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炽枕着《裂山诀》沉沉睡去,意识很快坠入一片熟悉的烟尘里。
他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阿婆正踮着脚往锅里添柴火,蒸腾的白雾裹着红薯的甜香;看见玩伴狗蛋举着刚摘的野枣,笑着冲他喊“安炽哥,快过来!”;看见李婶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汗湿的粗布衣裳上沾着泥土,却依旧笑得爽朗。
可下一秒,天翻地覆。
遮天蔽日的黑雾卷着腥风袭来,老槐树在轰鸣中折断,乡亲们的惊呼被那骷髅头的嘶吼吞噬。他伸出手想去抓阿婆的衣角,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烟尘。李婶的身影在黑雾里倒下,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嘱托。
“安炽,活下去……守住咱们的村子……”
秦安炽猛地睁眼,额上已满是冷汗。窗外天色微亮,晨露凝在窗棂上,他喘着粗气坐起身,掌心的玉佩竟在发烫,仿佛在回应他梦里的悲恸。
“安炽,醒了吗?该去演武场了!”
王啸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笑意。秦安炽定了定神,抹掉额上的冷汗,应了一声:“来了!”
他快速洗漱完毕,将玉佩贴身戴好,推门时正好撞上王啸尘递来的两个肉包子。“快吃,玄鹿真人最讨厌弟子迟到。”王啸尘拍了拍他的肩,“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秦安炽咬了一口包子,温热的肉馅混着麦香驱散了些许寒意,“梦到了家乡的乡亲们。”
王啸尘的笑容淡了些,拍了拍他的后背:“过去的事别太放在心上,好好修行,才能让他们安心。”
两人并肩穿过清晨的宗门山道,道旁的云纹竹沾着露水,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润。演武场已经聚了不少弟子,玄鹿真人正负手站在场中央,身形魁梧如松,脸上的皱纹里却藏着几分温和。
麦稷瑶抱着竹篮跑过来,递给他一小瓶灵露:“秦师弟,这个润喉的,玄鹿真人讲起吐纳之法要好久呢!”
秦安炽接过灵露,指尖触到竹篮里温热的茯苓糕,心头一暖。他抬头望向演武场中央的玄鹿真人,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梦里的悲恸尚未散去,却让他更清晰地明白,唯有握稳手中的力量,才能守护住眼前的温暖。
演武场上,玄鹿真人的声音如洪钟般震荡在晨雾里:“吐纳之要,在于以意领气,气沉丹田,再由丹田流转四肢百骸,不可急躁,不可强求。”
秦安炽依言盘膝坐下,闭上眼,试图循着真人的引导,将清晨的灵气纳入体内。起初,他的气息总是散乱,刚沉入丹田便又浮起,反复数次后,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麦稷瑶坐在他身侧,偷偷偏头看他,见他眉头紧锁,便悄悄将一枚温玉推到他手边,用口型示意:“凝神。”
秦安炽指尖触到温玉的微凉,心神稍定。他想起昨夜在藏经阁感应到的岩力,便试着将那股温热的气息与吐纳之法相融合。当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时,丹田处的玉佩忽然泛起微光,一股厚重的岩力顺着经脉缓缓铺开,竟将游离的灵气稳稳托住。
“嗯?”
玄鹿真人的目光扫过他周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缓步走到秦安炽面前,抬手按在他的后背:“引气入脉,随岩力沉底。”
秦安炽依言而行,只觉那股岩力在真人的引导下,如岩浆般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原本滞涩的灵气竟变得顺畅无比。他忍不住低哼一声,周身的地面竟隐隐泛起细碎的裂纹,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浮现出与他玉佩上一模一样的岩纹。
“好纯粹的岩灵根!”玄鹿真人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入门首日便能引动岩力与吐纳相和,百年难遇!”
周围的弟子纷纷侧目,王啸尘更是笑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麦稷瑶眼睛弯成月牙,小声道:“我就知道秦师弟最厉害!”
