灵气如同春日溪水,在经脉之中缓缓流淌,一遍又一遍,温柔冲刷着骨髓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
七绝散的余毒,依旧没有彻底根除。
他心中早已明了其中缘由——不是药不对症,不是苏晴失算,而是他自己入宗之后,复仇心切,练功过急,日日超负荷运转真气,再加上外门小比之上三场连番激战,真气剧烈激荡,使得本该被药力一层层逼出体外的毒素,再次沉潜深入,扎成了难以拔除的毒根。
苏晴在信中写得清清楚楚:
“药服一月,毒若未除,必是你苦修太急、真气激荡所致。往后稳心养气,勿躁勿猛,青云心法自可慢慢化毒。”
她人虽远在山下,却仿佛亲眼看见了他这一个月的疯魔与执着。
沈惊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眸中没有焦躁,只有一片沉静如水。
他不再强求一夜之间将余毒彻底清除,也不再因为体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而心慌意乱。
苏晴说得对,青云心法乃是天下最中正平和的正道心法,最擅净化邪祟、温养经脉,只要他沉下心性,不急不躁,不怒不猛,日复一日以心法滋养,毒根总有被彻底消融的一天。
而现在,他有了最好的条件。
内门的灵气更浓,心法传授更深,日后还有机会得到宗门疗伤丹药的辅助,解毒之事,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沈惊尘站起身,走到屋门前,轻轻推开木门。
清晨的山风带着竹香扑面而来,云雾在林间缓缓流动,远处山峰隐在云海之中,仙气氤氲。听竹居里已经有不少内门弟子早起练剑,剑光在雾气中闪烁,剑气凌厉而中正,一派名门大派气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转身取出那柄陪伴了他一个月的木剑。
今日,是他作为内门弟子,第一次正式跟随清玄长老学剑。
不多时,听竹居外的云板声清脆响起。
“内门弟子,速至云起台听法!”
沈惊尘握紧木剑,迈步走出居所,汇入前往云起台的弟子人流之中。
内门弟子人数远少于外门,加起来不过百余人,大多是入门数年的旧人,像他这样刚刚从外门晋升的新人,只有寥寥十人。一路上,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欣赏,也有隐晦的敌意。
毕竟,一个刚刚入门一个月,就直接闯入内门的少年,太过扎眼。
沈惊尘目不斜视,垂眸敛息,脚步沉稳,如同昨日在比武台上一般,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云起台位于山腰一处平坦之地,台前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剑碑,碑上刻着剑痕道道,气势磅礴,仿佛有无数剑意蕴藏其中,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清玄长老早已负手立于碑前,三缕长髯,一身浅青道袍,气质温润如玉,却又暗藏锋锐。
看到沈惊尘到来,长老眼中微微一亮,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个心性沉稳的少年极为满意。
待众人列队站定,清玄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外门只学基础剑法的新人,而是我青云宗真正的内门弟子。外门练的是身形、是根基、是引气;内门修的是剑意、是心法、是大道。”
“我青云宗,以剑立派,以心证道。剑由心生,心正则剑正,心乱则剑邪。今日,我传你们内门心法——《青云凝气诀》,再传你们正统剑法《青云流云剑》。”
听到“流云”二字,沈惊尘心头猛地一跳。
青云流云剑。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自家传武学名为《流云掌》《轻烟步》,而青云宗内门正统剑法,竟也带有“流云”二字。
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清玄长老并未留意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手中长剑出鞘,剑光清冽,在晨雾中缓缓展开招式。
“看好了,青云流云剑,重意不重形,如青云之高远,如流云之灵动,刚柔并济,快慢随心……”
剑光在长老手中忽快忽慢,时而厚重如山,时而飘逸如风,时而凌厉如电,时而轻柔如烟。明明只是一套剑法,却仿佛包含了天地间万千变化。
沈惊尘凝神细看,一字一句默记口诀,不敢漏过半分。
越看,他心中越是震撼。
这套青云流云剑的步法、身法、卸力之法、巧变之道,竟与他的家传武学隐隐有相通之处!
