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烧烤摊前的神谕与啤酒瓶

卷首语

我曾在冥河边立誓,要做这天地间最公正的帝王。

千年后醒来,却蹲在人间烧烤摊前,为一串腰子熟没熟而发愁。

原来神跌落凡尘的第一步,不是学会慈悲,

而是重新学会——

饿。

————

【实习报告·第001号】

报告人:周野

岗位:酆都大帝(实习)

入职日期:2000年1月1日

今日工作总结:被啤酒瓶开了瓢,见到了职业生涯第一位客户(已往生),并初步确认本人精神状态堪忧。

———

我被啤酒瓶砸中脑袋的时候,正在思考人生的终极命题。

具体来说,是思考“这串腰子到底熟了没有“。

烧烤摊的油烟在夏夜里升腾。我,周野,23岁,某985高校应届毕业生,专业是“找不到工作所以随便选的“汉语言文学,此刻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用我最后的三十七块五毛钱,祭奠我失业的第三十七天。

“老板,再来两瓶雪花。“我对着油腻的菜单牌说,“要冰的,像我未来一样凉。“

老板没理我。老板已经十分钟没理我了。事实上,自从我坐在这里,他就一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背对着我,翻动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动作机械得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NPC。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

然后我发现,他没有影子。

“……“

我眨了眨眼。我揉了揉眼。我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确认自己的瞳孔还是圆的,没有变成竖瞳或者写轮眼。

“老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身后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是你家亲戚吗?“

老板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角咧开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到的弧度:“你……看得见?“

我看见他身后,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小姑娘“的话——正把下巴搁在老板的肩膀上,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的裙子在滴水,滴滴答答,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那水渍在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里面游动。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唯物主义战士“到“我操见鬼了“的华丽转型。

“看不见!“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声响,“我什么都没看见!我高度近视!我散光!我夜盲!我色弱!老板你慢慢烤我先走了——“

我转身就跑。

然后我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穿着黑色风衣、散发着陈年檀香和淡淡血腥味的墙。

“跑什么。“头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不是能看见吗。“

我抬起头。

撞我的人很高,高到我要把脖子仰成九十度才能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俊美脸,眉眼间带着一种“我活了很久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倦漠。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黑色长袍,外罩一件现代款式的黑色风衣,两种风格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像是从哪个古装剧组逃出来的演员,又像是……某个古老画卷里走出来的鬼差。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笔。

一支通体漆黑的毛笔,笔杆上缠绕着暗金色的纹路,笔尖没有墨水,却在我看过去的瞬间,滴下了一滴浓稠如墨的液体。

那滴液体落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水泥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钟……钟先生……“我身后的烧烤摊老板——或者说,那个占据着老板身体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颤抖的呜咽,“小的只是……只是太饿了……“

“饿?“被称为钟先生的男人冷笑一声,“你占据生人身躯七日,吞噬生魂三缕,按《幽冥律》第七章第三条,当入刀山地狱,受刑三百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宣判。

我腿软了。

我真的腿软了。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脑袋里的某个地方,在听到“幽冥律“三个字的瞬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灵魂深处苏醒。

“等等!“我听见自己说,“那个……老板的身体里,还有人对不对?我能感觉到,他还在里面,很害怕,但是还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钟先生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在他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躁动。

“有趣。“他说,“一个凡人,竟能感知生魂状态。“

“我、我就是直觉比较准……“我干笑着后退,“那个,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我家里还炖着汤——“

“周野。“他突然叫出我的名字。

我僵住了。

“男,二十三岁,生于癸卯年己未月庚午日卯时。“他一字一句地念,像是在宣读某种古老的卷宗,“八字纯阳,命带帝星,前世为……“

他顿住了。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见鬼了“的表情。

“……酆都大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是……陛下转世?“

我也愣住了。

然后我们两个人——如果他能被称为“人“的话——就这么在烧烤摊前大眼瞪小眼,旁边还飘着一个瑟瑟发抖的鬼老板和一个滴水的红裙小女孩。

夜风吹过,带来隔壁便利店促销的广播声:“第二件半价,第二件半价……“

“那个,“我小心翼翼地举手,“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指了指他的身后,“那个小姑娘,她好像要咬你。“

钟先生猛地转身。

红裙小女孩的嘴巴已经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正朝着他的后颈扑去。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

我只看见钟先生手中的黑笔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小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形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般消融。

但她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转向了我。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里,突然流下了两行血泪。

“救……救我……“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哥哥……我好冷……“

然后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更奇怪的、更深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共鸣,在回应那个消逝的灵魂。

“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她本来不是恶灵,对不对?“

钟先生收起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走失多年的……宠物?

“溺亡的孩童,执念不散,被恶念侵蚀,终成伥鬼。“他说,“你感觉得到?“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她很害怕,很孤单,不是因为想害人,是因为……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着说着,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烧烤摊、路灯、便利店,所有的色彩都在褪去,只剩下黑白灰三种色调。而在这单调的世界里,我看见无数细小的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在我的身上。

那些丝线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期待。

“愿力……“钟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陛下,您在无意识地牵引人间愿力。“

我想问他什么是愿力,但我发不出声音。

那些金色丝线越缠越紧,在我的胸口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印记。那印记灼烧般疼痛,又像是在唤醒某种沉睡的本能。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座宏伟的宫殿,矗立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宫殿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我不认识那种文字,却奇异地理解了它们的含义——

酆都城。

我看见宫殿的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那身影穿着玄色的帝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却笼罩在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他——或者说我——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与我对视。

“终于……“那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低沉、威严,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终于等到你了。“

我想尖叫,想逃跑,想否认这一切。

但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感觉有人接住了我。

那是钟先生的怀抱,冰冷,僵硬,带着陈年檀香的味道。

“麻烦。“我听见他低声说,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释然?

“陛下,欢迎回来。“

这是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

【实习报告·第001号·附录】

今日额外收获:

1.确认本人可能、大概、也许是某个古代神明的转世(待考证)。

2.获得毒舌上司一名(疑似前朝老员工)。

3.被鬼吓晕一次,丢人指数五颗星。

明日计划:

1.去医院拍个CT,确认脑袋没出问题。

2.如果CT没问题,就去精神病院挂个号。

3.如果精神病院也没问题……

那就只能接受现实了。

毕竟,作为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应届毕业生,“拯救世界“听起来,好像也算是一份正经工作?

工资怎么算?有五险一金吗?

——报告人:周野(精神状态: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