玄鹿真人负手而立,朗声道:“秦安炽,你随我来。”
秦安炽起身跟上,两人走到演武场的石桩前。真人抬手抚过冰冷的石面,道:“你的岩力厚重凝练,最适合练《撼山桩》。今日便先站桩一个时辰,体会岩力与大地的联结。”
秦安炽依言扎下马步,双脚稳稳踩在石桩上。当他再次吐纳时,玉佩的岩力顺着脚底传入大地,竟让整座石桩都泛起淡淡的金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岩层,甚至远处山巅的碎石,都在与他的气息共鸣。
玄鹿真人望着他的背影,捋着胡须低声笑道:“掌门果然没看错,这小子,将来定能扛起岩修一脉的传承。”
一个时辰的站桩结束时,晨雾早已散尽,演武场的弟子们也已散去大半。秦安炽收了桩功,只觉双腿如灌了铅,周身经脉却通畅无比,岩力在丹田中沉沉稳稳,像一团蓄势待发的岩浆。
“过来。”
玄鹿真人的声音从演武场侧的石亭传来。秦安炽擦了擦额上的汗,快步走了过去。石亭里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两个粗陶碗。
“坐。”真人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你的岩力已能与大地共鸣,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秦安炽捧着温热的茶碗,指尖的薄茧触到粗糙的陶壁,轻声道:“是师尊指点得好。”
“不是我指点得好,是你的灵根本就与岩脉相通。”玄鹿真人呷了口茶,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这枚玉佩,是掌门从宗门禁地的岩心石中取出的,唯有纯血岩修后裔才能引动它的灵力。”
秦安炽心头一震:“弟子的家乡……确实世代相传着岩修的传说,只是我从未见过族人修行。”
“你的先祖,是上古岩修一脉的守护者。”真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千年前,岩修一脉为封印地底异兽,几乎全员战死,唯有少数后裔隐入凡间,你的家乡便是其中一处。”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后,上面绘着一座裂山的图谱,与秦安炽玉佩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这是《裂山诀》的全本图谱,你昨夜看的只是残篇。”真人将帛书推给他,“当年你先祖战死前,将岩心石与图谱托付给宗门,便是为了等待能继承传承的后人出现。如今你引动了玉佩,便是岩修一脉的新任守护者。”
秦安炽指尖抚过帛书上的纹路,能感觉到帛书里残存的温热灵力,仿佛还带着先祖的气息。他想起梦里乡亲们倒下的身影,想起楚行云幻术里的岩纹,想起李文映递来的照影笔,忽然明白,自己的命运从踏入山门的那天起,便早已与岩修传承紧紧相连。
“弟子……定不负先祖与宗门所托。”他郑重地将帛书收入怀中。
从演武场回来的午后,秦安炽的静室便再没清静过。
最先上门的是几个外门弟子,手里捧着灵谷与鲜果,脸上带着腼腆的笑:“秦师弟,我们听说你引动了岩心玉佩,特意来讨教吐纳的窍门。”秦安炽刚把他们请进门,又有一波捧着典籍的内门弟子接踵而至,围着他追问《裂山诀》的修炼细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座山门。到了傍晚,静室的小院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想求一枚能稳守灵气的温玉,有人想请他解读岩纹图谱,更有甚者,直接把自家灵根的疑难杂症都搬了出来。
“秦师弟,你看我这火灵根总在经脉里乱窜,能不能用岩力帮我镇一镇?”
“安炽师兄,我在藏经阁里翻到半卷《岩脉灵引》,你帮我看看这残图是什么意思?”
