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十七年的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赵璟站在东宫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密信。信是镇北大将军卫桓从北境送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太子已疑,归途恐难。若有不测,求殿下照拂峥儿。」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捏出深深褶皱。
「殿下。」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赵璟回头,看见妻子沈婉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婉娘,你怎么来了?」赵璟急忙上前扶她坐下。
「听说殿下这几日寝食难安,特意炖了参汤。」沈婉将汤碗递给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是卫将军的信?」
赵璟沉默点头。
沈婉轻叹一声:「太子当真要赶尽杀绝?」
「大哥监国三年,早已视我为眼中钉。」赵璟的声音疲惫,「卫桓手握兵权,又是我的挚友,自然首当其冲。」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赵璟望出去,看见八岁的卫峥正在院中堆雪人。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袍,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很开心。
那是卫桓唯一的儿子。三年前,卫桓奉命驻守北境,将年仅五岁的卫峥托付给他。他记得那日卫桓说:「殿下,臣此去凶险难料。若有不测,求殿下将峥儿视如己出,臣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他答应了。这三年,他确实将卫峥当成亲生儿子抚养。请最好的师父教他文韬武略,吃穿用度与皇子无异。卫峥也争气,小小年纪已显露出过人天赋。
「峥哥哥,等等我!」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四岁的赵晚棠迈着小短腿从殿内跑出来,身上的狐裘拖在地上,活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白狐。她跑到卫峥身边,递给他一只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
卫峥接过,小心地插在雪人脸上,然后拍拍手上的雪,将晚棠抱起来转了个圈:「棠棠妹妹真聪明!」
晚棠咯咯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雪中飘荡。
赵璟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
「殿下,」沈婉握住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赵璟反握住她的手,喉头哽咽。
十日后,噩耗传来。
镇北大将军卫桓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皇上下令,卫家满门抄斩,即刻执行。
消息传到东宫时,赵璟正在教卫峥写字。
「殿下!不好了!」内侍程英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卫峥抬头,手中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大团。
赵璟挥手让宫人带卫峥下去,才问:「何事惊慌?」
「卫将军……卫家……」程英跪倒在地,声音颤抖,「今日午时,满门抄斩……七十三口,无一幸免……」
赵璟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桌案才站稳:「卫桓呢?」
「卫将军在北境已遭处决,尸首……悬于城门示众。」程英泣不成声,「皇上还下令,要缉拿卫公子,以绝后患。」
殿外传来一声闷响。
赵璟冲出去,看见卫峥跪倒在地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峥儿!」赵璟抱起他。
卫峥眼中是死一般的空洞:「舅舅……他们说我爹……是叛徒……」
赵璟心如刀割。他想起卫桓临行前的嘱托,想起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卫桓不可能叛国。这一定是太子的阴谋。
「峥儿,」赵璟抱住他,声音嘶哑,「听舅舅说,从现在起,忘记你姓卫。你叫赵峥,是我的养子。记住,你是我的儿子。」
「可是我爹……」卫峥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他们说他是叛徒……」
