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渊城,陈家演武场。
日光炽烈,将青石地面晒得发烫。呼喝声、拳脚破风声、灵力碰撞的闷响交织沸腾,勾勒出一幅鲜活又残酷的武道画卷。少年们血气方刚,为那有限的资源和飘渺的前程搏杀。
唯独角落阴影里,坐着个格格不入的人。
陈烛。
这个名字,曾是陈家最耀眼的光,如今却是最沉黯的影。七岁那年,他体内被验出“万象神骨”虚影,轰动全城。族长之子,天纵之资,未来注定如烈日当空。
然后,光熄灭了。
九岁那年,父亲至交、云霄山长老携圣子叶凌天来访。一夜宴饮,宾主尽欢。次日陈烛高烧昏迷,三日后醒来,体内经脉如被洪荒猛兽践踏过的原野,彻底荒芜。那感应中的“神骨”,也渺如幻梦,再无踪迹。
天才陨落,比流星更迅疾,更彻底。光环成了最刺眼的讽刺,昔日赞誉尽数化为窃语与冷眼。
“下一组,陈烛,对阵陈虎!”
执事长老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波澜。
场中微微一静,随即泛起低低的、压抑的哄笑。陈虎,启灵境三层,资质平平,但在如今的陈烛面前,已是需要仰望的“高手”。
陈烛沉默起身。动作因长期的虚弱而有些滞涩,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十一年了,这种被目光凌迟的感觉,并未因习惯而麻木,反而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磨着骨头。
“烛少爷,请赐教。”陈虎抱拳,咧开的嘴角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击败这位前天才,哪怕只是形式上,也足以让他在同龄人中吹嘘几日。
没有废话,陈虎低吼一声,踏步前冲,拳头裹挟着淡薄却真实的灵力,直捣陈烛面门。招式粗陋,但对付一个灵力全无的“废人”,绰绰有余。
陈烛瞳孔微缩,残存的身体记忆让他下意识侧身,拳头擦着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刺得皮肤生疼。第二拳接踵而至,轰向他小腹。他竭力拧腰,堪堪避过要害,肩头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唔!”
闷哼声中,他踉跄后退,半边身子瞬间麻了。陈虎得势不饶人,第三拳毫无花哨,直直砸在他交叉格挡的手臂上。
“砰!”
骨头仿佛要裂开。沛然力道传来,陈烛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旧木偶,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尘土混合着口腔里的腥甜味弥漫开来。
“咳……咳咳……”
他蜷缩着,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演武场周围,先是死寂,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三招!就撑了三招!”
“废物就是废物,白白浪费家族粮食。”
“听说纪家那位……今天要来?这脸可丢到全城了。”
议论声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耳朵。陈烛撑着手臂,试图爬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就在这时,一只镶着金丝云纹的锦靴,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手背上。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是陈浩。二长老之孙,启灵境六层,如今族中炙手可热的天才。
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陈烛,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清璇小姐要来。看看你这副样子……像阴沟里的泥。识相点,自己滚远些,别脏了仙子的眼,也别让整个陈家跟着你蒙羞。”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将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怒火在胸腔里冲撞,烧得喉咙发干,但更多的,是一种浸透骨髓的、长达十一年的冰寒与无力。他抬起头,看向陈浩那双写满轻蔑与厌恶的眼睛,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石缝。
为什么……凭什么……
就在这屈辱与不甘达到顶点的刹那——
“纪家,纪清璇小姐到——!”
通传声如冷泉击玉,瞬间压过所有嘈杂。
人群如被无形之手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一道身影,翩然而至。
月白色裙裾拂过微尘不染的地面,如流云过境。少女身姿修长窈窕,容颜清绝,似雪山之巅凝结的冰晶,在日光下流转着清冷剔透的光泽。她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又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那是已触及“神藏境”边缘的征兆。
北渊城年轻一辈无可争议的魁首,纪清璇。
所有目光,敬畏的、倾慕的、好奇的,尽数聚焦于她。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向刚从地上挣扎起身,浑身尘土、嘴角溢血、狼狈不堪的陈烛。
目光在云泥之别的两人间来回,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嘲弄与叹息。
纪清璇步履未停,径直走到主台前,对主座上面色复杂的陈家族长陈远山,微微欠身:“陈世伯。”
声音清澈泠泠,似玉磬轻敲,却没什么温度。
陈远山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嗓音有些干涩:“清璇侄女,远道而来,辛苦了。”
纪清璇直起身,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终于落在了陈烛身上。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平静得如同凝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实验品般的漠然。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演武场每一个角落:
“陈烛。”
“今日我来,是应家族之命,亦是践我本心。”
“你我婚约,始于祖辈旧谊。然武道争渡,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退则湮。”
她略一停顿,从广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半环形古玉,质地温润,边缘有天然云纹,正是当年定亲的信物,阴阳合璧中的“阴佩”。
“道既不同,难以为盟。”
“此约,今日作罢。”
玉手轻扬,那枚阴佩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嗒”的一声,轻轻落在陈烛身前不远处的石地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当众退婚!掷佩于地!
