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辉如霜,透过破旧的窗棂,在简陋的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烛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呼吸悠长而平稳,心神完全沉入心口那初开一丝缝隙的神藏之地。
那微小的暗金气旋,如同星云初生,正以一种玄奥的韵律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从身体深处以及周围空气中,牵引来极其稀薄的能量——包括尚未完全消散的血参血气,以及弥漫在天地间的无主灵气。这些能量被气旋捕获、研磨,去芜存菁,化为一丝丝更为精纯、带着微弱龙威与吞噬特性的暗金色本源精气,滋养着气旋本身,也反哺着他刚刚痊愈的身体。
这过程极其缓慢,效率远不如直接引导血参残根的精气,但却胜在自主、持续,并且能潜移默化地改善他的体质,加深他与天地能量的亲和。这是构筑“肉身烘炉”的基础,也是《万相吞天诀》从“引动”走向“自生”的关键一步。
修炼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窗外天色微熹,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陈烛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底一缕暗金微芒一闪而逝,精气神饱满,再无半分之前的虚弱与病态。十日时间,从濒死重伤到近乎痊愈,甚至修为还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这说出去足以惊世骇俗。
他下床,走到屋角的水缸边,舀起冰冷的清水洗漱。水面倒映出一张略显清瘦却眼神锐利、轮廓分明的脸。皮肤下隐约流转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也比以往清晰了些。
“力量……”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筋骨间涌动的、远超从前的沛然气力。虽然依旧无法主动外放灵力,但此刻的肉身力量,结合神藏初开后对身体的精微掌控,足以让他无惧一般的启灵境四五层修士。若是再动用那尚不纯熟的吞噬之力……
他目光扫向墙角,那里倚着一根从后山捡来的、质地坚硬的铁木棍。走过去,随手拿起,掂了掂分量,约莫三四十斤。手腕一抖,铁木棍“呜”的一声破空刺出,直指前方虚空!
快!准!稳!
棍影一闪即逝,收棍而立,呼吸不乱。
“不错。”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门口响起。
陈烛心头微凛,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老仆是何时到来的!转头看去,只见那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粗陶食盒,浑浊的老眼正看着他刚才刺出的那一棍,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愁苦表情。
“前辈。”陈烛放下铁木棍,微微颔首。
老仆没应声,走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简单的米粥和两个鸡蛋。然后,他又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扫屋内本就不多的灰尘。
陈烛默默吃着早饭。这十日,他与老仆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老仆不多言,他也就不再追问,只是每日认真道谢。
但今日,老仆扫完地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背对着陈烛,用那干涩的声音缓缓说道:“恢复得,比预想快。”
陈烛动作一顿,看向老仆的背影:“多亏前辈的汤药和照顾。”
“汤药,普通。”老仆依旧没回头,“是你自己的造化。”
陈烛心中一动,老仆这是在暗示,他看出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和修炼的异常?
“前辈……究竟是何人?为何助我?”陈烛放下碗,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对方的救命之恩与连日照顾,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老仆沉默了片刻,就在陈烛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不予回应时,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向陈烛,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
“我,是这陈家的老仆,很多年了。”老仆的声音更加嘶哑,“受故人所托,照看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或者,我来接你。”
故人?照看?接我?
“是……我母亲?还是……”陈烛心跳微微加速。
“该知道时,自会知道。”老仆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平淡,“你现在的路,走得对,也走得险。那吞噬之法,霸道非常,需慎之又慎,不可滥用,更不可为他人所知。”
他果然知道!而且似乎对《万相吞天诀》的特性有所了解!
“晚辈谨记。”陈烛郑重道。
“嗯。”老仆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纸质泛黄、边缘破损的小册子,丢在桌上,“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陈烛拿起小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翻开里面,是手绘的人体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点穴,旁边配有极其简略的说明,似乎是某种炼体与近身搏击的基础法门,注重筋骨发力、气血搬运、以及攻击要害的技巧,与寻常武技大不相同,更像是……专门为没有灵力或者灵力低微者准备的杀人技!
其中一些发力技巧和攻击节点,竟与陈烛那日巷战中下意识使出的、结合了地球记忆与身体本能的反击,有异曲同工之妙,且更加系统、精深!
“这……”
“闲着没事翻翻,打发时间。”老仆不等他发问,已经提起食盒,朝门外走去,“最近,外面不太平。少出门。若出门,带上这个。”他又丢过来一个东西。
陈烛接过,是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灰色木牌,非金非木,触手温凉,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仿佛随意划出的扭曲符号。
“贴身带着。关键时刻,或许能替你挡一次神藏境以下的攻击。”老仆说完,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陈烛握着那灰色木牌和小册子,心中波澜起伏。老仆的身份越来越神秘,给出的东西也越来越不简单。这木牌竟能抵挡神藏境以下攻击?这绝对是宝物!还有这小册子,简直是量身定做!
