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卡莉回到了纺织厂。
这里是庇护所最大的生产单位之一,负责将回收的旧衣物和合成纤维重新纺织成供给全体公民的灰色连体服。数千名工人像她一样,日复一日地在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中,重复着单调的工序。
在食堂事件之前,这里对卡莉而言,只是一个换取营养膏的地方。她和所有人一样,低着头,沉默地工作,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回家。
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当她走进那座巨大的、充斥着棉絮和机油味的厂房时,她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铺开。
她“看”到了。
整个厂房,在她的视野里,是一片由无数情绪光晕构成的、浑浊的海洋。绝大多数工人的头顶,都和食堂里的人一样,笼罩着一层代表“麻木”与“疲惫”的灰褐色光晕。这片灰褐色是如此浓厚,以至于整个空间都显得压抑而粘稠。
机器的轰鸣,在她的感知里,也不再是单纯的噪音。它们是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由“服从”和“重复”构成的机械振动。
整个纺织厂,就是一座巨大的、靠吸食生命力来运转的磨盘。
“嘿,卡莉。”一个和她同组的女工,名叫艾娃的,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昨天食堂那个闹事的男人,被送去‘再教育中心’了。他老婆孩子也被赶到了F区,那里连独立的清洁单元都没有。”
艾娃的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恐惧,她的情绪光晕是浑浊的灰褐色里,掺杂着一抹代表“幸存者庆幸”的暗黄色。
卡莉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到,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工人,头顶的灰褐色光晕都因为这个消息而加深了几分。恐惧是最好的粘合剂,也是最好的枷锁。
她走到自己的岗位前,一台老旧的自动纺纱机。按照流程,她需要将处理好的回收纤维导入机器,并随时监控纱线的张力,防止断裂。
就在她俯身检查进料口的时候,一股奇异的气味,突兀地钻进了她的鼻子。
那不是棉絮的尘土味,也不是机油的油腻味,更不是庇护所里无处不在的、循环空气的铁锈味。
那是一种……腐烂的气息。
就像一块肉,被遗忘在潮湿的角落,慢慢变质、发酵,散发出的那种甜腻中带着酸败的恶臭。
卡莉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这种气味在极端注重卫生和循环利用的庇护所里,是绝对不应该出现的。
她环顾四周,其他工人都毫无察觉,他们或麻木地操作着机器,或低声交换着八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只有她,只有她闻到了。
而且,随着她的专注,她脑海中那首属于地球的“歌声”,也起了变化。平稳、悲伤的旋律中,突兀地插入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充满“病态”与“错误”的音符。
那个音符,就来自这股腐烂的气息。
“警报!警报!A-7区三号纺纱机过载!重复,A-7区三号纺纱机过载!”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车间,红色的警示灯在布满灰尘的穹顶上疯狂闪烁。
A-7区就在卡莉所在区域的下一层,是负责处理回收纤维初级分解的区域。那里环境更差,更潮湿,也更混乱。
“该死!又是A-7区!上个月他们的分解池就泄漏过一次!”车间主管,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胖子,烦躁地咒骂着,拿起对讲机吼道,“维修组!立刻去A-7!快!”
机器的轰鸣声停了下来,工人们都从自己的工位上探出头,好奇地望着楼下。这种小小的意外,是他们枯燥工作中唯一的调味剂。
卡莉的心,却猛地一沉。
那股腐烂的气息,就是从A-7区的方向传来的。而且,随着警报响起,那股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浓烈、更具攻击性。
两个穿着蓝色维修服的工人提着工具箱,匆匆忙忙地跑下通往A-7区的金属楼梯。
几分钟后,其中一个维修工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见到了鬼。
“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就从楼梯下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以一种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从楼梯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它依稀还保持着人形,身上穿着破碎的、被某种粘液污染的灰色连体服。但它的动作却完全不像人,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角度扭曲着,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墙壁和天花板上高速爬行!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大块的肌肉组织已经腐烂、脱落,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头和暗红色的筋膜。最可怕的是它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流淌着黑色粘液的口器!
这不是“树化者”!
“树化者”的动作是迟缓的,它们是植物性的,身上长满菌菇和藤蔓,它们的气息是属于土壤和自然的。
而眼前这个东西,是纯粹的、移动的、散发着恶臭的死亡!它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属于“地球之歌”的旋律,只有一团纯粹的、代表“饥饿”与“杀戮”的、漆黑的能量漩涡!
就像一个绝对的、无法被感化的、疯狂的黑洞!
