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
苍穹之上,无星无月,唯有一层厚重的灰云压顶,仿佛天地也在为这片大地的沉沦而默哀。风,是冷的,带着腐朽的气息,在荒芜的山谷间穿梭,卷起枯叶与尘土,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远处,几株枯死的老槐树歪斜地矗立着,枝干如骨,像是被抽干了生机的尸体,静静等待着彻底的湮灭。
这里,是“葬经谷”——宏界九大禁地之一,传说中曾是上古大能讲道之所,如今却成了被天道遗弃的废土。凡入此谷者,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神魂俱灭,永堕轮回。
而此刻,在谷底最深处的一处塌陷岩洞中,一道瘦削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一动不动。
那人,正是王槐。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唇色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干涸后结成暗红的硬壳,与皮肉黏连在一起。他的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肩胛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泛黑,显然是中了剧毒。左腿自膝下断裂,断口处血肉模糊,却已被他用一根枯枝和破布草草绑住,止住了血流。
他还没死。
但,比死更痛苦。
三日前,他还是“青冥宗”外门弟子,虽资质平庸,却勤勉刻苦,一心求道。只因在宗门试炼中,无意间触碰了一块刻有古老符文的石碑,便被长老们认定“窃取宗门秘宝”,当场废去经脉,打断四肢,扔进了这葬经谷,任其自生自灭。
“我……没有……偷……”
王槐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岩洞顶部那斑驳的石纹,像是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可他知道,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做。
那块石碑,只是他跌倒时无意间碰到了而已。
可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真相,从来都不重要。
“呵……”
他苦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经脉被废,灵根破碎,连最基础的灵气都无法感应。他,已非修士,连凡人都不如。
在这毒雾弥漫、妖兽横行的禁地,他撑不过三天。
可他不想死。
他还有妹妹,王菱,年仅十二,被宗门带走,说是“资质上乘”,要重点培养。可他清楚,那不过是“道奴”的另一种说法——被炼成丹药,或是献祭给大能,换取一线机缘。
他答应过娘,要护妹妹周全。
可如今,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我不甘……我不甘啊……”
他咬牙,试图撑起身体,可右臂一软,整个人重重摔下,剧痛如刀割骨,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轻的震鸣,从他胸口传来。
那是一块灰扑扑的碎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块更大的玉佩上崩落下来的。它一直被王槐贴身收藏,是娘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只说了一句:“槐儿,若有一日走投无路,便握紧它,道,自会寻你。”
他从未信过。
可此刻,这块碎片,竟在发烫。
起初只是微温,随即越来越烫,仿佛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心口。他想把它扔掉,可手指无力,只能任由那灼热蔓延全身。
“呃……啊!”
他低吼一声,全身经脉仿佛被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可奇怪的是,那痛,竟与之前的伤痛不同——不是毁灭,而像……重塑。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
意识,被抽离了身体。
——他“看”见了自己。
不,不是用眼睛。
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
他“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甚至没有“空间”的概念。可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在这片虚无的中央,有一粒“点”。
那粒“点”,是他。
不,准确地说,是他的“意识”。
而就在那“点”的深处,有一道微弱的光,正缓缓跳动,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
“这是……什么?”
他想靠近,可刚一动念,那光便骤然膨胀——
轰!!!
一道无法形容的光芒炸开,不刺眼,却照亮了整个虚无。
紧接着,他“看”见了——
一片无垠的混沌。
灰蒙蒙的雾气翻涌不息,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生死,没有善恶。可在这混沌的中央,有一粒“种子”,正缓缓旋转。
那种子,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刻满古老符文,像是被岁月磨平的经文,却又在微光中隐隐流转。它不大,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宇宙的重量。
“道种……”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从他心底升起。
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意念”,一种超越语言的“知晓”。
“你以执念为引,以残身为祭,终启道种残片。此界,因你而生,因你而存,因你而变。此为——微界空间。”
“微界?”
王槐震惊。
他听过这个传说——上古大能,可于识海中孕育小世界,自成法则,演化万物。那等存在,已近乎神明。
可他……一个被废的外门弟子,怎配拥有?
