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不净的东西,也配领这个月的灵石?”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顾柏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半湿的抹布。废弃洞府角落积了五年的灰尘,在他刚才的擦拭下扬起,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抬起头,看见一双绣着云纹的青色靴子,再往上,是内门弟子特有的月白长袍,袍角纤尘不染。
赵无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
洞府门口围了七八个外门弟子,都是被分配来清理这片废弃区域的。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投过来,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麻木,有的只是单纯看热闹。
顾柏缓缓站起身。他今年二十岁,身形偏瘦,因为长期做杂役,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沾着灰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只有那双眼睛,在尘埃中依然保持着某种清亮,此刻正平静地看着赵无极。
“赵师兄,”顾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个月的灵石,是执事堂按例发放的。”
“按例?”赵无极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外门弟子每月五块下品灵石,是给那些能修炼、能为宗门做贡献的人。你?”
他上下打量着顾柏,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顾柏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
“练气三层,五年没动过。宗门养你五年,已经是仁至义尽。”赵无极将布袋收回袖中,“这洞府里以前住的是筑基期的刘师叔,他失踪前可留下不少好东西。让你来清理,是给你机会将功补过。你倒好——”
他忽然抬脚,踢翻了顾柏脚边的水桶。
脏水泼了一地,浸湿了顾柏的裤腿和草鞋。
“这水桶里,是不是藏了东西?”赵无极冷冷道,“我听说,有些手脚不干净的杂役,就喜欢借着清理的机会,把前辈遗落的小物件‘不小心’收进自己兜里。”
围观的弟子中传来几声低笑。
顾柏的手指微微收紧。水桶是普通的木桶,里面除了脏水和抹布,什么都没有。赵无极只是在找借口,一个可以当众羞辱他、克扣他灵石的借口。
五年来,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
最初他还会争辩,会愤怒,会去找执事理论。但每一次,结果都一样——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五年修为停滞的“废柴”,去得罪一个内门弟子,尤其这个内门弟子还有个在执法堂当执事的舅舅。
“赵师兄说笑了。”顾柏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弟子不敢。”
“不敢?”赵无极走近一步,几乎贴到顾柏面前,“那你告诉我,你腰间那个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顾柏腰间确实挂着一个粗布缝制的小袋,里面装着他全部家当:三块已经灵气稀薄的下品灵石,半瓶劣质聚气丹,还有一把用了三年的小刻刀——那是他尝试学习阵法时买的,虽然至今连最基础的聚灵阵都刻不好。
“是弟子的随身物品。”顾柏说。
“拿出来看看。”赵无极命令道。
顾柏沉默了两秒,解下布袋,递了过去。
赵无极接过,当众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倒在地上。灵石滚落尘埃,丹药瓶摔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刻刀弹了一下,停在顾柏脚边。
围观弟子的笑声更大了些。那点寒酸的财产,连最落魄的外门弟子都不如。
赵无极用靴子尖拨了拨那三块灵石,脸上露出夸张的嫌弃:“就这点东西?看来是我高看你了。”他将空布袋扔回顾柏身上,“这个月的灵石,扣了。算是给你长个记性。再有下次,就不是扣灵石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月白长袍在昏暗的洞府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围观的弟子们渐渐散去,有人离开前还朝顾柏投来怜悯或讥讽的一瞥。洞府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柏一个人,站在泼洒的脏水和散落的物品中间。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三块灵石,擦干净,放回布袋。又捡起丹药瓶,还好没摔碎。最后,他拾起那把小刻刀,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身。
刀身上映出他模糊的脸——二十岁,本该是修士打基础、突飞猛进的年纪,他却困在练气三层整整五年。无论怎么修炼,灵气入体后就像泥牛入海,运转到经脉某处就会滞涩、消散。宗门传功长老看过,只说灵根驳杂,资质太差,能修到练气三层已经是侥幸。
但顾柏知道,不是这样。
五年前,他刚入青云宗时,虽然只是四灵根,修炼速度比不上那些单灵根、双灵根的天才,却也能稳步前进。直到某次外出执行采集任务,误食了一株颜色奇异的浆果后,一切就变了。
那之后,灵力运转越来越滞涩,修为停滞不前。他怀疑过那浆果有问题,但当时同行的几个外门弟子都没事,只有他中了招。没有证据,没人会相信一个杂役弟子的猜测。
他将刻刀收回布袋,系回腰间。
裤腿和草鞋还湿着,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但他没有立刻去换,而是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洞府角落的灰尘。动作很稳,一下一下,仿佛刚才的羞辱从未发生。
这就是青云宗,这就是修真界。
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规则是强者制定的,而弱者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顾柏擦完最后一块石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废弃洞府位于外门杂役区最偏僻的西侧,窗外是连绵的杂役房舍,再远处,是内门弟子居住的灵峰,云雾缭绕,灯火初上,宛如仙境。
他收拾好工具,离开洞府,沿着青石小路往自己的住处走。
