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渭水对岸的林莽,将咸阳宫的飞檐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白日里观星台的厮杀、章台殿的对峙尚未散去,林砚跟在蒙毅身后,踏过微凉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绷紧的弦上。
吕不韦与嫪毐在殿上互相倾轧的模样还在眼前,那两双藏着杀意的眼,早已将他这块知晓星仪秘密、又能引动星象的绊脚石,列入必除之册。观星台一役,对方动用了死士,便是要将他彻底埋在宫墙僻静处,死无对证。
“林公子,大王既有密令,你且安心在石渠阁查阅古籍,禁军已在阁外三面布防,只留正门通行,寻常眼线难以靠近。”蒙毅停在一座覆着深青瓦的殿宇前,匾额上“石渠阁”三字笔力沉雄,是秦宫典藏秘册、星图谶纬与宫中文书的禁地,非王命不得入内。
林砚颔首,指尖隔着衣襟触到玉佩,那一点温润仍在,只是经过白日两次引动星力,微微发沉。“有劳蒙大人,我只寻与玉衡、北斗星仪、上古祭天玉器相关的记载,若能找到其余部件下落的蛛丝马迹,便是收获。”
“蒙某在阁外等候,若有异动,即刻掷杯为号。”蒙毅抬手示意随行禁军列阵,甲叶相撞之声整齐冷肃,而后转身守在阶下。
林砚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竹简霉味扑面而来。阁内穹顶极高,一排排木架从地面直抵梁上,摆满了捆扎整齐的竹简、木牍,少数丝帛书卷被妥善收在锦盒之中。掌事宦者捧着一盏铜灯上前,躬身道:“林中庶子,大王有令,阁内除帝王亲录、宗室谱系之外,尽可翻阅,老奴就在偏堂伺候。”
“有劳公公。”
待宦者退去,林砚才沿着木架缓缓行走,目光扫过架侧的题签——《秦记》《世本》《阴阳杂说》《天官占》《九州地理志》……他要找的并非正史,而是散佚的方技、谶纬、上古祭器记载,玉衡星仪不在朝堂典册,只可能藏在旁门杂记之中。
他先取过一卷《天官占》,铺开在案上。竹简年代久远,编绳多处朽断,字迹是先秦古文,好在他考古专业出身,又常年研读祖父手稿,释读并无障碍。卷中所言多是日月星辰对应国运,与观星台所见荧惑犯紫微的说法相互印证,却只字不提北斗形制的玉器。
一卷卷翻阅,时光在铜灯的跳跃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彻底沉下,阁内只剩他一人的呼吸与翻动竹简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他指尖触到一卷丝帛,质地比旁的书卷更细密,边缘绣着北斗残纹,与他玉佩上的纹路隐隐有几分相似。
林砚心头一紧,缓缓展开。
帛书无署名,开篇便是一行古篆:“北斗星仪,人皇祭天之物,分而为七,合而为衡,通阴阳,逆时序,可易乾坤,可越古今。”
他呼吸骤然一滞。
逆时序、越古今——正是祖父遗言里“穿越时空”的原话。
帛书记载,星仪七分,以北斗七星为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玉衡为枢机核心,其余六件分藏于上古方国,夏商以来几经战乱,散落九州。其中一件,曾入商纣府库,周克商后运至镐京,平王东迁时遗失,后有秦人先祖于渭水畔掘得,献于先公,藏于咸阳旧府。
再往下,字迹潦草,似是后人补注:“旧府地宫,与雍城宗庙相通,吕相监修,禁卫森严。”
吕不韦?
林砚指尖猛地攥紧。
帛书所言咸阳旧府地宫,竟是吕不韦主持修缮,而那处,极有可能藏着星仪的另一部件。吕不韦三番五次派人刺杀、夺玉,原来不只是忌惮他用星象惑主,更是早知道地宫藏有星仪残件,想独吞整套神器。
他正欲将帛书收起,阁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宦者,也不是禁军整齐的步伐,而是鞋底蹭过地面、刻意放轻的声响。
林砚不动声色,将帛书折好塞入怀中,随手拿起一卷《秦记》摊开,目光却斜斜瞟向殿柱阴影。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架后转出,身着普通宫女服饰,低垂着头,发髻上并无繁复饰物,可那身形轮廓,林砚一眼便认出。
“赵姑娘?”他压低声音,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蒙府不是禁足吗?”
赵玥猛地抬头,眼底带着惊惶与疲惫,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声音发颤:“林公子,有人要对你不利,我是偷跑出来报信的。”
“谁?”
“嫪毐的人。”赵玥咬着唇,声音压得极低,“昨日你与蒙大人入宫后,嫪毐府的人便去了蒙府外打探,说是你在石渠阁,他们买通了宫中宦者,要在阁内放火,嫁祸你私毁宫藏、意图不轨。还有……”
她顿了顿,脸色发白:“还有,我在侯府时,偷听过嫪毐与太后密谈,他说吕不韦早就知道地宫有‘天命玉器’,两人明争暗斗,都想拿到手。他们都知道你有玉衡,只要你死,星仪的线索就断在他们手里,谁也别想先得手。”
林砚心头一沉。
吕不韦要杀他夺佩,嫪毐要放火栽赃,两大权臣不约而同将他视作死棋。这石渠阁看似防卫严密,实则早已被双面眼线渗透,禁军守得住正门,守不住内鬼。
“你可知他们何时动手?”