“为何是我?”他问。
“因你有执,因你有情,因你不肯死。”
那意念缓缓道,“道,不选强者,不选智者,只选——不愿放弃之人。”
话音落下,那道种缓缓下沉,坠入混沌。
刹那间——
混沌翻涌,如海啸般咆哮!
灰雾被撕裂,一道道金色纹路在虚空中蔓延,如同大地开裂,江河初成。一座座虚幻的山峦拔地而起,又在下一瞬崩塌,化作尘埃,再重组。
王槐“看”着这一切,心神震撼。
这不是幻觉。
这不是梦。
这是……真实。
他能“感”到那片混沌在呼吸,在成长,在……等待他。
“如何……掌控它?”他问。
“以念为引,以情为力,以身为基。”
“你所思,即为此界之律;你所愿,即为此界之则;你所痛,即为此界之劫。”
“现在,命名它。”
王槐沉默。
他望向那片混沌,望向那正在成形的虚影,望向那尚未诞生的“世界”。
他想起娘临终前的话,想起妹妹被带走时的哭喊,想起自己在宗门十年如一日的苦修,想起被废时长老那冷漠的眼神。
他忽然笑了。
“它叫……槐镇。”
话音落下,混沌中央,一座小小的镇子虚影浮现。
不过数丈方圆,几间土屋,一条石板路,路旁种着一棵槐树——与他故乡门前的那棵,一模一样。
刹那间,整个微界空间为之一震。
那棵槐树的虚影,竟开始吸收混沌之气,缓缓凝实。树干生纹,枝叶舒展,虽无绿叶,却已有生机。
“槐镇……”
王槐喃喃,“我的世界,从这里开始。”
“此界初开,尚弱,需以精气神滋养。”
“你每思一念,此界便长一分;你每动一情,此界便稳一分;你每受一痛,此界便强一分。”
“但记,若你死,此界灭;若你忘,此界散;若你弃,此界崩。”
“你,可愿承之?”
王槐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无绝望,唯有一道如火的光。
“我,王槐,以残躯为祭,以执念为火,以不灭之心,承此微界!”
“纵使天不容我,我亦——自开一界!”
“承!”
轰——!
整片混沌剧烈震颤,道种沉入地底,化作“界核”。金色纹路蔓延至四面八方,形成最初的“地脉”。槐镇的轮廓愈发清晰,连屋檐下的蛛网、石板路上的裂纹,都纤毫毕现。
而王槐的意识,也在此刻被猛然抽回。
“咳咳咳——!”
他猛地呛出一口黑血,剧烈咳嗽,可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撑起身体,哪怕剧痛钻心,也未再倒下。
他低头,看向胸口那块道种残片——它已不再发烫,而是变得温润,如玉,静静贴在他心口。
“微界……槐镇……”
他低声念道,嘴角缓缓扬起。
就在这时,岩洞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兽吼。
“吼——!”
一头“毒牙狼”缓缓逼近,足有牛犊大小,通体漆黑,獠牙外露,眼中泛着幽绿的光。这是葬经谷中的低阶妖兽,却足以撕碎十个全盛时期的王槐。
王槐看着它,没有惧怕。
他缓缓抬起尚能动弹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槐镇……”
他轻声念道,“借我——一丝力。”
刹那间,他识海中,那片混沌微微一震。
槐镇中央,那棵槐树的虚影,轻轻摇曳。
一缕极淡的金光,从王槐掌心升起,微弱,却坚定。
毒牙狼猛然扑来,血盆大口直取他头颅!
王槐不避不闪,左手猛然拍出——
“轰!”
金光炸开,虽只一瞬,却如一道惊雷!
毒牙狼惨叫一声,被震飞数丈,撞在岩壁上,口吐白沫,竟一时动弹不得。
王槐喘着粗气,冷汗如雨,左手掌心已皮开肉绽,可他却笑了。
“有效……真的有效!”
他踉跄着站起,倚着石壁,望向岩洞外那无尽的黑暗。
“若这世间,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