「他不是。」赵璟一字一句,「你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现在你必须忘记这一切。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看着怀中哭泣的孩子,做出了一个决定。
当夜,赵璟密会几位心腹大臣。数日后太子无故暴毙,死因不明。老皇帝血一下冲上脑子,半身中风,临死前病榻上立赵璟为储君,一月后驾崩,赵璟继位。
登基大典那日,赵璟牵着卫峥的手走上金銮殿。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卫将军卫桓遭奸人陷害,今已查明真相,实属冤案。追封卫桓为忠勇公,以国公礼厚葬。其子卫峥,赐国姓,入宗谱,封平阳侯。」
百官哗然,却无人敢反对。
卫峥跪在殿前谢恩,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赵璟看着他低垂的头,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原太子的人正在试图接触卫峥,他最近查出处死卫桓的密信上盖着自己的私印,他暂时不想解释,哪怕是恨呢,也能支撑他走下去。
十年弹指一挥间。
赵晚棠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最爱去的地方是御苑的撷芳亭,因为那里能看到卫峥练剑。
是的,卫峥。父皇没有改他的名字,只在前面加了国姓。赵卫峥,平阳侯,虎贲中郎将,京城最耀眼的少年将军。
「公主,卫将军又在看您呢。」贴身宫女碧萝低声笑道。
晚棠忙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自半年前秋猎遇险,卫峥从惊马下将她救起后,这种若有若无的目光便时时追随。
「他今日怎么入宫了?」晚棠轻声问。
「听说西北平乱大捷,陛下召将军述职呢。」碧萝眨眨眼,「公主要不要去听听?陛下正在撷芳亭设宴。」
晚棠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撷芳亭中,赵璟坐在主位,正与几位大臣议事。卫峥一身玄色劲装站在武将之列,眉眼间的英气掩不住少年将才的锋芒。
「卫将军年轻有为,此番西北平乱,又立奇功。」兵部尚书捋须赞道。
卫峥抱拳,声音清朗:「末将不敢居功,全赖将士用命,陛下圣明。」
晚棠的心漏跳了一拍。
宴席散时,她在回宫必经的曲廊下「偶遇」了卫峥。
「末将见过公主。」他姿态恭敬,眼神却灼热。
「卫将军免礼。」晚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将军西北一行辛苦,可还顺利?」
「托公主洪福,一切安好。」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迅速移开,「公主近来……可安好?」
晚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金疮药味。她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处新添的一道疤痕。
「将军受伤了?」话出口才觉唐突。
卫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唇角微扬:「小伤,不足挂齿。」声音低下去,「公主还记得……」
记得什么?记得他离京前,在宫门外远远一揖?记得他托人送来西北特有的雪莲,附信说「愿公主玉体安康」?
晚棠的脸颊微微发烫。
「峥哥哥。」
这称呼让卫峥的身形明显一震。儿时他们曾这般相称,自他八岁那年卫家变故后,便再未听过。
「公主折煞末将了。」他垂眸,长睫掩住眸中神色。
「这里没有旁人。」晚棠鼓起勇气,「我只想知道,将军为何总是……」
廊下宫灯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末将倾慕公主。」
说罢,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晚棠怔在原地,心中小鹿乱撞。
翌日,晚棠破天荒地去御书房寻父皇。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你求娶晚棠?荒唐!」父皇的声音罕见地失了平稳,「此事绝无可能!」
「陛下,」卫峥的声音低沉坚定,「末将对公主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愿以军功为聘,此生绝不负她。」
「真心?」父皇冷笑,「卫峥,你扪心自问,你对晚棠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沉默。
晚棠的手停在门边,指尖冰凉。
「陛下何出此言?」卫峥的声音依然平静,「末将对公主的心意,日月可鉴。」
「好一个日月可鉴。」父皇的声音疲惫,「朕只问你一句:若朕不允,你待如何?」
「末将会等。」卫峥一字一句,「等到陛下应允的那一天。」
「哪怕晚棠嫁给别人?」
长久的沉默。然后卫峥说:「末将会抢。」
晚棠推开门。
父皇站在书案后,面色铁青。卫峥跪在殿中,闻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晚棠,你怎么来了?」父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儿臣……路过。」晚棠垂下眼帘,「打扰父皇议事了。」
