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走出钟表行时,巷口的天光泛着一种不真实的灰白。她下意识摸了摸怀表,金属表面的温度刚好贴合掌心,不像刚才那样灼人。
街角的报刊亭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叠好的报纸散落一地。卖报的老太太弯腰去捡,动作却像被按了慢放键,每一个关节转动都带着滞涩的卡顿。林夏注意到,老太太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是黑的,而亭子里挂着的石英钟,指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倒转,表盘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霜。
“姑娘,帮个忙?”老太太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她抬起头,林夏猛地后退半步——老人的瞳孔里没有虹膜,只有一圈圈旋转的齿轮,和钟表行老头的机械眼如出一辙。
怀表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比上次更剧烈,像是要挣脱她的手掌。林夏攥紧怀表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齿轮卡壳的刺耳噪音,她不敢回头,只听见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追着:“额度不够了……你的时间,借我一点……”
跑过三个路口,那声音才消失。林夏扶着墙喘气,发现自己站在市中心的广场上。这里本该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此刻却静得可怕。喷泉水池里的水凝固在半空中,水珠悬成透明的串珠;穿西装的男人保持着迈步的姿势,皮鞋尖离地面只有半厘米;一个小孩举着气球,红色的橡胶膜停在即将爆破的瞬间——所有事物都被冻结在某个刹那,除了广场中央那座百年老钟楼。
钟楼的指针还在动,却是不规则的跳动。有时猛地向前跳十分钟,有时又倒退两小时,钟摆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发出“哐哐”的撞击声,像是在捶打某种无形的屏障。
林夏的怀表突然自动打开,她拿起来一看,表盖内侧的刻字开始发烫:“他们在偷‘共有时’。”
她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一句话,之前被她忽略,在日记的某个角落写着:“个人的时间是溪流,城市的时间是湖泊,而有些东西,在凿穿湖底。”
钟楼顶端的钟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黑色的雾气从缝里渗出来,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所过之处,冻结的人们身上开始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和那些“超时者”的勒痕惊人地相似。
怀表的震动变成了持续的嗡鸣,林夏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手臂爬上来,不是冰冷的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暖意。她抬起头,看见钟楼裂缝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那些手握着各式各样的钟表——电子表、沙漏、日晷,甚至还有古代的铜漏。
“守钟人,填缝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爷爷的声音,带着她小时候听过的温和笑意。
林夏握紧怀表,朝着钟楼跑去。怀表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表盘里渗出金色的光,像融化的阳光。当她跑到钟楼下时,那些黑色雾气已经漫到了脚边,她能听见雾气里传来无数细碎的哀求声,像无数个被窃取时间的人在哭泣。
她打开怀表,将金色的光对准钟楼的裂缝。光芒触到黑雾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冰上。裂缝里的手开始缩回,那些钟表纷纷碎裂,化为金色的粉末,融入光芒之中。
钟楼的震动渐渐平息,裂缝在金光中慢慢愈合。广场上冻结的人们开始动了,喷泉“哗啦”一声落回池中,小孩手里的气球飘向天空,男人迈着步子走向地铁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林夏低头看怀表,指针又恢复了平稳的转动。表盖内侧多了一行新的刻字:“湖底的洞,要用千万条溪流去补。”
“守钟人的使命从来不是‘审判‘,而是‘缝合’。”爷爷的话在林夏耳边飘过。
怀表在口袋里轻轻跳动,像在应和着这座城市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