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马库斯的声音在病房里很轻,笑意却很重。
“你准备好的,可不是去见你的儿子。”
他踱步到那株蕨类植物前。
嫩芽是卡莉用电弧催生出来的。
他用指尖拂过那片新绿。
“是去见你的第一个,真正的敌人。”
卡莉手臂上的黑色闪电烙印,随着她情绪起伏,暗光一闪。
一周的训练让她快散架了,但马库斯的反复更让她火大。
“交易是我完成测试,你安排我见利奥。”
她的声音冷的掉渣。
“别急,我的搭档。”
马库斯转身,脸上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掌控一切的笑。
“交易有效。”
“但在这之前,你要通过一场‘毕业考试’。”
“一个很小很小的额外考验。”
“就当是给你母子团聚,扫清障碍。”
“什么障碍?”
“一个和我犯过同样错误的人。”
马库斯的眼神变得危险。
“一个不受控制的‘神迹’。”
“发现你之前,我有个失败品。”
“现在,这个失败品,快从笼子里跑出来了。”
卡莉的心狠狠一沉。
失败品。
这词让她犯恶心。
在这场魔鬼契约里,她随时可能从“资产”变成“失败品”。
她没再吵。
她很清楚,在这个男人面前,嘴上反抗根本没用。
只有力量。
只有他控制不了,却又必须依赖的力量,才是唯一的筹码。
黑色的运输车再次启动。
这次的目的地,比A区科研大楼更深,更隐秘。
电梯一直下降,没有尽头。
合金门滑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撞了过来。
福尔马林,腐烂的肉,还有高浓度臭氧混杂的味道。
这里是马库斯的“黑色站点”。
一个地图上不存在,专门处理研究“失败品”的地狱。
通道两侧不再是白墙。
而是一排排半米厚的防爆玻璃隔离间,幽暗无光。
多数隔离间是空的。
地上只留下一些发黑的污渍。
但有几个隔离间里,还关着东西。
卡莉看到了一个没有四肢的生物。
整个身体是一滩烂肉瘫在地上,却还在轻微搏动。
她还看到了一个身体被撑得鼓胀的东西,皮肤薄的透明,能看清里面无数黑色“血管”在游走。
那东西感应到活人气息,猛的撞向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都是马库斯所谓的“失败品”?
都是被“黑水病毒”感染后,失控变异的人?
在卡莉的感知里,这里的每个活物,都散发着纯粹的痛苦和憎恨。
漆黑的能量。
这里不是实验室。
是一座活体地狱博物馆。
“别分心,我们的目标在最里面。”
马库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很享受她脸上的震惊。
他们来到了通道尽头。
一扇更厚重的复合装甲圆形闸门。
门上闪着刺眼的红灯,用红字写着——“零号隔离区:绝对禁止靠近”。
“欢迎来到我的原罪收藏室。”
马库斯在虹膜扫描仪和基因锁前站定,验证权限。
“里面关着的,是‘零号病人’。”
“庇护所里,除我之外,第一个被‘黑水病毒’感染,却没有立刻死掉的人。”
闸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向一侧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卡莉瞳孔紧缩。
那不是房间。
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空间中央,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形生物,被几十道粗大的能量光束和电磁力场锁住。
他全身赤裸,皮肤是死灰色的。
身体极度干瘦,一具风干的木乃伊。
无数根黑色的数据线,从他的脊椎后脑还有四肢长出来,连接着周围庞大的系统。
他就是“零号病人”。
“某种意义上,他成功了。”
马库斯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自嘲。
“他没变成只懂杀戮的‘狂暴型’,也没变成被动扩张的‘巢穴’。”
“他保留了自己的人类意识,尽然还进化出了和你类似的能力。”
“精神共振,能量感知。”
马库斯指着那个被困住的人。
“还有更强的,纯粹的精神攻击。”
“他成了一个‘精神捕食者’。”
“他以其他生物的恐惧痛苦和绝望为食。”
“过去三年,他很安分,我为他提供了足够的‘食物’,那些死刑犯。”
“但最近,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马库斯指向控制台上一排报警的红色读数。
“他再吸收整座实验室的能量,想冲破这个笼子。”
“更糟的是,他的精神污染在泄漏。”
“看守这里的士兵,以经有五个精神错乱自杀了。”
“普通物理攻击对他没用,他会在子弹碰到他之前,就把你的大脑搅成一锅粥。”
“而你,卡莉。”
马库斯转头,用命令的眼神看着她。
“你是唯一能对抗他的人。”
“你的力量,那股源自‘大地’的生命能量,是他这种‘精神寄生虫’唯一的克星。”
“杀了他,或者说,‘净化’他。”
“证明你不是只能点亮灯泡的玩具,而是一把能为主教切除毒瘤的手术刀。”
“这就是你的毕业考试。”
卡莉没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吊在半空的可悲生物。
在她感知中,“零号病人”是一团巨大冰冷,充满怨毒和饥饿的黑色旋涡。
那股纯粹的恶意,比她之前遇到的任何东西都强一万倍。
但在这片漆黑的能量海洋下,她还感到一丝微弱的,无比痛苦的人类意识火花。
那火花,在向她哀嚎。
就在这时,一直闭着眼睛的“零号病人”,睁开了双眼。
哪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和瞳孔。
两个能吞噬光线的黑洞。
他的目光穿透几十米距离,精准的与卡莉对视。
一股冰冷又恶毒的精神冲击,瞬间撞进卡莉的脑海!