「无妨。」父皇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你先回去,朕晚些去看你。」
经过卫峥身边时,晚棠忍不住侧目。他仍跪着,目光垂地,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那日后,卫峥的「偶遇」愈发频繁。他送来的东西也多了起来:江南新贡的绸缎,边关带回的珍稀药材,甚至有一盒玲珑剔透的琉璃棋子。
每一样都送到晚棠心坎上。
碧萝总打趣:「卫将军对公主真是用心呢。」
晚棠却日益不安。父皇的态度显而易见,每次她提起卫峥,他眼中的深沉便重一分。母后更是直言:「晚棠,卫家……不是良配。」
「可卫将军他——」
「他如何?」母后打断她,「孩子,有些事你现在不懂。听母后一句劝,离他远些。」
晚棠怎可能远离。
那个雨夜,她在藏书阁找一本孤本,出来时雨势正大。卫峥不知从何处出现,撑着一把青竹伞,静静等在阶下。
「末将送公主回宫。」
伞不大,他大半身子露在雨中,肩头很快湿透。一路无言,只有雨打伞面的沙沙声。
到宫门前,晚棠忍不住问:「将军为何对我这般好?」
他转身看她。雨模糊了他的眉眼,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因为公主值得。」
「那父皇为何——」
「因为末将不够好。」他截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自嘲,「身无长物,功名未就,确实配不上金枝玉叶。」
「我不在乎这些!」话冲口而出。
卫峥深深地看着她,忽然,他跪地握住她的手。
「公主,」他的声音颤抖着,「若公主不弃,卫峥此生,定不负你。」
那一瞬间,晚棠所有的不安都被这誓言灼烧殆尽。
「我信你。」
他们的「私情」很快传遍宫中。父皇大发雷霆,将晚棠禁足。
可卫峥没有放弃。他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三日,从烈日当空到暴雨倾盆。
第四日清晨,内侍匆匆来报:「公主,卫将军晕倒了!」
晚棠再也顾不得禁令,冲了出去。卫峥倒在宫门前,面色苍白如纸。
她守在榻前,看着他昏睡中仍蹙着眉的脸,心中抽痛。
「傻不傻……」她轻抚他滚烫的额头。
卫峥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睛尚未睁开,嘴里喃喃:「晚棠……别走……」
晚棠下定决心,去求父皇。
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儿臣此生非卫峥不嫁。」
父皇摔碎了最爱的茶盏:「你可知他接近你是为了什么?!」
「儿臣知道。」晚棠抬头,泪眼朦胧,「他是为了儿臣。」
父皇盯着她,一声长叹:「你会后悔的,晚棠。」
「儿臣不悔。」
终是求得父皇的同意。婚期定在六月初六,母后说是个好日子。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满城欢庆。晚棠穿着绣金凤的嫁衣,坐在花轿中,心中满是甜蜜与忐忑。
洞房花烛夜,卫峥挑开盖头时,眼底的狠厉让她一怔。
「公主。」他唤她,声音沙哑。
合卺酒饮尽,他忽然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晚棠惊得后退一步。
「峥哥哥?」
他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与往日判若两人。「公主,」他逼近一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生疼,「从今夜起,该改口叫夫君了。」
不等她反应,他已粗鲁地吻下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嫁衣被撕裂,珠翠散落一地。晚棠挣扎哭泣,求他停下,换来的只是更粗暴的对待。
红烛燃尽时,她蜷缩在锦被中,浑身青紫,心如死灰。
卫峥站在床边背对着她穿衣:「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进宫谢恩。」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情:「为什么?因为你的好父亲啊。」
婚后的日子是漫长的凌迟。
在人前,卫峥是体贴的驸马,为她布菜,为她披衣,笑容温柔。可一旦独处,那层面具便剥落得干干净净。
他很少碰她,偶尔为之也是纯粹的折磨。更多时候他让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听他讲述卫家的「冤屈」。
「十二年前,先皇一纸诏书,卫家满门抄斩。」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毒蛇吐信,「我那年八岁,因在宫中伴读,侥幸逃过一劫。后来你父皇登基,追封我父,厚待于我。可我知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枚龙钮金印。烛光下,印角落着暗红污渍,触目惊心。
