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离半月
- 诡秘同人:特殊序列药剂师
- 檐边飞燕
- 8541字
- 2026-02-12 01:38:02
第十一章:半月信笺与不死的守望者
分离第一天,清晨六点
廷根市火车站台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蒸汽机车的轰鸣像巨兽的喘息。值夜者小队五人站在三号站台——邓恩、伦纳德、克莱恩、戴莉、老尼尔,他们将前往提亚纳市调查一系列异常死亡事件,预计行程十五天。
安娜·怀特没有来送行。
这符合《工作分离守则》的建议:非必要不参与非直接相关活动,避免影响正常工作安排。她今早七点半有门诊值班。
但伦纳德的目光仍然在稀薄的晨雾中搜寻,碧绿眼眸深处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别看了。”戴莉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酒红色头发在晨风中微乱,“她昨晚值夜班,现在应该在补觉。而且……你知道她不喜欢‘无效率的告别仪式’。”
伦纳德收回视线,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安娜帮他整理的,里面物品按使用频率和重量分布优化过:“我知道。”
克莱恩检查着怀表,黄水晶手杖靠在腿边:“列车七点发车,提亚纳市距离三百二十公里,预计下午四点抵达。当地教会已安排住宿。”
老尼尔打着哈欠,贝雷帽歪到一边:“半个月啊……小安娜不在,受伤了可没人给咱们按顺序排队治疗喽。”
就在这时,站台入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安娜穿着白大褂,外面披了件深灰色风衣——这是她私人衣物里最厚的一件。2厘米的矮跟靴快速敲击石板地面,她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但不是平时那个大的,是个便携款。
伦纳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怀特医师?”邓恩有些意外,“你今天不是值班吗?”
“门诊七点半开始,现在六点零七分,我有二十三分钟。”安娜停在众人面前,呼吸微促——她是一路快步走来的,“这是特制便携医疗包,针对长途任务优化。”
她将医疗箱递给伦纳德,动作标准得像交接医疗器械:“内含:高效止血粉六包、灵性稳定剂三剂、抗毒素血清两套、紧急手术工具简化版、以及……”
她顿了顿,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
伦纳德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精致的银色怀表,比他平时用的更薄,表盘上有清晰的夜光刻度。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时间不等人,但可以测量。——A.W.”
“你的旧怀表误差每日+2.3秒,不符合长途任务的时间同步要求。”安娜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这块误差在±0.5秒/日内。另外,它有一个特殊功能——”
她示意伦纳德按下表冠侧面的小按钮。
表盘下方弹开一个小暗格,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根极细的银针,每根长约两厘米。
“高强度缝合针。”安娜解释,“材质特殊,可穿透皮革、轻度金属,甚至某些非凡生物表皮。如果受伤需要紧急缝合,而我在场外……你可以自己处理浅表伤口。”
伦纳德看着那些针,又看看安娜。晨雾在她金丝眼镜上凝成细小的水珠,灰色眼眸在镜片后清晰而专注。
“我希望你用不上。”安娜补充,“但数据显示,你过去三个月任务受伤概率为73%。预防方案只能降低概率,不能归零。”
“谢谢。”伦纳德握住怀表,金属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我会……尽量不用。”
“不是尽量,是必须。”安娜认真地说,“方案第二章第七节:优先级顺序。自身安全永远第一。”
蒸汽机车鸣笛,第一次提醒。
“该上车了。”邓恩说。
安娜后退一步,回到标准的社交距离:“任务顺利。每日汇报时,请附带健康自评数据——心率、有无疼痛、行动是否受限。我会记录。”
“好。”伦纳德点头,想说什么,但词句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说:“你也是。别工作太累。”
安娜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在晨雾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2厘米鞋跟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某种倒计时。
伦纳德一直看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雾中。
“走了。”克莱恩拍了拍他肩膀。
五人登上列车。伦纳德坐在靠窗位置,手里紧紧握着那块怀表。
表盘上,秒针匀速走动。
时间开始测量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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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亚纳市的第一个夜晚
时间:分离第三天,晚上九点
提亚纳市的夜晚比廷根市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煤炭燃烧的烟尘。值夜者小队临时驻地是一栋老旧的联排房屋,属于当地教会财产。
