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因无果是稚童

天山天元峰。

峰顶洞府之内,玉阶铺地,壁嵌夜明珠,流光溢彩,案几上燃着一炉西域进贡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腾,缠绕着满室清冽的茶香,氤氲出几分超然尘俗的静谧。

两位女子相对跪坐于案前,素手各执一盏青瓷茶碗。左侧女子正是洛云璃,一袭淡蓝裙袍如月下流水,广袖轻垂,裙摆绣着细碎的冰晶暗纹,走动间似有寒星闪烁。

对面端坐的,便是天元峰峰主玄桃儿。她身着一袭雪白道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根鎏金镶玉腰带,发挽凌云髻,仅插一支羊脂玉簪,簪头垂着细小的珍珠流苏,随她动作轻轻晃动。她面容清秀温婉,眉宇间透着几分淡泊宁静,自带仙风道骨,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二八年华的少女。可鲜少有人知晓,这副花信年华的模样下,藏着六千余载的岁月沉淀——玄桃儿极重容颜,自修行有成后便以本命功法遮掩岁月痕迹,硬生生将容貌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洛云璃素来性子喜静,深居隐元峰,山门不出,外事不问,宗门大小事务多由宗主提前通传。此番特意前来天元峰,显然是有要事相求。她指尖轻推,一只雕琢着缠枝莲纹的冰玉茶罐缓缓滑至案几中央,罐身寒气沁人,隐约可见内里蜷缩的碧色茶叶:“师姐,此乃碧雪城特产的不知春,北境严寒,唯有碧雪城的极寒之地方能孕育,三百年一采,每次采收不过千斤,极为难得。”

玄桃儿挑眉,指尖轻点冰玉茶罐,一股醇厚的寒系灵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心中了然,这不知春于寻常修士而言,修炼、养颜皆无出众之处,唯独对寒系功法有着莫大裨益。

可玄桃儿修行的却是推演一道,这茶叶于她而言实则无用,可想着毕竟是自己小师妹的心意,还是收下了。

她提起紫砂茶壶,沸水注入青瓷茶碗,碧色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茶香袅袅升腾。玄桃儿浅啜一口,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洛云璃,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你这丫头,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既带礼登门,定是有要事相求。说吧,只要在师姐能力所及之内,定不相负。”说罢,她还拍了拍微鼓的胸脯,语气爽朗,尽显师姐风范。

洛云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恳切,不再迟疑,直言道:“师姐慧眼,师妹确实有一事相求。我想请师姐推算一人过往——红尘,便是我新带回隐元峰的那个小家伙。”

话音落地的瞬间,洞府内骤然陷入死寂,唯有沉水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落针可闻。玄桃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复杂与惊惧,竟生出几分想即刻送客、逃离此地的念头——纵使这是她居住了数千年的洞府。

洛云璃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沉,一抹落寞悄然爬上眉梢,眼底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几日前,她刚将红尘带回隐元峰时,便曾兴冲冲地带着孩子前来天元峰,本想让玄桃儿当面推算,结果却得知师姐正在闭关冲击大乘后期,加之红尘初到陌生之地,性子怕生,躲在她身后不敢露头,此事便暂且搁置。今日一早,她听闻师姐成功出关的消息,第一时间便带着不知春赶来,却未料玄桃儿竟是这般反应。

玄桃儿见她神色落寞,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蒙着一层水雾,心中不由一软。洛云璃是天山十六祖坐化前收的最后一位弟子,祖师仙去时,她方才十二岁,懵懂无知,此后便由诸位师兄师姐轮流照料。谁曾想,这丫头竟是天纵奇才,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从十二岁踏上仙途,至今不足千年,便已臻至渡劫境,这般天赋,放眼整个修真界,绝无第二人。玄桃儿与她年岁相差五千余载,看着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渡劫大能,早已生出几分祖孙般的疼爱与怜惜。

“小师妹,非是师姐不帮你,”玄桃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凝重,眼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惧,“在你到来之前,我已暗中推算过那孩子的过往,可结果……”她话音微顿,指尖微微颤抖,似是回忆起了极为恐怖的景象,“那镜像之中,似有一双猩红眼眸,幽幽闪烁,透着彻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杀意。师姐修行六千余载,见过的凶人、厉鬼不计其数,可从未感受过那般恐怖的杀意——那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没有万年岁月的积累,没有数万生灵的鲜血滋养,绝无可能形成。

又是一阵死寂,沉水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缭绕,却驱不散那份凝重与诡异。洛云璃心中剧震,她自然信得过玄桃儿,师姐性情磊落,一生没怎么说过谎,断无欺骗之理。可红尘今年不过十一岁,是她一日日数着年岁长大的,纵使他失踪过七年,漂泊无依,也绝无可能养出这般惊世骇俗、足以让渡劫中期修士心悸的杀意。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掐动繁复的法诀,周身泛起淡淡的蓝光,欲亲自推演红尘的过往。

“小师妹,住手!”玄桃儿陡然出声,语气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呵斥,“万万不可!”

