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箱里的半盒牛奶

周翊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是公司的紧急群通知:“服务器突发故障,技术组立刻到岗。”他几乎是弹坐起来,摸索着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还蒙着层睡意,手却已经精准地摸到了床头的电脑包。

轻手轻脚推开门时,客厅的月光像摊融化的银水,淌在木地板上。他路过厨房,习惯性地往冰箱看了眼——里面亮着盏昏黄的小灯,能隐约看见林砚傍晚买的草莓,红得像颗颗小灯笼,旁边还立着盒半满的牛奶,吸管插在上面,歪歪扭扭的。

是苏晓昨晚没喝完的。周翊的脚步顿了顿,想起小姑娘抱着牛奶盒打嗝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下。他没开灯,借着冰箱的微光换鞋,鞋带系到一半,听见沈野的房门“咔嗒”响了声。

“又加班?”沈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靠在门框上,逆着月光,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手里还捏着半支烟,没点燃。

“服务器崩了。”周翊系好鞋带,站起身时,眼镜滑到了鼻尖,“你怎么没睡?”

“刚散场,回来换件衣服。”沈野弹了弹烟灰,动作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慢,“酒吧空调坏了,一身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翊的电脑包,“需要帮忙带早餐吗?早上五点的豆浆摊最香。”

“不用,可能直接待到中午。”周翊推了推眼镜,转身拉开门,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沈野把烟塞回烟盒。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牛奶,吸管还保持着被苏晓咬扁的形状。他对着月光看了看,剩的不多,大概够半杯,于是转身倒进了水槽——明天该提醒林砚,牛奶开了封要尽快喝。

林砚是被雨声吵醒的。

清晨六点,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阳台的玻璃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画架上的画被风吹得掀了角,赶紧跑过去按住。画布上的四个人影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只是沈野的吉他弦还没画完,线条歪歪扭扭的,像被雨水打湿的蛛丝。

客厅传来动静时,她正用镇纸压住画纸。苏晓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得晃眼:“林砚姐!下雨了!我的实验样本还在楼下花坛里泡着!”

“什么样本?”林砚跟着她往门口跑,看见小姑娘的帆布鞋上沾着泥,大概是刚从楼下冲回来。

“豆科植物的根瘤菌!泡了雨就全废了!”苏晓急得直跺脚,说话时带了哭腔,“我昨天傍晚种的,想着今早观察发芽情况,谁知道下这么大的雨!”

林砚拉着她往阳台跑:“找个塑料袋,我跟你下去挖。”

两人翻箱倒柜找塑料袋时,沈野的房门开了。他穿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她们手里的工具,挑眉:“挖什么?埋了金子?”

“比金子还重要!”苏晓把铲子塞进他手里,“帮我去楼下花坛挖几株幼苗,根上带土的那种,快!”

沈野没多问,抓过伞就往外冲。楼道里传来他跑下楼的脚步声,沉重又急促,像在敲鼓。林砚看着苏晓通红的眼眶,突然想起昨晚她对着实验笔记傻笑的样子——小姑娘说,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的接种实验。

“别担心,他跑得快。”林砚递给她张纸巾,“我帮你找个保温箱,挖回来能暂时养着。”

苏晓点点头,手却抖得厉害,连纸巾都捏不住。林砚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大概是昨晚种样本时没戴手套。

沈野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

他抱着个装满泥土的鞋盒冲进客厅,冲锋衣的下摆滴着水,在地板上积了个小水洼。“找到了六株,根没断。”他把鞋盒往桌上一放,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花坛里全是泥,差点摔一跤。”

苏晓扑过去打开鞋盒,看见幼苗的根须上裹着湿润的泥土,顿时松了口气,眼泪却“啪嗒”掉在泥土上:“谢谢……谢谢你沈野哥。”

“哭什么,”沈野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扔给她,“样本没事就好,我去冲个澡,别让我感冒了,不然今晚唱不了歌,你们没人带夜宵。”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关门时特意留了条缝,大概是怕水声吵到苏晓处理样本。林砚帮着把幼苗转移到保温箱里,看见苏晓小心翼翼地往土里滴营养液,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喂奶。

“你对这些小苗真好。”林砚笑着说。

“它们很娇气的,”苏晓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就像刚毕业来大城市的我们,一点风雨就可能活不下去。”

林砚的心轻轻动了下。她想起自己拖着行李箱站在单元楼门口的样子,那时觉得这间出租屋只是个临时的落脚点,可现在看着保温箱里的幼苗,突然觉得,这里或许不止是落脚点那么简单。

上午十点,雨还没停。

林砚坐在画架前,继续画那幅未完的画。她给沈野的冲锋衣添了点水珠,又在苏晓的实验笔记上画了个小小的幼苗,笔尖划过画布时,听见客厅传来打印机的声音——是周翊的笔记本电脑,他竟然回来了。

“你不是说要待到中午?”林砚走出去,看见周翊正把一叠纸塞进文件袋,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

“故障提前处理完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保温箱上,“样本没事?”