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外门弟子,对方看到他湿透的裤腿和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快步离开。顾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被内门弟子盯上、修为停滞的废柴,离被赶出宗门不远了。这时候和他走得太近,没好处。
回到住处,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石屋,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旧蒲团,一张掉漆的木桌。墙上挂着一把铁剑,是宗门配发给外门弟子的制式武器,他很少用,因为以他的灵力,连催动剑身附带的微弱剑气都吃力。
他换下湿衣服,打坐调息。
灵气从四周缓缓汇聚,透过皮肤渗入经脉。起初的流转还算顺畅,但行至胸口檀中穴附近时,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再次出现。灵气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进不得,反而开始溃散。
顾柏额角渗出冷汗,强行催动灵力冲击。
一次,两次,三次。
檀中穴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灵气溃散得更快。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不得不停止修炼。
睁开眼,石屋里一片昏暗。窗外传来其他弟子修炼时的灵气波动,那些波动或强或弱,但都在稳步增长。只有他,五年了,还在原地踏步。
他擦掉嘴角的血,从布袋里取出那半瓶劣质聚气丹,倒出一颗。丹药呈灰褐色,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味。这是最便宜的聚气丹,杂质多,效果差,但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辅助资源。
服下丹药,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胃里化开,融入经脉。但到了檀中穴,依旧被那堵“墙”挡住,无法汇入丹田。
顾柏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
不能这样下去。
这个月灵石被扣,意味着接下来一个月,他连劣质聚气丹都买不起。没有丹药辅助,修炼更是寸步难行。而如果下个月修为还是没有进展,按照宗门规矩,连续六年无突破的外门弟子,将被剥夺弟子身份,贬为杂役,或者直接驱逐出宗。
他必须想办法弄到修炼资源。
第二天清晨,顾柏去了外门任务堂。
任务堂是一座三层阁楼,进出的弟子络绎不绝。墙壁上挂满了木牌,上面写着各种任务:采集药草、猎杀低阶妖兽、护送商队、清理特定区域……任务难度不同,报酬也不同。
顾柏在密密麻麻的木牌前寻找。那些报酬丰厚的任务,要么要求筑基期以上修为,要么需要特殊技能,他都不符合。剩下的,大多是些费时费力、报酬微薄的杂活。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一块边缘的木牌上。
木牌颜色发暗,挂在那里似乎有段时间了。上面写着:“探索‘迷雾废涧’外围区域,绘制地形图,标注潜在危险。报酬:二十块下品灵石,或等价丹药。要求:练气三层以上,有基础生存能力。风险:废涧内常有低阶妖兽出没,雾气含微弱迷幻效果,需谨慎。”
迷雾废涧。
顾柏听说过这个地方。那是青云宗势力范围内一处低级秘境,据说百年前曾是一处古修洞府所在,后来洞府崩塌,形成了一片布满迷雾、地形复杂的涧谷。里面偶尔能捡到一些古修遗落的残破法器或材料,但更多是危险——地形险峻,妖兽潜伏,雾气还会干扰感知。
正因为危险,这任务挂了三个月,一直没人接。二十块下品灵石对练气期弟子来说不算少,但比起可能丧命的风险,大多数人宁愿选择更安全、报酬更低的任务。
顾柏伸手,摘下了木牌。
负责登记任务的外门执事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到木牌,又看了看顾柏,挑了挑眉:“迷雾废涧?你确定?这任务之前有两个练气四层的弟子接过,一个重伤回来,另一个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
“我确定。”顾柏平静地说。
执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逞强或绝望的情绪,但顾柏的表情太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执事最终摇摇头,在册子上登记:“顾柏,接探索迷雾废涧任务。时限十五天。超过时限未归,视为任务失败,无报酬。若确认死亡,宗门会按例发放抚恤——如果你有家人的话。”
“没有家人。”顾柏说。
执事笔尖顿了顿,没再说什么,递给他一块任务令牌和一张简陋的地图:“地图只标注了废涧的大致入口和已知安全路径。进去之后,靠你自己了。”
顾柏接过令牌和地图,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回了趟住处,将仅有的三块下品灵石全部买了干粮、清水和一把新的匕首。那把铁剑太重,不适合在复杂地形使用。匕首更轻便,关键时刻也许能救命。
准备妥当,他换上最结实的一套粗布衣衫,将布袋贴身藏好,在天色完全亮起前,离开了青云宗。
迷雾废涧位于宗门西侧五十里外。顾柏步行了大半天,在午后抵达了涧口。
眼前是一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峡谷。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谷中雾气翻涌,看不清深处景象。偶尔有风从谷中吹出,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地图上标注的“安全路径”是一条沿着涧壁蜿蜒向内的狭窄小道,路上有前人留下的标记。顾柏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踏入了雾气之中。
能见度立刻降到不足十丈。雾气黏稠湿润,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脚下的路布满碎石和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偶尔传来远处不知名妖兽的低吼,声音在雾气中回荡,辨不清方向。
顾柏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随身携带的皮纸上绘制地形。他记忆力不错,方向感也好,这是五年杂役生涯锻炼出来的——清理废弃洞府、搬运物资、在山间采集,都需要记住复杂的路线。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光线也越暗。地图上标注的安全路径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未知区域。顾柏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左侧是陡峭的石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涧谷,正前方雾气翻滚,隐约能看见几处倒塌的石柱和残垣断壁。这里应该就是古修洞府崩塌后形成的废墟。