“就在一更,估摸着快到了。”赵玥眼眶发红,“我知道我不该来,可你救过我,我不能看着你死。公子,你快从后窗走,绕到偏殿,蒙大人未必知道内里的布局。”
林砚却没有动。他看向赵玥,忽然发觉一处破绽——蒙府防卫严密,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避开禁军、混入宫禁,又精准找到石渠阁的位置?
“赵姑娘,”他语气放缓,却带着一丝审视,“你从蒙府出来,一路无人拦阻?是谁带你进的阁?”
赵玥身子微僵,眼神下意识飘向一侧。
就在此时,阁外突然响起禁军的低喝,紧接着是兵刃相撞的脆响,火光从门缝底下漫进来,浓烟迅速涌入。
“走水了!”
“快救火!”
嘈杂声炸开,蒙毅的厉声指挥隔着火光传来。
赵玥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却不是刺向林砚,而是抵在自己颈间,泪水瞬间落下:“公子,我没有害你……是吕不韦的人抓了我唯一的弟弟,逼我来引你离开禁军护卫,从后窗走,那里有死士埋伏……我没办法……”
林砚一怔。
“他们说,只要我把你引去后窗,就放了我弟弟,还给我一条活路。”赵玥泣声道,“我不想害你,可我弟弟才七岁……公子,你信我!后窗不能去,正门火小,蒙大人在那边,你快冲出去!”
话音未落,殿柱后骤然跃出两名黑衣死士,长刀直劈林砚面门,招式与观星台如出一辙。
林砚不及多想,指尖按住衣襟内的玉佩,心神沉定,引动星力。暖光自掌心炸开,一层淡金光盾瞬间裹住周身,刀刃劈在光盾之上,震得死士虎口崩裂。
“赵玥,蹲下!”
林砚低喝一声,指尖顺着玉佩星轨一划,一道细而锐的光刃激射而出,正中一名死士持刀的手腕。长刀落地,那人痛呼一声,另一人见状悍不畏死,直扑而来。
阁外脚步声逼近,蒙毅的声音穿透浓烟:“林公子!”
死士眼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决绝,竟双双扭头,撞向木架。沉重的竹简轰然倒塌,两人被埋在下方,口中溢出黑血——又是服毒的死士。
林砚顾不得多想,拉起赵玥,拨开浓烟,朝着正门冲去。
门外火势已被禁军压制,蒙毅一身烟尘,见两人安然无恙,松了口气,随即脸色铁青:“是内宦引火,已被当场格杀,搜出了吕府私铸令牌。”
林砚拍去身上灰烬,将怀中帛书取出一角,低声道:“蒙大人,帛书有载,星仪残件藏在吕不韦监修的咸阳旧府地宫。赵姑娘是被胁迫,并非同谋,她弟弟还在对方手里。”
蒙毅目光落在赵玥身上,见她满面泪痕、神色惶然,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先带回偏殿安置,此事我会密奏大王,暗中营救她弟弟。只是经此一闹,吕、嫪二人必定狗急跳墙,地宫之事,绝不能轻举妄动。”
一行人退至宫中小殿,禁军里外三层把守。铜灯之下,林砚展开那卷帛书,与蒙毅一同细看。
“咸阳旧府地宫,是先王在世时命吕不韦修缮,名义上存放旧朝礼器,实则常年封闭,只有吕府心腹与少数内侍能出入。”蒙毅指尖点在地宫二字上,“看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大秦守礼器,是为守星仪。”
林砚望着帛书上“逆时序、越古今”六字,忽然想起祖父手稿末尾一句残缺的话:“七器合一,时空倒转,然用之过甚,乾坤崩塌……”
嬴政想要一统天下,吕不韦想要以神器控天命,嫪毐想要借神器篡权。而他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人,握着回家的钥匙,也握着搅动天下的祸根。
“蒙大人,”林砚抬头,眼神坚定,“帛书只说地宫有残件,却不知是天枢还是天璇。如今我们明处不能动,只能暗处查。我留在宫中,继续查阅秘典,你暗中调遣可靠人手,探查旧府地宫的布防、通道,尤其是与雍城相通的秘道。”
蒙毅颔首:“正有此意。大王那边,我会如实禀报,借星象示警、宫阁失火之事,削去吕不韦部分宫禁职权,为我们争取时间。”
殿外夜色更深,宫墙之上,一道黑影立在飞檐,望着偏殿的灯火,无声离去。那人既非吕府,亦非嫪毐门客,衣袂间隐约露出一点星纹标记,与帛书上的北斗纹路,如出一辙。
林砚握着玉佩,指尖微微发烫。
他原以为,暗线只有吕不韦与嫪毐两条。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玉衡星仪流传千年,觊觎者、守护者、隐世者,早已在咸阳城下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他的出现,不过是让这张紧绷的网,彻底崩裂开来。
而星仪的第二件残件,就在吕不韦紧锁的地宫之中,静静等待着开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