伦纳德坐在二楼房间的书桌前,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他正在书写的信纸。
【任务日志·第三天】
【地点:提亚纳市港口区】
【调查进展:今日走访了七名死者家属,发现共同点——所有死者死亡前一周都接触过“流浪商人”贩卖的古董。已收集商人外貌描述:中年男性,灰白发,左眼有疤痕,自称“历史的拾荒者”。】
【健康自评数据:心率72,无疼痛,行动无受限。今日有两次潜在危险接触,均按方案第三章避让策略处理,未受伤。】
【其他:提亚纳市的炖鱼太咸,不符合低钠饮食建议。戴莉说想念你调的药剂味道——老尼尔昨晚吃坏肚子了。】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
伦纳德看着最后一行,犹豫了一下,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这不是任务日志了。
【安娜:】
【今天路过一家旧书店,看见一本《人体解剖学图谱·1891年修订版》。想起你说想更新医疗室的参考书,就问了下价格——太贵了,没买。但店主说下个月可能有破损打折的,我留了地址。】
【港口的晚霞是橙粉色的,像你那条深空蓝裙子如果染了夕阳的颜色。我拍了张素描,但画得不好,就不附上了。】
【你送的表很准。每天晚上九点,我会对着它调整我的旧表——你说过,时间同步很重要。】
【你那边如何?病人多吗?有没有人因为插队吵架?】
【——伦纳德】
他将两页纸分别折好,第一页交给邓恩审查后将通过教会加密渠道发回廷根。第二页……他放进信封,封好,塞进背包内袋。
暂时不寄。
等任务结束,亲手给她。
窗外传来汽笛声,又有一艘船入港。伦纳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提亚纳市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与廷根市不同——这里更杂乱,更拥挤,更……没有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他拿起怀表,按下侧钮。十二根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别让我用到你们。”他轻声说。
然后他想起安娜的声音,平稳而认真:“不是尽量,是必须。”
他笑了,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耳钉依旧歪着0.3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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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三:墓园遭遇与下意识防护
时间:分离第七天,午夜
提亚纳市东郊公墓,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老尼尔手中的提灯发出摇曳的光。
“第三个线索指向这里。”克莱恩低声说,黄水晶手杖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个‘流浪商人’最后出现的地方。”
戴莉已经潜行到墓园深处,她的毒雾可以在三十秒内放倒一个成年人。邓恩守在入口,警惕可能的埋伏。
伦纳德和克莱恩负责搜查中央区域。
“左边第三排墓碑,有近期翻动痕迹。”克莱恩的灵感极强,这是“占卜家”途径的优势。
两人靠近那座墓碑。名字已经模糊,只隐约能辨“约翰”二字。土壤是新的,与周围板结的旧土形成对比。
伦纳德蹲下,戴着手套的手轻触地面:“下面有东西。不是尸体,是……容器。”
“挖开?”克莱恩问。
伦纳德点头,从背包取出小铲——这也是安娜建议带的,多功能工具,可挖掘可防身。
就在他铲子插入土壤的瞬间,异变突生。
墓碑后的阴影“活”了过来。
那不是人影,是影子本身凝聚成的实体,漆黑如墨,只有两只眼睛泛着暗红的光。它扑向伦纳德,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线。
如果是以前的伦纳德,会侧身闪避然后反击。
但这一次,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不是思考后的动作,是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重心下沉,左腿后撤半步形成稳定三角支撑,右手铲子横挡在胸前,左手护住颈动脉——全是安娜在“应对突袭”训练中设计的防护姿势。
黑影撞在铲子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冲击力让伦纳德后退了半步,但姿势未乱,所有关节处于最佳受力角度。
“灵体类敌人!”克莱恩已经后退,手杖点地,开始布置简单的禁锢仪式。
伦纳德没有急于反击。他评估:敌人无实体,物理攻击效果有限。需要灵性伤害或封印。
他想起医疗包里有安娜准备的“灵性稳定剂”——那东西本来用于治疗灵性创伤,但说明书上写:高浓度可直接作用于灵体,造成短暂僵直。
伦纳德后退,同时单手打开医疗包——安娜设计的快开扣,一按就开。他取出针剂,拔掉保护套。
黑影再次扑来。
这次伦纳德没有格挡,他侧身弧形移动——又是安娜的方案——同时将针剂扎向黑影。
针尖没入黑暗的瞬间,灵性稳定剂的银光炸开。
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叫,动作凝固了0.5秒。
足够了。
伦纳德已经取出准备好的封印符咒——老尼尔画的——拍在黑影身上。黑烟散去,地上只留下一枚漆黑的纽扣,上面有暗红纹路。
战斗结束,全程十二秒。
伦纳德喘着气站直,检查自己:无伤口,无淤青,衣物完好。只有心跳稍快,85次/分,在正常应激范围内。
克莱恩走过来,看着那枚纽扣:“序列7水准的怨灵封印物。你刚才的闪避动作……很特别。”
“训练成果。”伦纳德收起纽扣,“继续挖?”