「这是你父皇未登基时的私印。」他冷笑,「当年构陷我父的通敌密信上,盖的就是这枚印!」
「不可能……」晚棠摇头,浑身发冷,「父皇不会……」
「不会?」他猛地掐住她的脖子,让她窒息,「那你告诉我,这印从何而来?为何你父皇每次见我,都眼神闪躲?为何他宁可让你恨他,也不同意这门婚事?」
晚棠答不上来。那些疑点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他开始频繁入宫,每次回来都带着更深的戾气。有时是手臂新添的鞭伤,有时是彻夜不归的疲倦。晚棠知道他在朝堂上与父皇对抗,步步紧逼。
「今日我又和你父皇争执。」他一边擦拭佩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为君不仁——当然,罪名是假的。」
剑锋映出他冰冷的眼眸:「我要他身败名裂,要这赵家江山,为我卫家陪葬。」
「那我呢?」晚棠轻声问,「你娶我,只是为了报复?」
他擦剑的手一顿,侧过头来看她。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晚棠看到他眼中闪过挣扎。
但很快便熄灭了。
「不然呢?」他勾起唇角,笑容残忍,「公主殿下真以为,我会爱上仇人之女?」
父皇病倒了。御医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
晚棠去侍疾,跪在龙榻前,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父皇如今枯瘦如柴,心如刀割。
「晚棠……」父皇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父皇……对不起你……」
「不,是儿臣不孝。」晚棠握住他枯槁的手,泪如雨下。
「卫峥他……」父皇剧烈咳嗽起来,眼中满是痛楚,「他恨我赵家,应该的。晚棠,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你和他自幼一起长大,他待你毕竟有几分不同。」
「父皇,当年到底——」
「别问。」他打断她,紧紧攥着她的手,「有些事……不知道更好。答应父皇,好好活着……」
晚棠哭着点头。
出宫时,在宫道上遇见卫峥。他刚从兵部出来,一身朝服衬得身形挺拔,可眉眼间的阴鸷却让人不寒而栗。
「去看你父皇了?」他淡淡地问。
晚棠低头不语。
他忽然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怎么,心疼了?那你可知道,我父亲被斩首时,血喷了有多高?我母亲悬梁自尽前,眼睛瞪得有多大?」
「放开我!」晚棠挣扎。
「放开?」他冷笑,一把将她拽到身前,气息喷在耳畔,「赵晚棠,这才只是开始。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珍视的一切,是如何一点一点破碎的。」
很快,边关告急,北狄大举入侵。朝中无人敢挂帅,卫峥主动请缨。
临行前夜,他破天荒地来到晚棠房中,没有折磨,只是静静坐在窗边喝酒。
「明日我便出征。」他忽然说。
晚棠坐在床角,抱着膝盖不语。
「若我战死沙场,你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这问题太过突兀,她抿嘴不答。
「你会吗?」他追问,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执拗。
晚棠扭开头:「将军说笑了。」
他沉默了,良久,低笑一声:「也是。」
起身离去时,他在门口停顿片刻:「赵晚棠,好好活着。你的命,要留给我来取。」
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他最后投来的复杂目光。
卫峥出征了,带着大梁最精锐的十万铁骑。
起初,捷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朝野上下都在传颂卫将军的神勇。父皇在朝堂上笑得勉强,赏赐一批批送往边关,可在母后宫里晚棠分明看见他眼底的忧虑一日深过一日。
深秋时,边关传来消息:卫峥孤军深入,遭北狄主力合围,生死不明。
那夜晚棠破天荒去了祠堂,跪在佛前。烛火摇曳中,她想起他临行前夜那句突兀的「若我战死,你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她当时未答。如今对着佛像,心口竟泛起细密的疼。
七日后,捷报再传:卫将军不仅突围成功,更反歼北狄八万精锐,直捣王庭。北狄可汗遣使求和,愿割让漠南十三州。
举国欢腾。卫峥的威望达到顶峰。
父皇的病却在这时急剧加重。
卫峥凯旋那日,京城万人空巷。他骑着高头大马穿过长街,玄甲染尘,却掩不住一身肃杀之气。百姓山呼「卫将军千岁」,声震云霄。
晚棠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缓缓抬头,目光精准地锁住她。
那一瞥,冷得彻骨。
庆功宴上,他当众求封「镇北王」,加九锡。满朝寂静,父皇靠在龙椅上脸色灰败,许久,哑声道:「准。」
酒杯在晚棠手中碎裂。卫峥闻声侧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夜,他没回府。亲兵传来口信:「将军有军务处理,公主自便。」