青云剑法是正道根基,大气磅礴;
家传武学是轻灵巧变,诡谲灵动。
两者一正一奇,一刚一柔,一主一辅,仿佛天生就该融为一体。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个月来,暗中将青云引气诀与轻烟步、流云掌结合修炼,并非是旁门左道,而是冥冥之中,走上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的道路。
清玄长老一套剑法演示完毕,收剑而立,云雾被剑气激荡,缓缓散开。
“现在,你们依次演练,有差错之处,我亲自指点。”
内门弟子依次上前演练,大部分人都已修炼过一段时间,招式娴熟,剑气凛然。轮到沈惊尘时,他缓步走出,手持木剑,躬身一礼,随即按照长老所传口诀,缓缓起势。
他没有急于求成,也没有刻意展露锋芒,更没有将家传武学掺杂其中,只是一招一式,沉稳演练,将刚入门的新人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即便如此,那行云流水般的节奏,那恰到好处的力道,那沉稳不惊的心境,依旧远超同批新人。
清玄长老看着看着,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好,好一个心稳如石,剑稳如竹。”长老开口称赞,“你虽刚入内门,却已明我青云剑心的精髓。记住,剑可以不强,心不能不稳;气可以不厚,道不能不正。”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沈惊尘收剑躬身行礼。
“嗯。”清玄长老点头,“从今日起,你每日清晨来云起台,我单独为你指点一个时辰。”
此言一出,周围弟子顿时一片哗然,看向沈惊尘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
清玄长老乃是青云宗辈分极高的长老,平日里极少亲自指点弟子,如今竟然要单独教导沈惊尘,这份殊荣,在整个内门之中,也寥寥无几。
沈惊尘自己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深深躬身:“弟子,谢长老厚爱!”
这份机遇,来之不易。
他离变强,离报仇,又近了一步。
一上午的指点时间,转瞬即逝。
正午时分,弟子散去,云起台渐渐恢复安静。
沈惊尘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那座巨大的剑碑之前,静静凝视着碑上的道道剑痕。
那些剑痕深浅不一,错落有致,每一道都蕴藏着一股凌厉而中正的剑意。他闭上双眼,将清晨所学的青云流云剑,与剑碑上的剑意默默印证。
不知不觉间,体内青云真气自行运转起来,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与剑碑之上散发出的剑意隐隐共鸣。
左臂深处,那一缕阴寒的七绝散余毒,在这股浩然剑意与中正真气的双重滋养下,竟又被压制下去几分,麻痒刺痛之感,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沈惊尘心中一喜。
苏晴说得没错,只要他稳心养气,不躁不猛,青云心法,真的可以慢慢化毒。
而现在,再加上这剑碑之中的浩然剑意压制,余毒发作的可能,更是越来越小。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复仇之路,漫长而艰险。
青云之上,藏着正道,也藏着暗流。
他身上有毒,心中有恨,肩头有恩。
但他不再迷茫,不再急躁,不再不顾一切地疯狂苦修。
他会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
练好剑,修好心,稳住气,解掉毒。
等到他真正学成青云剑法,等到他体内剧毒彻底根除,等到他有能力直面当年血洗沈家的凶手之时,他会手持长剑,踏遍江湖,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而在此之前,他会藏好自己的恨,藏好自己的底牌,藏好那半枚贴身携带的龙纹玉珏与山河图录残篇。
少言,多练,藏拙。
苏晴的叮嘱,清玄长老的教诲,父母的血海深仇,都在他心中,化作最沉稳的力量。
夕阳西下,将云起台染成一片金红。
沈惊尘最后看了一眼剑碑,转身迈步,朝着听竹居的方向走去。
青色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却挺拔如竹,宁折不弯。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窗,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苏晴留下的那张纸条,字迹清秀清冷,被他反复摩挲,早已变得柔软。
一样,是那枚小小的空瓷瓶,曾经装满救命的清心解毒丹,如今空空如也,却承载着他绝境之中所有的希望与温暖。
他将纸条与瓷瓶小心翼翼收好,贴身放在心口。
“苏姑娘,我入内门了。”
“清玄长老亲自指点我练剑。”
“我会按照你说的做,稳心养气,不急不躁,慢慢化解体内余毒。”
“我不会再让你担心。”
“等我毒尽功成,我一定会下山,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晚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屋内灯火微弱,却照亮了少年眼底最坚定的光芒。
青云之路,才刚刚开始。
剑心已定,前路无惧。
剧毒可以慢慢解,
仇恨可以慢慢等,
恩情可以慢慢报。
只要活着,
只要还握着剑,
一切,就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