“沈野帮着挖回来了。”林砚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他在洗澡。”

周翊点点头,把文件袋递给她:“这是给苏晓的,数据验算完了,有错的地方标了红。”他顿了顿,补充道,“她的实验设计很严谨,就是计算时粗心了点,像我写代码时总忘加封号。”

林砚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带着点周翊手心的暖意。她突然想起凌晨那盒牛奶,于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新的一盒:“喝牛奶吗?刚买的。”

“谢谢。”周翊接过牛奶,吸管插进去时,动作轻得像在拆精密的仪器。他喝了两口,突然说,“你的画快完成了?刚才路过看见,色调很暖。”

“还差一点。”林砚的脸有点热,“就是随便画画。”

“不是随便画的。”周翊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画里有我们四个。”

林砚愣了下,转头看向阳台的画架。阳光透过雨云,在画布上投下柔和的光,画里的四个人影被镀上了层金边,真的像一家人。

中午十二点,雨停了。

沈野从房间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吹得蓬松,手里拿着把吉他:“下午没事,出去走走?附近有个公园,雨后的草坪特别绿。”

“我要去实验室!”苏晓抱着保温箱冲出来,看见周翊时眼睛一亮,“周翊哥,你的验算报告呢?我急着带去改!”

周翊把文件袋递给她,顺便从冰箱里拿出瓶酸奶:“路上喝,别空腹。”

“谢谢哥!”苏晓把酸奶塞进口袋,又转头对林砚说,“林砚姐,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来,组会要讨论我的样本!”

“注意安全。”林砚挥挥手,看着她冲进电梯,像颗被按了快进键的小炮弹。

沈野挑了挑眉:“就剩我们仨了?”

“我下午要赶稿。”林砚指了指画架。

“我补觉。”周翊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冰箱里的草莓快坏了,晚上煮草莓酱吧。”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林砚终于画完了那幅画。她在画布的角落签上日期,看着画里的四个人——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的沈野,抱着实验笔记傻笑的苏晓,低头敲代码的自己,还有站在冰箱前拿牛奶的周翊。阳光透过葡萄藤(她特意添的,像以前住过的老房子),在他们脚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团解不开的线。

沈野坐在客厅弹吉他,调子很轻,像雨后天晴的风。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阳台,目光落在画上时,会悄悄换个和弦,像是在给画配乐。

周翊的房门没关,林砚能看见他躺在床上,却没睡着,手里翻着本厚厚的编程书,阳光照在书页上,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

傍晚六点,苏晓回来了,手里举着个红色的证书,冲进客厅就喊:“我的样本发芽了!导师说可以申请专利!”

沈野停下吉他:“请客。”

“请请请!”苏晓把证书往桌上一拍,“楼下烧烤摊,我买单!”

周翊从房间出来,看见证书时,嘴角难得地扬了扬:“恭喜。”

“多亏了周翊哥帮我验算数据!”苏晓把一半的烤串往他手里塞,“还有沈野哥帮我挖样本,林砚姐帮我照顾幼苗——你们都是我的幸运星!”

林砚咬着烤串,看着眼前笑闹的三个人,突然觉得嘴里的味道格外香。她想起早上的雨,想起保温箱里的幼苗,想起冰箱里那盒被沈野倒掉的牛奶,还有周翊验算数据时标红的批注——这些细碎的瞬间,像串珍珠,被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成了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项链。

晚风吹进客厅,带着烧烤的香气和青草的味道。林砚的目光落在阳台上,那幅画被夕阳染成了暖黄色,画里的四个人,好像真的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笑着,闹着,慢慢靠近。

沈野突然拿起吉他,弹了段新的旋律,调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苏晓跟着哼起来,周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林砚看着他们,悄悄在心里给这幅画起了个名字——就叫《我们的第一个雨天》吧。

冰箱里的牛奶盒空了,周翊起身去扔垃圾时,顺手又拿了盒新的放进去。这次他没插吸管,而是在盒盖上贴了张便签,用他写代码的字体写着:“苏晓的份,记得喝。”

便签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像个小小的、会说话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