晚棠独坐空房,听着更鼓敲过三响,忽然明白了什么。推开窗,远处兵营火光连天——那是卫峥带回来的边军,本该在城外驻扎,如今却堂而皇之屯于城内。
他要反了。
三日后,北狄使臣突然抵京,秘密入宫。又三日,边境八百里加急:北狄二十万大军南下,连破三关。
朝堂大乱。卫峥却闭门称病。父皇拖着病体上朝,咳着血下旨:「命……卫峥挂帅……」
圣旨送到将军府,被原封退回:「将军病重,无法接旨。」
当夜父皇呕血不止,陷入昏迷。御医摇头:「陛下……怕是熬不过今冬了。」
母后一夜白头。
腊月初八,卫峥「病愈」上朝。站在文武百官之首,他缓缓展开一卷檄文,声音响彻大殿:
「赵氏无道,残害忠良,今北狄压境,民不聊生。臣卫峥,恳请陛下——退位让贤。」
父皇在病榻上得知消息,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好……好一个卫峥……朕果然没看错人……」
当夜,宫变。
火光映红半边天,喊杀声从宫门一路蔓延到内廷。晚棠护着母后躲进密室,听着外面刀剑交击、惨叫连连。
密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卫峥站在门口,玄甲浴血,手中长剑滴滴答答落下血珠。他的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晚棠脸上。
「公主,」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该出来了。」
父皇被两名亲兵架着,拖到太和殿前。他穿着明黄寝衣,赤着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挺直脊梁站着。
卫峥按着晚棠跪在阶下,自己一步步走上丹陛,俯视着这个曾经君临天下的男人。
「赵璟,」他直呼父皇名讳,「你可有遗言?」
父皇抬头看他,忽然问:「峥儿……这些年,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待晚棠?」
卫峥身形一僵。
「罢了,」父皇苦笑,「不问也罢。朕只求你一件事——给晚棠一条生路。」
「生路?」卫峥冷笑,「当年你给过卫家生路吗?」
「当年……」父皇剧烈咳嗽起来,呕出的血染红前襟,「朕只是能力不足……对不住你……对不住卫家……」
「现在说这些,晚了。」卫峥拔剑,剑尖指向父皇心口,「卫家七十二口人命,今日,先讨你一条。」
「不要——!」母后凄厉尖叫,挣脱束缚扑过去。
剑光一闪。
母后挡在父皇身前,长剑穿透她的胸膛。她低头看了看剑,又看向晚棠,想说什么,血却先涌了出来。
「婉娘……!」父皇抱住她软倒的身子,老泪纵横。
母后伸出手,似乎想摸晚棠的脸,却在半空无力垂下。
「母后——!!!」
晚棠的尖叫撕破夜空。挣扎着想冲过去,却被亲兵死死按住。视线模糊,只看见父皇抱着母后渐渐冷却的身体,猛地撞向盘龙金柱。
「砰」的一声闷响。
卫峥站在丹陛上,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血顺着剑刃流下,滴在白玉阶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他慢慢转身,看向晚棠。
晚棠满目狰狞地看着他。隔着血海,隔着尸山,隔着这再也无法跨越的仇恨深渊。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先帝……暴毙。太后……殉节。公主赵晚棠……贬为庶人,囚于冷宫。」
她被拖走时,他仍站在那里,玄甲染血,背影挺直。
冷宫的日子,生不如死。
卫峥登基后,将她囚在这里,不许她死。每日送来的饭食足以果腹,却冰冷难咽。没有炭火,只有一床薄被。四面漏风的墙,冬夜能冻死人。
他不常来,来也是带着新册封的妃嫔。有时是沈大将军的嫡女沈琳琅,如今已是皇后;有时是某位重臣的女儿。
他们在她面前恩爱,亲吻,甚至……她被迫跪在一边看着,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声响。
「赵晚棠,你看清楚了,」沈琳琅依偎在卫峥怀中,笑得妩媚,「现在谁才是这后宫之主?」
卫峥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晚棠。
有时他会让她跪着伺候他们用膳,稍有差错便是一顿鞭打。沈琳琅最爱折磨她,用簪子扎她的手心,用热茶泼她的脸。
「皇上,」沈琳琅娇声道,「臣妾看这冷宫太冷清了,不如让几位妹妹一起来陪陪这位公主?」
卫峥不置可否。
于是更多人来。她们轮番羞辱她,骂她是亡国公主,是阶下囚。她们扯她的头发,撕她的衣服,在她身上掐出青紫。
晚棠不哭不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们。
「你还傲什么?」沈琳琅捏着她的下巴,「你父皇母后都死了,赵家江山也没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晚棠缓缓开口,「那他怎么不让我死呢?!」
沈琳琅大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卫峥终于开口:「够了。」