他决定往废墟方向探索。古修遗迹往往藏着一些被遗漏的东西,也许能找到点有价值的残片,换取灵石。
废墟比想象中更大。倒塌的建筑石块散落一地,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顾柏小心地绕过几处看似不稳定的石堆,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找到了几块蕴含微弱灵气的碎玉,几截腐朽的灵木,都值不了几个钱。天色渐暗,雾气中的光线越来越微弱,必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一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石壁下方,似乎有个缝隙。
拨开藤蔓,果然是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顾柏犹豫了一下,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根自制火把,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起初很窄,走了十几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顶部有裂缝透下微弱天光。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腐朽的木屑,看起来曾经有人在此停留过。
火把的光芒在石室内晃动。顾柏的目光忽然定在了石室角落。
那里有一块半埋在地下的石板,石板上似乎刻着什么。他走过去,蹲下身,用匕首刮开表面的泥土和苔藓。
不是石板,而是一块玉板——残破的玉板,只剩下一半,断裂处参差不齐。玉质温润,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不是凡品。最重要的是,玉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奇异纹路,那些纹路复杂到极致,彼此交织、盘旋,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顾柏的心脏猛地一跳。
阵法纹路。
虽然他只接触过最基础的阵法知识,但眼前这些纹路的复杂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阵图。这绝不是普通修士能刻出来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将玉板挖出来仔细看看。
指尖触碰到玉板冰凉的表面。
刹那间,异变陡生!
玉板上的纹路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顾柏下意识闭眼,却感觉手中的玉板变得滚烫,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指尖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太阳穴!
顾柏闷哼一声,几乎跪倒在地。手中的火把脱手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火焰摇曳。而那玉板在白光中竟开始融化、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顺着他的手臂钻入体内!
就在他意识快要被疼痛淹没时,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万物解析系统激活……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绑定完成。】
【扫描宿主状态……】
【警告:检测到异常状态‘锁灵散’毒性侵蚀。灵力固化进度:71%。】
【分析解决方案……】
【唯一解药:九转通灵草。生长坐标:葬仙谷核心区域,‘月华废墟’。获取难度:极高。】
【警告:锁灵散毒性完全固化倒计时:29天23小时59分。固化后,宿主灵力将永久凝固,经脉彻底封闭,修为尽废,再无恢复可能。】
【系统初始功能解锁:基础解析。可消耗灵力对接触到的物体、能量结构进行初步解析,获取基础信息。】
【祝您好运,宿主。】
声音消失了。
石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地上将熄的火把提供着微弱光芒。顾柏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
刚才那一瞬间涌入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脑几乎无法处理。系统?锁灵散?九转通灵草?葬仙谷?
他猛地想起五年前那株颜色奇异的浆果。
不是误食……是有人下毒?锁灵散?那是什么毒?为什么?
还有,葬仙谷……
顾柏的瞳孔骤然收缩。
葬仙谷,苍梧界有名的绝地之一。位于青云宗、黑煞盟和林家势力交界处,常年被瘴气笼罩,内有空间裂缝、上古禁制,危险重重。三个月前,三大势力突然联手封锁了葬仙谷入口,禁止任何人进入,对外宣称是谷内出现异变,实则各方心知肚明——谷里发现了某种珍贵资源,三大势力都想独占,又彼此忌惮,才形成了僵持封锁的局面。
九转通灵草,竟然生长在那种地方?
而且,只有二十九天了……
顾柏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还在发软。不是恐惧,而是信息冲击后的生理性虚弱。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理清头绪,需要计划——
“顾师弟,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从石室入口处传来。
“见者有份啊。”
顾柏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石室入口的裂缝处,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影。为首者一袭月白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赵无极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却死死盯着顾柏刚才触碰玉板的位置——虽然玉板已经消失,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都是练气四层的修为,此刻正一左一右堵住了出口。
火把的光映在赵无极眼中,跳动着贪婪的冷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