在它的身后,另一个维修工的半截身体被拖了出来,鲜血和内脏在金属地板上划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怪物!是怪物!”
整个车间瞬间炸开了锅!
工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丢下手中的一切,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麻木的灰褐色光晕,瞬间被代表“极致恐惧”的、沸腾的黑色所取代!
那怪物显然被声音和人群所吸引,它放弃了口中的半截尸体,发出一声尖啸,从天花板上一跃而下,扑向离它最近的一个女工!
是艾娃!
刚才还在和卡莉八卦的艾娃,此刻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流淌着黑色粘液的口器在眼前迅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卡莉动了。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
那冰冷的清醒,和那股源自地球的使命感,让她在所有人都被恐惧支配的时刻,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她没有武器,也不可能打得过那个怪物。
但她看到了旁边那台因为紧急停机而卡住的、装满了上百公斤回收纤维的运输轨道车。
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轨道车的紧急制动阀!
“哐当——!!!”
巨大的金属车厢脱离了制动,顺着倾斜的轨道,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着向那怪物冲了过去!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放弃了艾娃,试图向墙壁上跳去。
但晚了一步。
沉重的轨道车狠狠地撞在了它的侧面,巨大的冲击力将它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撞飞出去,半边身体都被挤压得变了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它没有死!
它扭曲的身体挣扎了几下,竟然又一次试图站起来!
“砰!砰!砰!”
就在这时,几名手持突击步枪的维安队士兵终于从入口冲了进来。他们显然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但还是第一时间举枪射击。
密集的子弹打在怪物身上,爆开一团团黑色的血花。
那怪物在弹雨中疯狂地抽搐,最终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幸存的工人们躲在机器后面瑟瑟发抖。艾娃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只有卡莉,还站在那台纺纱机旁,胸口剧烈地起伏,手还保持着撞向制动阀的姿势。
她救了一个人。
她对抗了一个连维安队都感到陌生的、真正的怪物。
车间的骚乱很快被更高层级的力量接管了。
大批身穿黑色作战服的根除者部队封锁了整个纺织厂,所有工人都被集中看管,挨个接受审查。
官方的通告很快下达:纺织厂发生严重“瓦斯泄漏”,引发爆炸,造成数名工人伤亡。所有幸存者都必须签署保密协议,不得向任何人提及今天看到的任何事,否则将以“危害庇护所安全罪”论处。
那具怪物的尸体,和那两名维修工的残骸,被迅速地装进黑色的密封袋,由专门的部队运走。地面上的血迹和黑色的粘液,也被用强腐蚀性的化学制剂清洗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
一场足以颠覆庇护所认知的可怕异变,就这样被强行掩盖成了一场“工业事故”。
在被审查的人群中,卡莉看到了那个在食堂二楼用望远镜观察她的男人——安全官马库斯。
马库斯没有穿制服,只是穿着一身便服,站在根除者部队的指挥官旁边,低声交谈着什么。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卡莉的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卡莉没有躲闪。
马库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惊讶与极度感兴趣的表情。他对着身边的指挥官耳语了几句,然后,便不再看卡莉,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工人。
但卡莉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
在一个所有人都被恐惧驱赶着逃命的羊群里,她这只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回头顶了狼一头的羊,已经不可能再隐藏下去了。
深夜,卡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利奥还没有回来,也许是被紧急任务牵制住了。
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今天在纺织厂发生的一切,像一部恐怖电影,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
那扭曲的肢体,那腐烂的皮肤,那纯粹由饥饿和杀戮构成的黑色能量……
那绝不是“树化者”。
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邪恶。一种连地球的“歌声”都感到排斥和憎恶的“病毒”。
庇护所的谎言,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他们不仅仅是在掩盖与地球共生的真相。
他们还在掩盖另一种,也许是更致命的威胁。
一种正在庇护所内部,从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悄悄孵化、腐烂、变异的,真正的“行尸走肉”。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的歌声,不再是单纯的摇篮曲。
在那悲伤而坚韧的主旋律之下,多了一声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充满了痛苦与憎恶的杂音。
就像一首优美的交响乐中,混进了一个被锯子拉扯的、刺耳的噪音。
卡莉知道,她的使命,从这一刻起,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了。
她不仅要为被误解的“树化者”发声。
她还必须找出这些正在腐烂的“丧尸”的来源。
因为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如果不阻止它们,这些东西,将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吞噬。无论是人类,还是正在努力自救的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