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翊在阳台角落发现那把旧藤椅时,是个周末的清晨。
藤椅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黄的藤条,一条椅腿还歪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掰过。它被堆在洗衣机和晾衣杆中间,上面盖着块褪色的蓝布,若不是他今天要清理阳台的积水(昨晚下了场暴雨),恐怕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个被遗忘的物件。
“这椅子哪来的?”他扯掉蓝布,扬起的灰尘呛得他咳了两声。
沈野叼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头,泡沫沾在嘴角:“前租客留下的吧,上次中介来收房,说没用的东西随便处理。”他漱了口,走过来踢了踢藤椅的歪腿,“扔了吧,占地方。”
“别扔。”林砚的声音从房间传来,她抱着画板走出来,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修修还能用,阳台晒晒太阳正好。”
苏晓也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片面包:“我见过这种藤椅!我奶奶家就有,夏天躺在上面啃西瓜,可舒服了!”她蹲下来摸了摸藤条,突然“呀”了一声,“这里有字!”
众人凑近看,只见藤椅的扶手上,刻着行模糊的小字,像是用指甲划的:“2018.6.1搬进来了”。数字后面还跟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苏晓贴在冰箱上的便签很像。
“2018年……”沈野摸着下巴,“算起来,正好是三年前。”
“说不定也是合租的人留下的。”林砚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字,“他们也在这里住过,也在这阳台晒过太阳吧。”
周翊推了推眼镜,突然说:“我来修吧,家里有工具。”
修藤椅用了整整一个上午。
周翊从工具箱里翻出锤子、钉子和胶水,蹲在阳台敲敲打打,沈野负责扶着歪腿,林砚用砂纸打磨掉藤条上的毛刺,苏晓则跑前跑后递东西,嘴里还念叨着:“左边再敲一下……胶水多抹点……”
阳光渐渐热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沈野脱了T恤搭在晾衣杆上,露出线条分明的脊背,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滴在藤椅的缝隙里,像给旧物件添了点新的生气。
“歇会儿吧。”林砚递过去一瓶冰可乐,瓶盖已经帮他拧开了,“先吃饭,下午再弄。”
周翊直起身,捶了捶腰,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快好了,再钉两个钉子就行。”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林砚突然发现,他的耳后有颗小小的痣,平时被眼镜腿挡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晓突然指着楼下:“快看!卖西瓜的来了!”
沈野探头往下看,果然有个小贩推着三轮车在小区门口吆喝。“买两个?”他摸了摸口袋,“修好椅子,正好躺上面啃。”
“我去买!”苏晓举着手就往门口跑,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像只雀跃的小鹿。
林砚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头看见周翊正在给藤椅上蜡(他说这样能防蛀),动作专注得像在写代码。阳光落在他侧脸,把他的睫毛映得很长,扶手上的小字在蜡的擦拭下,似乎清晰了些。
“你说,以前坐在这椅子上的人,现在去哪了?”林砚突然问。
周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大概也像我们一样,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忙着生活吧。”他用布擦了擦扶手,“就像这藤椅,虽然被忘了,但总有人会发现它,修好它,再用起来。”
林砚的心轻轻动了下。她想起自己刚搬来时,画架上的颜料总是不够用,沈野会默默带回来;想起苏晓第一次在实验室哭,周翊连夜帮她验算数据;想起冰箱上的便签越来越多,从客气的“谢谢”变成自然的“记得买酱油”。这些琐碎的瞬间,不就像修藤椅的钉子和胶水吗?把原本陌生的四个人,一点点粘在了一起。
下午三点,藤椅终于修好了。
歪掉的腿被钉得笔直,毛刺磨得光滑,藤条的缝隙里填了胶水,扶手上的小字被林砚用金色的颜料描了一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周翊试着坐了坐,藤椅发出“吱呀”的轻响,却稳当得很。
“完美!”苏晓拍着手,抱来个西瓜放在藤椅旁,“我来切!”