“不管你是谁……这份情,我陈烛记下了。”他低声自语,将木牌贴身藏好,又将小册子仔细翻阅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陈烛深居简出,除了吃饭时老仆会准时出现,他几乎不出小院半步。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研习那本无名小册子上的炼体搏击之术,并结合自身神藏初开后的身体掌控力进行练习。
同时,他也尝试加大从血参残根引导血气的量,并开始小心翼翼地、主动地吸引更远处的天地灵气,以那微小的暗金气旋为核心,进行初步的“烘炉”框架构筑——用意念引导这些能量,按照《万相吞天诀》启灵篇中记载的某种玄奥轨迹,在体内特定的筋骨、穴窍间流转、渗透,如同打铁般反复捶打、烙印,使其逐渐成为能够储存、转化、释放力量的“炉壁”。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和痛苦的过程,每一次能量流转,都伴随着筋骨酸麻、穴窍刺痛。但陈烛甘之如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质变,变得更坚韧,更具爆发力,与那暗金气旋的联系也越发紧密。
到第三天下午,陈烛正在院中练习小册子上记载的一种名为“灵蛇步”的闪避身法,动作迅捷诡谲,忽左忽右,在狭小的院子里带起道道残影。他对身体的掌控,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叫骂声。
“陈烛!给老子滚出来!”
“躲了这么多天,以为事情就完了吗?!”
“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老子就不姓陈!”
声音很熟悉,是陈虎,还有陈皮、陈榄。听这口气,是养好了伤(陈烛那日戳穴造成的酸麻)又纠集了人手,来找回场子了。
陈烛停下脚步,眼神微冷。他本想继续蛰伏,但麻烦似乎总爱自己找上门。
也好,就拿你们,试试我这几日的进步,还有那本小册子上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才缓步走到院门后,拉开了门闩。
门外,果然站着陈虎三人,另外还多了两个孔武有力的陌生旁系子弟,修为都在启灵境四层左右。五人堵在门口,气势汹汹。
看到陈烛开门,陈虎先是一愣。他发现陈烛的气色竟然比十几天前好了太多,眼神更是锐利得让他心头莫名一跳。但旋即,怒火和之前在同伴面前夸下的海口,让他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
“陈烛!你总算敢出来了!”陈虎狞笑着上前一步,“上次在后山,你偷袭我,害我在苏主事面前丢脸!这笔账,今天该好好算算了!”
“虎哥,跟他废什么话!”陈皮在一旁叫嚣,“直接废了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另外几人也摩拳擦掌,将陈烛围了起来。这次他们学乖了,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隐隐封死了所有退路,防止陈烛再像上次那样钻空子逃跑或耍花招。
巷子口,已经有一些路过的陈家仆役和下等子弟被吸引,远远地驻足观望,指指点点,但没人敢上前劝阻。
陈烛扫了五人一眼,神色平静:“陈虎,上次的事,孰是孰非,你心里清楚。我不想惹事,你们走吧。”
“不想惹事?哈哈!”陈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今天,你不跪下磕头认错,再把上次那诡异手段交出来,就别想完整地离开!”
他眼神贪婪。上次陈烛那戳穴让他灵力凝滞的诡异手段,他一直耿耿于怀,怀疑是什么偏门秘技,若是能得到……
陈烛心中了然。原来除了报复,还惦记上他那似是而非的“手段”了。
“我要是不交呢?”陈烛微微抬眼。
“不交?”陈虎脸色一沉,“那就打断你的手脚,把你扒光了吊在演武场上,让全族的人都看看,你这废物是怎么求饶的!动手!”
他一声令下,站在陈烛左侧后方的一名启灵境四层旁系子弟率先发难,一拳轰向陈烛后心!拳风呼啸,带着淡红色的火属性灵力,显然修炼了某种拳法。
另外四人,包括陈虎,也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扑上!灵力光芒亮起,掌风、拳影、腿鞭,交织成一张大网,将陈烛完全笼罩!
这一次,他们没有丝毫留手,全是冲着让陈烛重伤残废去的!
远处围观者发出低低的惊呼,不少人已经转过头,不忍再看。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合击,陈烛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他没有慌乱,脚下步伐瞬间变幻,正是刚刚练习的“灵蛇步”!身体如同无骨般,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袭来的火红拳影,同时腰身一拧,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戳向另一名挥掌拍来的旁系子弟手腕内侧一处穴位!
角度刁钻,时机精准!
“噗!”
指尖正中!那名旁系子弟浑身一颤,掌上灵力骤然溃散,整条手臂酸麻无力!
陈烛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滑开,让陈虎势在必得的一抓落空。同时左肘如同铁锤,狠狠向后撞击,正中从右侧偷袭的陈榄小腹!
“砰!”
陈榄痛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陈烛如同泥鳅般在五人合击中穿梭,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最凶险的攻击,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打在对方发力最薄弱或灵力流转的节点上!没有硬拼,全是技巧与预判的极致运用!