【一个……同类?不……你闻起来……不一样……你闻起来像……泥土和雨水……】
一个嘶哑扭曲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真香啊……你那旺盛的生命力……你那可笑的脆弱的‘共情’……比那些被恐惧榨干的灵魂,要美味一万倍……】
卡莉头痛欲裂,她踉跄的后退一步,扶住栏杆。
“看到了吗?”
马库斯的声音远的很。
“这就是他的攻击方式。”
“直接入侵你的意识,吞噬你的精神。”
“反击,卡莉!用你学的方式!”
卡莉咬紧牙关,想凝聚精神力,释放一道电弧。
但她做不到。
“零号病人”的精神力是一张无边巨网,把她的意识死死缠住,让她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反击?你用什么反击?用你那可怜的,从我这里偷来的小把戏吗?】
那个声音充满嘲讽。
【你以为你的力量从哪来的?是你体内的‘病毒’!而我,是所有‘病毒’的第一个宿主!我是它们的‘王’!你的一切,都源自于我!】
随着他的咆哮,卡莉手臂上的黑色闪电烙印,开始不受控制的发烫。
她体内的病毒,像是被王召唤,开始疯狂的痛苦的冲撞。
一股狂暴的野兽饥饿感,再次从她身体深处涌起。
比上次在“宠物房”里还要强烈百倍。
“不……”
卡莉痛苦的跪倒在地,她的理智正在飞速瓦解。
“零号病人”对她的痛苦非常满意。
【对……就是这样……放弃抵抗……拥抱你的本性……那该死的‘大地之歌’只会让你软弱!只有饥饿,只有吞噬,才是我们永恒的真理!】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吸收周围的能量。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疯狂闪烁。
更恐怖的是,地板的金属格栅下,开始渗出大量黑色油膏般的粘液。
那些液体有生命一样,迅速汇集蠕动,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摇晃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丧尸”。
它们是“零-号病人”用实验室的生物废料和精神力,临时创造的傀儡。
“吼!”
几十只烂泥丧尸发出恶心的嘶吼,向着卡莉和马库斯所在的高台,蹒跚的爬了过来。
“开火!”
