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整军经武,屏藩地方

刘良没有立刻说出理由,而是先在脑中权衡。

真正的理由,他说不出口。

他那份族谱,花了大力气伪造,细节丰满,脉络清晰,糊弄刘关张及邹靖这样的武将绰绰有余。

但刘虞是真正的皇室近支,身边少不了精通谱牒、管理宗室文书档案的能人。

自己这套东西,外人看来严谨,可若放在那些终日与故纸堆打交道,熟知各支脉迁徙起伏,甚至掌握一些不对外公开记录的行家眼里,经得起反复推敲吗?

一个时间节点的微妙误差,一个封爵官职与史书记载的细微出入,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到时候,不仅自己这个“义父”的权威和“正统性”会遭到毁灭性质疑,连带刘备本就模糊的宗亲身份也会被重新审视,变得尴尬无比。

相比之下,刘备那种残缺模糊、自称的谱系,反而因为缺乏细节而难以被具体证伪。

因此,对于刘虞,包括今后的皇室宗亲,能不见,尽量不见。

刘良直接问:“玄德,你去见刘虞,以何身份?欲得何职?”

刘备道:“自然是以宗亲后辈、剿匪有功之士身份。若蒙刘幽州不弃,得一偏师之位,为国效力,足矣。”

刘良摇头:“你若去了,按族谱辈分,你当称刘虞一声‘叔父’。得他认可,你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这件事,便算有了半个官印。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刘备点头。

刘良话锋一转:“但坏处呢?刘虞此人,我素有耳闻。说他宽厚爱民,不假。但说他不懂军事、迂阔保守,甚至对胡人一味怀柔,也是事实。如今乱世,他这等性格,能否守住幽州尚且难说。此其一。”

说到此处,刘良有意盯着刘备,道:“最重要的,你一旦归于刘虞麾下,便有了上官。你这支兵马,是你我倾尽心血,自募自练,从无到有拉起来的根底。刘虞一纸调令,让你分兵,你分不分?让你去攻打看似不可能取胜的硬骨头,你去不去?让你将关、张或白毦营调拨他人麾下,你给不给?届时,你是听令,还是抗命?听令,则心血可能付诸东流,为人作嫁。抗命,则是不尊号令,徒惹祸端。这‘名分’的代价,便是将刀把子递到别人手里,从此受制于人,再无自主!”

刘备浑身一震,额头渗出细汗。

他只想到得名分的好处,却未曾深想得到名分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刘良的话,像一盆冷水,将他心头的热火浇熄了大半。

“义父是说……刘幽州可能会夺我兵权?或驱使我军于险地?”

刘良道:“未必是刻意夺权,但上位者调度麾下兵力,乃天经地义。刘虞或许仁厚,但他手下其他人呢?幽州并非只有你一支兵马,公孙瓒等将领岂容你轻易坐大?届时明枪暗箭,你寄人篱下,如何应对?”

刘备默然良久,越想越觉得义父所虑深远。

自己这支队伍刚刚成型,凝聚着兄弟心血和众多士卒的信任,独立性太重要了。

最后,刘良说出了让刘备下定决心的一句话:“大丈夫生于世间,当凭手中剑,闯自家路。待我等根基牢固,功勋卓著时,天下自有公论,又何须急于求一纸背书,反将自身置于屋檐之下?”

刘备如梦方醒:“义父所言极是!是备想得浅了。大业未成,岂能先束己手脚?这刘幽州处,暂时不能去。然则,如何回复邹校尉?”

刘良早已想好:“便说深感刘幽州厚爱,然我军初建,匪患虽除,地方未靖,且黄巾动向不明,恐有反复。我等愿暂留涿郡,整军经武,为幽州屏藩,扫清侧翼,待局面更加明朗,再行拜谒听调。言辞务必恭谦,将姿态放低,强调愿效犬马之劳,只是时机未至。”

刘备点头,觉得义父说得有道理。

但他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

“若我等婉拒邹校尉的好意,不去拜见刘幽州,岂非等于拂了刘幽州的面子?他乃一州之牧,朝廷钦命的宗室重臣。若是因此见怪,乃至心生嫌隙,甚至视我等为不服管束、桀骜不驯之辈,日后在幽州地面,恐怕……”

刘良淡淡一笑,回答得很干脆:“玄德,你多虑了。若那刘虞刘幽州,只因我等顾全大局、暂缓拜见,便心生怨怼,甚至意图打压报复……那恰恰证明,此人器量狭小,鼠肚鸡肠,绝非可成大事、能容贤才的明主。如此心胸,岂值得你我倾心投靠,将身家性命与这支心血凝聚的兵马托付?他若因此便视我为敌,那这‘不投靠’,反倒是你我之幸,及早看清了他的面目。”

刘备一愣,细想之下,竟觉得不无道理。

是啊,如果一位以宽厚仁德著称的刺史,连这点“暂缓”都不能体谅,非要立刻将人牢牢控在手中,那他的“仁德”恐怕也要沽名钓誉而已。

乱世求存,择主而事,主君的器量确实比眼前的官职名分更重要。

“好,那就按义父说的办。”

刘备依言回复邹靖,话说得极其漂亮,既表达了对刘虞的尊敬和向往,又陈述了暂时不能离开的“合理”理由,邹靖虽觉遗憾,但也不好勉强,带着刘备的“敬意”回复去了。

然而,刘备拒绝应召前往蓟城拜见刘虞的消息传到州府,效果却截然不同。

在刘虞及其麾下一些正统官员看来,刘备此举无异于狂妄自大,不识抬举。

你一个自称宗室、在地方私自募兵的山野村夫,校尉好心引荐,竟敢推三阻四?

什么“整军经武、屏藩地方”,分明是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苗头!

很快,讨伐刘备的声音在蓟城传开并占了上风。

刘备此人,恐怕并非真心讨贼安民,其所称宗室身份未必可靠,其在涿郡募兵剿匪,未尝不是借机壮大自身,其心难测。

如今更是拒不应召,可见其志非小。

长此以往,恐成幽州心腹之患。

于是,一纸斥责与命令从州府发出,直达右北平公孙瓒处。

命令中指责刘备“私聚兵甲,未奉诏令,形同割据,更兼疑似冒称宗室,蛊惑人心”,责令公孙瓒就近“酌情处置,以儆效尤,若其悔过,可押解至蓟。若其顽抗,则以反贼论处,就地剿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