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非不知道在冰冷的山石地上跪坐了多久。
夜风越来越冷,吹得他单薄的青衫紧贴在身上,也吹得君可人的呼吸越发微弱几不可闻。
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用尽最后力气引动一丝文气护住她心脉,喂她服下伤药。
他撕下衣襟想为她包扎,却发现阴风执事那一掌让她内伤沉重,外表并无大量出血。
无能为力。
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想起阴风执事那不屑的嘲讽,想起玄真教弟子嚣张的嘴脸,想起自己那耗尽心力才换来的“易水悲歌”。
文道……在绝对的力量和杀伐面前,似乎真的如此苍白可笑。
“我……是不是错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如果……如果我修炼的是魔功,是不是就能更快变强,就能保护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草般疯长。
墨魂笔静静躺在他手边,笔身冰凉,千秋墨和丝帛就在怀里,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先贤遗泽?文道复兴?在同伴垂死的现实面前,这些宏大的目标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虚幻。
就在这时,君可人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眉头紧蹙,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这细微的声音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叶非混沌的脑海,他猛地看向她苍白的脸。
这一路行来,这个出身高贵却选择离家的少女,嘴上不饶人,剑却始终挡在他前面。
她从未质疑过他选择的这条“歪路”,甚至在绝境中,依然相信他,与他并肩死战。
如果自己此刻动摇,背弃了这条路,那她为自己挡下的那一剑、挨的那一掌,又算什么?
那些在墨韵阁、在兰亭幻境中感受到的先贤风骨、文字力量,又算什么?
难道仅仅因为一时的挫折和无力,就要否定一切,投向曾经最厌恶的、只追求力量而不择手段的道路吗?
不……不是这样的。
叶非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他重新拿起墨魂笔,笔杆的冰凉触感此刻却让他冷静下来。
他回想《墨韵初解》的总纲:“文之道,非争强斗狠之术,乃明心见性、沟通天地之桥。心正则气纯,意坚则道固。”
文道的力量,或许不在于瞬间的毁灭,而在于持守、在于滋养、在于对“道”本身的理解和坚信。
自己刚才施展“易水歌”,引动了前所未有的意境力量,为君可人创造了唯一的机会。
这难道不是文道力量的一种体现吗?
不是文道不行,而且自己太弱,修为尚浅,心……也不够定,不能够让文道的强大得到真正体现。
是的,自己的心不够定。
遇到挫折便自我怀疑,这本身就是道心不坚的表现。
先贤们面对寂衍魔剑那样的滔天魔祸,难道就未曾绝望过?
但他们依然选择了舍身封禁,以文心镇魔。
他们的力量,正是来源于对“道”的无比坚信,对守护之责的义无反顾。
守护……叶非看向君可人。
自己要守护的,不正是同伴,不正是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文道星火吗?
力量不足,那就去提升;运用不熟,那就去磨练。
但“道”的方向,绝不能因恐惧和无力而更改!
一念通达,仿佛堵塞的河道被轰然冲开!
叶非感到心口那几乎熄灭的暖流,骤然重新燃起,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热、明亮!
枯竭的文气开始自行缓缓滋生,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坚韧。
与此同时,怀中那卷丝帛再次微微发烫,《兰亭集序》中那份超脱生死、珍惜当下的达观意境,与《墨韵初解》的修炼法门,还有他此刻明悟的“坚守”之心,竟然开始水乳交融!
他不再慌乱,而是轻轻握住君可人的手,将重新生出的、带着明悟后独特韧性的文气,一丝丝、极其小心地渡入她体内。
这一次,文气不再仅仅是驱散负面状态,更带上了一种温润的、滋养生机的力量,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滋润着她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他低声念诵的是《楚辞·九章·橘颂》中的句子:“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颂扬的是橘树扎根故土、矢志不移的品格,隐喻的,是他自己历经迷茫后,更加坚定的道心。
奇迹般的,君可人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微弱的气息也稍稍平稳了一丝。
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恶化的趋势,终于被止住了!
叶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
他轻轻将君可人安置在相对避风的地方,为她盖好外衣。
然后,他盘膝坐下,墨魂笔横放膝上,就着清冷月光和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开始按照心中全新的感悟,运转文气,巩固境界。
这一次的“文心初成”,不再是简单的突破,而是在绝境与迷茫中淬炼出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道心初成”。
他明白了文道的力量源泉,也看清了自己未来要走的道路。
夜色依旧深沉,但叶非的心中,已然亮起了一盏再也无法被吹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