她拿刀的手有点抖(大概是第一次切这么大的瓜),沈野伸手接过刀:“我来,别切到手。”他切瓜的动作很熟练,刀刃落下,“咔嚓”一声,红瓤绿皮的西瓜分成了均匀的八块,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滴,落在阳台的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水痕。
林砚拿了块最大的递给周翊:“辛苦你了,多吃点。”
“谢谢。”周翊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他慌忙用手背擦掉,耳根有点红。
沈野把一块没籽的西瓜塞给苏晓:“小心别沾到实验报告上,上次你的样本差点被可乐泡了。”
“知道啦!”苏晓瞪了他一眼,却把西瓜啃得满嘴都是红汁,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林砚坐在藤椅上,小口吃着西瓜,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沈野靠在栏杆上,边吃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周翊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本编程书,却没看,目光落在苏晓沾着瓜籽的鼻尖上;苏晓正拿着手机给藤椅拍照,嘴里念叨着“要发朋友圈,配文‘我们的新成员’”。
阳光透过葡萄藤(林砚前几天买的盆栽,说要让阳台爬满绿藤),在藤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扶手上的“2018.6.1”和笑脸,好像在和他们一起晒太阳。
傍晚的时候,林砚坐在藤椅上画画。
她没画别的,就画这把修好的藤椅,画沈野搭在扶手上的T恤,画苏晓遗落在椅角的发绳,画周翊用来修椅子的锤子(被他摆在了旁边),最后在藤椅的阴影里,添了四个模糊的脚印,像有人刚从上面站起来。
“画好了?”沈野走过来,手里拿着瓶冰啤酒,“给我看看。”
林砚把画板递给他,他看得很认真,手指点了点那些脚印:“这是我们四个?”
“嗯。”林砚点点头,“就当是……和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打个招呼。”
沈野笑了笑,突然指着画的角落:“这里再添点东西。”他拿起画笔,在藤椅的腿边,画了只懒洋洋的猫,尾巴卷成个圈,“我以前住的地方,楼下总有只橘猫,总蹭我的吉他包。”
周翊和苏晓也凑了过来,苏晓抢过画笔,在猫的旁边画了朵小雏菊:“我奶奶家的藤椅旁,就种着雏菊,夏天开得可旺了!”
周翊没画画,只是看着画里的藤椅,轻声说:“以后下雨,就不用把花盆搬进来了,藤椅旁边能放下。”
林砚看着他们在画上加着自己的痕迹,突然觉得,这幅画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作品,而是属于他们四个的。就像这把旧藤椅,前租客留下了它,而他们给了它新的生命。
晚上,苏晓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藤椅上改报告,周翊在旁边帮她查资料,沈野靠在栏杆上弹吉他,林砚则在画架前给下午的画上色。
客厅的冰箱发出轻微的嗡鸣,阳台的风铃(苏晓买的,挂在晾衣杆上)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沈野的吉他调子和着这些声音,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周翊哥,这个公式是什么意思?”苏晓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周翊凑过去看,肩膀不小心碰到她的头,两人都愣了下,然后苏晓红着脸移开了些,周翊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点:“这是……”
林砚抬眼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笑着低下头,给画里的猫添了点胡须。沈野的吉他调子突然变了,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偷笑。
夜深了,苏晓的报告改完了,周翊帮她把文件备份到U盘,沈野的吉他弦松了,林砚的画也干透了。他们把藤椅挪到阳台最显眼的位置,正好能晒到早上的太阳。
“明天早上,我要在藤椅上吃早餐。”苏晓打着哈欠说。
“我要在上面弹吉他。”沈野挑眉。
“我要在上面看代码。”周翊推了推眼镜。
林砚笑着说:“我要在上面画画,画你们三个。”
四个人站在阳台,看着那把修好的旧藤椅,月光落在扶手上的小字上,像是在说:欢迎加入。
第二天清晨,林砚第一个起床,她在藤椅上放了四个杯子,倒满了温牛奶(记得周翊说空腹喝凉的不好),然后坐在画架前,开始画新的画——画里的阳台,藤椅上坐着四个人,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扶手上的“2018.6.1”旁边,多了行新的字,是用金色颜料写的:“2021.6.13我们也在这里”。
冰箱上,苏晓又贴了张新便签:“藤椅上的牛奶记得喝!”末尾的笑脸,比以前更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