奇耻大辱!
“轰——!”
全场哗然沸腾!陈家众人面红耳赤,羞愤欲绝。陈远山猛地站起,虎目圆睁,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磅礴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其他家族的人则神情各异,有幸灾乐祸,有摇头叹息,也有冷眼旁观。
陈烛站在原地。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那枚躺在尘土中的玉佩,和纪清璇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极致的耻辱、愤怒、不甘、还有那绵延十一年的绝望……如同被困在深渊最底层的凶兽,疯狂撞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囚笼!
凭什么?!就因为我成了废物?就因为我失去了那该死的“神骨”?!
我不服!
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撕裂般的咆哮!
也就在这一瞬,在他情绪决堤、意识濒临破碎的顶点——
“咔嚓!”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亘古存在的枷锁,轰然碎裂!
紧接着,不是洪流,而是爆炸!
无数陌生的、光怪陆离的影像、知识、情感、体验,如同宇宙初开时的信息奇点,轰然炸开,蛮横地挤入他每一寸意识!那是另一个灵魂漫长一生的烙印:钢铁森林,信息洪流,截然不同的道德与逻辑,对世界冰冷而理性的认知,以及在病榻上被病痛缓慢剥夺一切、最终湮灭时……那股与此刻的他,同频共振的、滔天的不甘与桀骜!
“呃啊——!”
陈烛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单膝跪倒在地。这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又强行糅合的酷刑!
外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纪清璇秀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陈浩则嗤笑出声:“装疯卖傻,也改变不了你是废物的事实。”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陈烛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污从额角滑落。当他再次缓缓抬起头时——
变了。
那双原本被屈辱和麻木占据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古井,又锐利如刚刚开锋的寒刃。深处,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跳动着冰冷而沧桑的光。那不属于一个十六岁少年,更像是一位穿越无尽时空,看遍兴衰起落的旅人。
他松开抱头的手,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陌生的、缓慢而笃定的力量感。他抬手,用染尘的袖口,缓缓地、用力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从容得近乎诡异。
然后,他看向了纪清璇。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某种嘲弄,对象包括对方,也包括过去的自己。
“纪清璇。”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压住了场中残余的嘈杂。
“婚约,你说了算。”
他弯腰,捡起那枚沾了尘土的阴佩,在掌心掂了掂。目光扫过陈浩,扫过面色铁青的族人,扫过每一张或讥讽或复杂的脸,最后,重新定格在纪清璇清冷绝艳的容颜上。
“你觉得我废物,不配与你同道。觉得我,只配在这泥泞里打滚,仰视你的背影。”
他顿了顿,眼神中的火焰猛地一盛。
“很好。”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举在身前,字字清晰,如铁锤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三年。”
“给我三年。不必你来找我。”
“三年后的今日,苍穹之下,你我之间,当有一战。”
他向前踏出一步,明明毫无灵力波动,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凛然气势,让离得近的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届时,我会让你,让今日在场的所有人,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年你们俯视的,究竟是一摊烂泥,还是一颗……被尘埃暂时掩埋的,烈日骄阳!”
话音落下,余音似在梁柱间铮鸣。
他不再看任何人,将阴佩随手纳入怀中,转身,朝着演武场外,朝着自己那偏僻破旧的小院方向,迈步而去。
夕阳如血,将他挺直如松的背影拉得极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那影子,不再蜷缩怯懦,而是如一把缓缓归鞘的利剑,沉默,却蕴着即将撕裂长夜的锋芒。
满场死寂。
纪清璇望着那道逐渐融入夕晖的背影,冰封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