他融合了两世灵魂的感知力,神藏初开后对身体和能量流动的敏锐感应,以及那无名小册子上精妙的搏击技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妈的!邪门!一起上,别给他机会!”陈虎又惊又怒,他发现陈烛的身法比上次更加诡异难测,那戳穴手法也更加熟练狠辣!
五人稳住阵脚,再次猛攻,灵力鼓荡,声势更盛!
陈烛眼神沉静,将灵蛇步催动到极致,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同时双手或指或掌或拳,如穿花蝴蝶,不断点、戳、拍、按在对方攻击的间隙和破绽上。虽然无法造成严重伤害,却屡屡打断对方的灵力运行和攻击节奏,让五人感觉束手束脚,憋屈无比。
更重要的是,在激烈的交手中,陈烛心口那暗金气旋,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刺激,旋转略微加速,散发出的吞噬意念,随着他的攻击,若有若无地扫过对手。
每一次与对方覆盖灵力的肢体接触,都会有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力细流,被这股意念引动,剥离出来,顺着接触点渗入陈烛体内!
与上次被动吞噬那护卫狂暴灵力不同,这一次,陈烛是在有意识地、极其克制地尝试引导这种微弱的吞噬!
涌入体内的异种灵力极其稀少且分散,立刻就被暗金气旋磨碎、炼化,化为滋养己身的本源精气,几乎没有什么负担和痛苦,反而让他越战越精神!
此消彼长!
陈虎五人却渐渐感觉不对劲。明明是他们围攻,灵力消耗却异常的快,攻击打在空处或被对方轻巧化解的感觉也越来越多。反观陈烛,身法越来越灵动,眼神越来越亮,仿佛不知疲倦!
“不对劲!这小子有古怪!”陈虎心中骇然,萌生退意。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
陈烛眼中寒光一闪,一直引而不发的力量骤然爆发!他看准陈虎因惊疑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出,右手五指微屈,不再戳穴,而是化为一记凶狠的爪击,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抓陈虎咽喉!
这一击,快!准!狠!融合了他此刻最强的肉身力量、灵蛇步的冲势、以及小册子中一招名为“裂喉”的杀招精髓!爪风凌厉,甚至带起了一丝微弱的、暗金色的气劲!
陈虎瞳孔骤缩,亡魂大冒!他下意识将全部灵力凝聚于双臂交叉格挡!
“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陈烛的爪击狠狠抓在陈虎交叉的手臂上,竟然直接撕开了他的衣袖,在其小臂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痕!更有一股诡异的力量透体而入,让他双臂灵力瞬间紊乱,气血翻腾,整个人向后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满脸惊恐!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陈烛,一个公认的、经脉尽毁的废物,竟然在五人围攻下,不仅毫发无伤,还……一击将启灵境六层的陈虎打得如此狼狈?!
那凌厉的爪风,那诡异的身法,那精准狠辣的反击……这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陈烛吗?
陈虎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看着缓缓收势、眼神冰冷睥睨着他的陈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第一次,在这个废物堂弟眼中,看到了真切的、令他恐惧的杀意!
另外四人更是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陈烛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陈皮等人,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陈虎脸上,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滚。”
一个字,如同重锤,砸在陈虎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放句狠话,却在对上陈烛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在同伴的搀扶下,他狼狈地爬起身,怨毒又恐惧地看了陈烛一眼,带着人,头也不回地仓惶逃离。
围观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看向陈烛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疑。
陈烛没有理会这些目光,转身,走回小院,轻轻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院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他的心力,对神藏气旋的操控和吞噬之力的尝试也极为勉强。但收获是巨大的。
他验证了自己的进步,初步掌握了那本小册子上的技巧,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在激烈战斗中,可以尝试主动、微量地吞噬对手灵力,化为己用!
虽然目前效率极低,且仅限于接触瞬间,但这无疑为《万相吞天诀》的未来战斗方式,打开了一扇门。
“还不够……远远不够。”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击败陈虎这种货色,只是开始。柳乘风,叶凌天,纪清璇……还有那隐藏在迷雾中的父亲和黑渊殿,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他走回屋中,再次拿起了那本无名小册子和血参残根。
院外,关于“废物陈烛突然发威,击伤陈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陈府下层仆役和旁系子弟中传开,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各种猜测、谣言开始滋生。
而在陈家核心区域,某间书房内。
二长老陈啸岳脸色阴沉地听着下人的禀报,手中把玩的玉核桃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突然有了身手?疑似炼体?还伤到了浩儿?”他眼神阴鸷,“看来,这小杂种身上,果然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当年那件事,或许还有遗留。”
他沉吟片刻,对垂手侍立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心腹领命而去。
二长老望向窗外陈烛小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小畜生,就让你再蹦跶几天。等弄清楚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再跟你好好算算总账。还有那笔欠万宝阁的债……哼。”
暗流,在北渊城,在陈家,开始加速涌动。
而刚刚初露锋芒的陈烛,对此尚且不知。他正沉浸在变强的道路上,心无旁骛。
夜,再次降临。
小院的油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