马库斯脸色大变,他没想到“零号病人”以经强到可以干涉物理世界。
他身后两名根除者士兵立刻举枪扫射。
能量弹打在烂泥怪物身上,只能炸开一个个空洞,它们很快又会重新聚合。
一只怪物顺着支柱爬上高台,向着跪在地上的卡莉扑去。
马库斯一枪轰碎了它的“脑袋”,飞溅的黑色粘液,溅到他的作战服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腐蚀声。
“卡莉!醒醒!控制它!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
马库斯对着卡莉大吼。
但卡莉听不见了。
她的意识,正被无尽的“饥饿”吞噬。
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看到了利奥,看到了马库斯,看到了那些科学家。
他们不再是人。
而是一块块散发着香气,鲜美的血肉。
吃掉他们……
就在她理智快要被淹没的最后一刻,那首一直被压制着的,微弱的“大地之歌”,突然在她灵魂最深处,响起一个无比清晰又悲伤的音符。
那是……摇篮曲。
她想起了丈夫。
想起了他在“黑盒子”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它们在……唱歌……”
她想起了C-12区那个“巢穴”,那几百个被囚禁的灵魂,在被她的“悲伤”触动后,整个系统陷入崩溃。
她想起了那株被她用电弧催生嫩芽的,枯萎的蕨类。
她的力量,不只是毁灭。
不只是病毒的饥饿。
还有……大地的悲伤。
那才是她和“零号病人”最大的不同。
卡莉猛的睁开眼睛。
那双快被兽性占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无比坚定的光。
她没有攻击那些烂泥丧尸,也没有反抗“零号病人”的精神压制。
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她放弃了所有抵抗,彻底敞开了自己的意识。
但她敞开的,不是通往“饥饿”的大门,而是通往“悲伤”的闸口。
她将自己所有的情感,对丈夫的思念,对儿子的担忧,对这个垂死世界的悲悯,还有,对眼前这个同样被病毒折磨了三年的可悲“零号病人”的……同情,全部凝聚在一起。
一场温柔的无声海啸,向着那个黑色能量旋涡,反向席卷而去。
【这是……什么?】
“零号病人”充满恶意的精神咆哮,第一次出现了停顿和困惑。
他能吞噬恐惧,能消化痛苦,能玩弄绝望。
但他无法理解“同情”。
一个只知道索取和吞噬的系统,无法处理“给予”和“怜悯”这种复杂的,没“逻辑”的情感。
【不……停下!这种感觉……好痛……】
卡莉的“悲伤”是一股纯净温暖的溪流,冲进了他那早已被怨毒和饥饿填满的,干涸的灵魂。
这股暖流没能滋养他,反而像强酸,开始溶解他赖以生存的,由仇恨构筑的精神核心。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卡莉记忆中,利奥灿烂的笑。
他看到了食堂里,那个小女孩得到蛋白块后,眼中重新亮起的希望。
他看到了那株在电弧中,重新抽出嫩芽的绿色奇迹。
这些他不曾拥有,甚至早已遗忘的情感,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他的灵魂上。
“啊!”
“零号病人”发出了一声真正意义上的,穿透精神与物质的,痛苦到极致的惨叫。
那些由他创造的烂泥丧尸,像是信号中断的傀儡,瞬间崩溃,化为一滩滩发臭的黑色液体。
悬浮在半空的他,身体剧烈颤抖。
那些连接他身体的数据线,无法承受混乱的情感能量,纷纷爆出电火花,一根根断裂脱落。
束缚他的能量力场,也剧烈闪烁,崩溃了。
“成功了!”
马库斯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脸上是狂喜。
但他的狂喜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失去所有束缚的“零号病人”,并没有死。
他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那干瘦的身体,缓缓的,以一种无比僵硬的姿态,站了起来。
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不再看卡莉,而是转向了高台上的另一个人。
马库斯。
【你……】
他的声音不再是精神咆哮,而是从萎缩的声带里,发出的真实又嘶哑的声音。
【你把我……变成了怪物……】
【现在……我自由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马库斯瞳孔急缩,他来不及举枪,就感到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笼罩了他全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一道粗大的蓝色电弧,横跨几十米,后发先至,狠狠劈在“零号病人”的身上。
是卡莉。
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那只带着黑色烙印的手臂高高举起,一尊审判世人的雷神。
“零号病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这股纯粹狂暴的物理能量,打的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身体冒出阵阵焦烟。
他没有死。
但他那由精神力构筑的,可以瞬移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击打散了。
【为什么……】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卡莉。
【你……为什么要救他?他是我们的敌人!】
“他不是我的敌人。”
卡莉放下手,脸色苍白,但眼神无比坚定。
“但你,也不是我的同伴。”
“你的痛苦,该结束了。”
她举起手,准备发出最后一击。
但就在这时,倒在墙角的“零号病人”,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尽然流下了两行黑色的泪水。
他那张干瘪的,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谢……你……】
他说完最后两个字,整个身体突然开始碎裂,化为黑色粉尘,消散在空气中。
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闪着微弱幽光的黑色晶体。
马库斯站在高台上,浑身冰冷。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看着凭空消失的“零号病人”,又看看那个凭一己之力,同时完成“精神净化”和“物理超度”的女人。
他脸上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
而卡莉,做完这一切后,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在她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那颗残留的黑色晶体,化作一点金色的微光,融入了她的身体。
同时,一个解脱的,疲惫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最后响起:
【小心……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