他走到晚棠面前,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求朕。求朕饶了你,朕就让你做朕的妃子。」
晚棠冷哼:「做梦,给你做妃子不如死了。」
「朕偏不。」他笑容残忍,「朕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看着朕如何坐稳这江山,如何子孙满堂。」
他起身,搂着沈琳琅离开。
门关上,黑暗吞没一切。晚棠蜷缩在角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沈琳琅又来了,这次她独自一人,脸色阴沉。
「赵晚棠,」她盯着晚棠,眼中闪过算计,「你想报仇吗?」
晚棠不答。
「卫峥最近在查十二年前的旧案。」沈琳琅压低声音,「你父皇是清白的,真正害死卫家的是先太子。」
晚棠的心猛地一跳。
「本宫可以帮你。」沈琳琅笑了,「帮你离开这里,帮你拿到证据,帮你……扳倒卫峥。」
「条件?」
「聪明。」沈琳琅赞赏地看她一眼,「本宫要你做证人,指证卫峥弑君篡位。事成之后,本宫保你性命,送你出宫。」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本宫姓沈。」沈琳琅眼神冷下来,「卫峥近来对沈家动手,削我父兵权,打压我兄长。他以为本宫不知道,他想废了我转立那个江南来的狐媚子!」
原来如此。晚棠心中冷笑,又是一场权力之争。
「好。」她说,「我答应你。」
三日后,沈琳琅送来一套宫女服饰,还有出宫的令牌。晚棠换上衣服,混在采办的队伍中离开了冷宫。
沈琳琅安排她住在一处隐秘的宅院,派了几个心腹——监视。
「这是丁德全的住址。」沈琳琅递给她一张纸条,「当年服侍过三朝皇帝的老太监,你父皇的心腹,早就被你父皇送走,最近才找到。他知道一切。」
晚棠接过纸条,指尖微微颤抖。
当夜,她避开监视,找到了城西那处破旧的小院。敲门许久,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
「丁公公,是我,赵晚棠。」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站在门内,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老泪纵横:「公主……真的是您……」
「公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晚棠急切地问。
丁德全将她拉进屋,关上门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更加沧桑。
「先太子忌惮卫将军兵权,又知卫将军是陛下挚友,便设下毒计。」老人声音嘶哑,「他伪造卫将军通敌密信,盖的是陛下未登基时的私印——那印是先太子偷去的。」
「那我父皇……」
「陛下当时只是亲王,无力回天。」丁德全抹了把眼泪,「他拼死保住卫公子,又暗中护下卫家几位旁支。先太子暴毙后,陛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为卫家平反。」
「可卫峥他……」
丁德全摇头,「陛下不让说。他说是赵家的错,仇恨能让那孩子活下去,活得强大。」
晚棠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先帝临终前,留给老奴一封密诏。」丁德全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绢帛,「他说,若有一日卫公子知道真相,就将这诏书给他看。」
晚棠接过诏书,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峥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朕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真相,朕瞒了你十二年……」
信很长,写满了一个皇帝的愧疚与无奈。写他如何眼睁睁看着挚友惨死却无能为力,写他如何忍痛让那孩子活在仇恨里,写他如何希望那孩子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保护晚棠。
信的末尾,赵璟写道:
「朕知道,你恨朕。恨吧,这是朕应得的。朕只求你一件事:好好待晚棠。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若你对她还有一丝情意,就放她一条生路。朕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
泪水模糊了视线。晚棠紧紧攥着诏书,指节泛白。
「公主,」丁德全跪下来,「老奴苟活至今,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求公主……将这诏书交给卫公子。求他……放过您。」
晚棠心中已有了决定。
她没有将诏书交给沈琳琅,而是暗中抄录了一份,将副本送出宫。
正本她贴身收藏,等待时机。
时机来得很快。北狄再度南侵,这次来势汹汹,连破数城。朝中无人能挡,卫峥决定御驾亲征。
出征前夜,他来了冷宫——是的,沈琳琅在得到想要的口供后,又将她送了回来。