秦安炽被围在人群中央,手里刚接过的灵果还没来得及放下,又被塞了一卷典籍。他耐着性子一一回应,额角却已渗出薄汗——他不过刚入门数日,哪里懂这么多门道,只能凭着玉佩的感应,含糊地给出几句推测。
正窘迫间,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藏经阁的典籍,若有不解,可来问我。”
李文映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院门口,月白裙摆扫过石阶,周身的墨香瞬间驱散了喧闹。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手中的典籍,淡淡道:“《岩脉灵引》残图在二层东架第三格,旁有《古纹注疏》可解。至于火灵根镇气之法,演武场的玄鹿真人有《凝火诀》手札,不必来扰秦师弟。”
众人被她清冷的气势镇住,又听她句句精准,便纷纷讪讪地收了东西。有人拱了拱手:“多谢李师姐指点,我们这就去藏经阁。”片刻间,小院里便只剩下秦安炽与李文映两人。
“多谢师姐解围。”秦安炽松了口气,递过一杯热茶。
李文映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帛书上:“你需来藏经阁取《岩心引气录》。”她顿了顿,补充道,“届时我会为你讲书中的重要节点。”
秦安炽刚要道谢,院外又传来麦稷瑶清脆的笑声:“秦师弟,我做了桂花糕!”她抱着竹篮蹦跳着进来,见李文映也在,眼睛一亮,“李师姐也在呀,正好一起尝尝!”
竹篮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桂花糕的甜香还在小院里萦绕,麦稷瑶刚把一块糕塞进嘴里,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山门都跟着轻轻震颤起来。
“怎么回事?”秦安炽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撞在石桌上。
李文映也皱起眉,琉璃灯的光晕在她眼底晃出冷光:“是西峰方向,灵力波动带着阴寒之气。”
话音未落,天空中突然翻涌起墨色的乌云,隐约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从云层里透出。麦稷瑶脸色发白,却还是把竹篮往秦安炽怀里一塞:“先别管糕了,快去看看!”
三人循着巨响快步赶去,刚转过云纹竹庭院,便看见西峰山脚下已是一片混乱。无数身着玄铁甲胄的阴兵正从裂开的地缝里爬出,手里的鬼矛泛着幽蓝的光,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是阴兵过境!”李文映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些阴兵是地底怨气凝聚而成,寻常术法根本伤不了他们。”
秦安炽握紧腰间的玉佩,能感觉到岩力在丹田中翻涌。他刚要上前,却被麦稷瑶一把拉住:“别冲动!阴兵的甲胄能吸收灵气,硬拼只会耗损修为!”
此时,玄鹿真人与几位长老已经赶到,他们结成阵法,将阴兵挡在山门前。玄鹿真人的吼声如惊雷般炸开:“所有弟子退到广场集结!守住宗门结界!”
秦安炽望着那些在阴兵阵中浴血奋战的长老,又想起梦里乡亲们倒下的身影,猛地将玉佩按在地面。厚重的岩力顺着脚底沉入大地,青石板路瞬间隆起数道石墙,将冲在最前面的阴兵死死困住。
“好样的!”王啸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提着长剑跃到石墙上,“安炽,你守着石墙,我来清理被困的阴兵!”
李文映从袖中摸出一卷《镇阴符》,指尖在符纸上快速划过,金色的符文便如流萤般飞向阴兵。那些阴兵沾到符文,铁甲瞬间化作飞灰,魂体也在金光里消散。
麦稷瑶则抱着竹篮蹲在石墙后,将茯苓糕塞进路过的弟子手里:“快吃!这糕里加了凝神草,能稳住灵气!”
阴兵还在不断从地缝里涌出,云层里的鬼嚎声越来越近。秦安炽能感觉到玉佩的温度越来越高,岩力几乎要冲破经脉。他抬头望向云层,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墨色身影在阴兵阵里穿梭——楚行云正操控着流萤蝶,将阴兵的魂体缠在蝶翼的荧光里,让它们无法再凝聚成形。
“楚师兄!”秦安炽大喊一声,岩力猛地爆发,石墙瞬间拔高数丈,将大半阴兵困在其中。
楚行云闻声回头,朝他比了个手势,流萤蝶便如潮水般涌向石墙,将困在里面的阴兵彻底绞碎。
云层翻涌得更厉害了,隐约能看见一座鬼城的轮廓在云中浮现。李文映的脸色越发苍白:“阴兵只是前哨,真正的煞主在后面。”
秦安炽握紧了拳头,岩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枚金色的岩纹。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绝不是偶然——或许,这正是命运给他的第一道考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