洛云璃的动作骤然一顿,周身的蓝光却未消散,她转头看向玄桃儿,眼中满是疑惑:“师姐,可是我的推演手法有误?”

“手法无误,只是你万万不可亲自推演!”玄桃儿急忙起身,走到她身边,按住她掐诀的手指,语气凝重到了极点,“你气运何等特殊,千年渡劫,古今唯一,这等天赋早已惊世骇俗。宗门虽对外宣称你修行了三千余载,才勉强踏入渡劫境,可修真界卧虎藏龙,未必没有能窥探天机之人,算出你的真实天赋。”她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深沉的揣测,“你有没有想过,那孩子,或许是他人故意送上门的?说不定是冲着你而来!”

玄桃儿的话并非无稽之谈,放眼修真界,觊觎洛云璃气运之人不在少数。可洛云璃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笃定:“师姐,此事我早已想过。在你闭关期间,我便曾多次为红尘推演过往,可每次的结果都截然不同。”

她缓缓开口,回忆着推演时的景象:“有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了无生机,透着彻骨的颓败,仿佛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有时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如雨后春笋般充满活力,少年意气风发,前途不可限量;有时又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潭,漆黑一片,看不出任何端倪,却也没有丝毫威胁。”

她转头看向玄桃儿,语气认真:“可师姐的推演,却次次都是杀意凌然,冰冷刺骨,仿佛能削割神魂。若真是他人算计,能让你我二人推演结果如此迥异,这般手段早已能横扫天下,何须多此一举,将红尘送到我身边?更何况,我再遇见红尘时,他衣衫褴褛,上半身仅遮着几片枯黄的树叶,浑身脏兮兮的,比街边的乞丐还要狼狈,谁又能笃定,我一定会再次出手呢?”

玄桃儿闻言,沉默半晌,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却也觉得洛云璃所言有理。她看着洛云璃坚定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师妹,既然你心中已有决断,师姐便不再多言。只是你需谨记,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被人利用了去。”

“多谢师姐提醒,师妹省得。”洛云璃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感激。

“对了,”玄桃儿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师妹,你打算如何处置那孩子?若是他真的来历不凡,甚至带着滔天杀意,你这般护着他,日后恐会惹来杀身之祸。”

洛云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语气坚定:“我想设法让他踏上仙途,好好修炼。他明年便满十二岁了,届时我便正式收他为徒,悉心教导,护他一生安稳。”

“若他天生无法修炼呢?”玄桃儿追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洛云璃伸出手,轻轻捂住她的嘴,脸上带着几分嗔怪,神色却无比认真:“师姐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若真如此,我便用尽天下所有的延寿之法,让他多活些时日。他终究是个凡人,就算有延寿之法相助,也活不过我。我已至渡劫,寿元绵长,有的是时间,护他一生安稳无忧。”

玄桃儿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温柔,心中不由一动,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笑意瞬间爬上眉梢:“师妹,你看你既要照顾那小家伙,又要潜心修炼,定然分身乏术。师姐如今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在天元峰住得久了,也有些寂寞。不如我跟掌门师兄说一声,搬去隐元峰与你同住,也好帮你搭把手,照顾那孩子?”

洛云璃闻言,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起身便要告辞:“师妹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不扰师姐清修。”

“哎,别呀!”玄桃儿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师妹,师姐话还没说完呢!咱们再商量商量,师姐真的想去住几日!”

洛云璃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语气轻快:“对了,师姐在寒霄雪阁素有交情,人脉广阔。可否帮我打听一事——当今寒霄雪阁的圣女年芳几何,是否婚配?若是事成,师妹日后定有重谢。”说罢,她轻轻挣开玄桃儿的手,身形一晃,如清风般飘出洞府,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洞府内回荡。

玄桃儿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傻丫头,你或许从未察觉,那孩子与你一样,身上竟无一丝因果痕迹,仿佛不属于这方天地。”

她抬手,指尖捻诀,沉水香的青烟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虚影,正是红尘那张稚嫩的小脸。“你想为他寻个伴侣,就是想找个大气运之人,保护他啊。”玄桃儿轻声呢喃,“罢了,谁让你是我最疼的小师妹。寒霄雪阁许久未曾踏足,此番出关,便以此为第一站吧。”

洞府内,沉水香依旧燃烧,青烟袅袅,缠绕着琼阶玉壁,将那份隐秘的牵挂与担忧,悄悄藏入天山的风雪之中。而此刻的洛云璃,早已踏着祥云离开了天元峰,身影逐渐消失在云海深处,心中却在盘算着,该如何让红尘顺利踏上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