他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她。
「赵晚棠,」他忽然说,「若朕回不来,冷宫西墙第三块砖下,有出宫的密道钥匙。你走吧。」
晚棠背对着他,不说话。
他等了很久,最后说:「那年御苑初见,你摔了一跤,朕扶你起来……你说『谢谢峥哥哥』——那是朕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脚步声远去。
晚棠转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泪流满面。
卫峥出征后,沈琳琅的动作越来越大。她联合父兄,架空朝堂,软禁百官,只等前线传来卫峥战死的消息。
消息来得很快:卫峥在雁门关中伏,身负重伤,生死不明。
沈琳琅迫不及待地穿上龙袍,坐上龙椅。她将晚棠「请」到金銮殿,要她在登基大典上献上传国玉玺。
「只要你献玺,本宫保你一世荣华。」沈琳琅许诺。
晚棠看着那身刺眼的龙袍,忽然笑了。
「好。」她说。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齐聚。沈琳琅站在丹陛之上,意气风发。
晚棠捧着传国玉玺,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沈琳琅面前时,她没有献上玉玺,而是拿出匕首,那把匕首还是父皇给她的及笄礼,父皇说,我的晚棠该有些傲气。
她的声音响彻大殿:「沈琳琅弑君篡位,其罪当诛!」
满殿哗然。
沈琳琅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晚棠展开诏书,一字一句念道,「……沈家勾结朝堂,毒杀皇帝,罪不容诛……」
沈琳琅气急败坏:「拿下她!」
侍卫冲上来。晚棠不退不避,只是泪流满面。
「父皇……」她低声呢喃,「儿臣不孝……」
匕首对准自己,用力一划。刹那,她听见一个嘶吼的声音:
「晚棠——!」
卫峥冲进大殿,玄甲浴血,目眦欲裂。他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将士,瞬间控制了大殿。
沈琳琅还未做出反应,只惊愕地回头,看见卫峥,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不是……」
「朕没死。」卫峥眼神像要吃人,「你很失望?」
他走到晚棠身边,颤抖着手想碰她,却又不敢。
晚棠看着他,将藏起已染血的诏书递给他:「给……你的……」
卫峥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便浑身剧震。
「这……这是……」
「真相……」晚棠的声音越来越弱,「父皇……从未负卫家……」
「晚棠!晚棠!」卫峥抱住她,声音哽咽,「太医!传太医!」
「没用了……」晚棠摇头,血从嘴角涌出,「卫峥……我不恨你了……你……你也别恨父皇了……好不好……」
「好!好!我不恨了!我什么都不恨了!」卫峥紧紧抱着她,眼泪滴在她脸上,「晚棠,你别死……求你……别死……」
晚棠抬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峥哥哥……」她用尽最后力气,叫出这个久违的称呼,「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遇了……好不好……」
手无力垂下。
卫峥僵在原地,怀中的身体渐渐冰凉。许久,他仰天长啸。
沈家满门抄斩,沈琳琅被赐白绫。
卫峥将晚棠以皇后之礼安葬,在陵前跪了三天三夜,不饮不食。
第三日黄昏,丁德全不请自来。
「陛下,」老太监跪在他身边,「先帝临终前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您。」
「先帝说,」丁德全老泪纵横,「『告诉峥儿,他父母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卫峥怔住,然后嚎啕大哭。
他哭失去的父母,哭错杀的恩人,哭辜负的爱人,哭这荒唐可笑的一生。
永泰三十七年春,卫峥禅位,传位于宗室子弟。他带着那封染血的密诏去了北境。
他在卫桓当年战死的地方建了一座小院,住了下来。每日清晨,他都会去坟前扫墓——那里埋着卫家七十二口衣冠冢,还有赵璟夫妇的衣冠。
「父亲,母亲,舅舅,舅母,晚棠……」他一边拔草,一边絮絮叨叨,「今日天气很好,院里的海棠开了,晚棠最喜欢海棠……」
有时他会拿出那枚私印,对着阳光看。
「舅舅,这印我修好了。」他轻声说,「您看,和新的一样。」
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卫峥抬头,恍惚中仿佛看见许多人。
看见父亲拍着他的肩说「峥儿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看见母亲温柔地为他缝补衣裳,看见舅舅教他写字,看见晚棠在花丛中回头对他笑。
他们都笑着,眼神温暖。
卫峥也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下辈子……」他轻声说,「我能不能弥补……」
海棠花落满肩头,似故人温柔的抚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