“先等等。”克莱恩蹲下,用灵性感应探查,“下面不止一个容器。而且……我感觉到了更古老的东西。”
就在这时,整个墓园的空气改变了。
不是温度下降,不是压力变化,是某种……时间感错乱。就像突然走进了一个老照片里的场景,一切色彩都褪色成棕黄。
一个身影从墓园最深处走来。
他穿着深色古典西装,手持黑檀木手杖,金边眼镜链垂在胸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黑发黑眸,五官深邃,但眼神里有种与外表不符的沧桑。
他走得从容,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伦纳德和克莱恩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但那人只是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优雅的手势。
时间感恢复正常。
“晚上好,值夜者们。”那人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我想,你们在找这个。”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怀表——与伦纳德手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表壳有细微划痕。
“历史的拾荒者?”伦纳德警惕地问。
“那是我的一个……临时身份。”那人微笑,“你们可以叫我阿兹克·艾格斯。不死者,序列4,偶尔在历史孔隙中捡拾被遗忘之物。”
序列4!
伦纳德握紧了武器。克莱恩也微微后退,这是无法对抗的存在。
但阿兹克没有敌意。他走到那座墓碑前,用手杖轻点地面。土壤自动翻开,露出下面三个铁盒。
“这三个盒子里,装着提亚纳市最近七起死亡事件的源头——被污染的‘历史回响’。”阿兹克说,“有人故意将历史孔隙中的悲剧片段提取出来,制成诅咒物品贩卖。你们的‘流浪商人’,只是中间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些普通物品:一枚褪色的胸针、一把生锈的钥匙、一张泛黄的照片。但都散发着令人不适的灵性波动。
“我已经净化了它们。”阿兹克合上盒子,“死亡事件会停止。至于幕后黑手……我会处理。这不是序列8、9的你们该面对的。”
伦纳德和克莱恩对视一眼。
“为什么帮我们?”克莱恩问。
阿兹克的目光落在伦纳德身上——准确说,是他手中的医疗包和那块怀表。
“因为我看见了一位故人学生的影子。”阿兹克轻声说,“‘秩序医师’途径的继承者,还在坚持用规则对抗混乱。这让我想起一些……久远的事。”
他顿了顿:“告诉她——那个给你医疗包的女孩——‘绝对秩序’本身不是目的,而是守护的手段。当她明白要守护什么时,序列的枷锁自会松动。”
伦纳德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怀表上的刻字,有她的灵性印记。”阿兹克微笑,“很淡,但很特别。像用尺规画出的心跳。”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墓园深处。身影逐渐模糊,仿佛走入了一幅褪色的油画,然后消失。
只留下三个铁盒,和一脸震惊的两人。
“他认识安娜?”克莱恩皱眉。
“或者说,认识她的途径源头。”伦纳德看着手中的怀表,“‘秩序医师’……安娜从来没提过这个名称。”
远处传来戴莉的呼声,她和邓恩赶来了。
但伦纳德还站在原地,想着阿兹克最后那句话。
当她明白要守护什么时,序列的枷锁自会松动。
守护什么?
他看着怀表表盘上平稳走动的秒针。
突然很想念那双灰色眼眸,和那总是一丝不苟的低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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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四:受伤的隐瞒与半月信笺
时间:分离第十一天,凌晨三点
临时驻地,伦纳德的房间。
煤油灯调到最暗,只够照亮桌面。伦纳德咬着牙,用镊子夹出肩胛处的一枚黑色碎片——那是昨天与一个“恶魔途径”邪教徒交战时留下的,碎片有腐蚀性,已经烧穿了皮肉。
他本该找戴莉处理——她懂一些基础医疗。
但他没有。
因为如果安娜知道,会皱眉。会翻开她的记录本,在“伦纳德·米切尔”那页写下新的受伤记录。会说“预防方案执行不到位”。
所以他选择自己处理。
用安娜给的银针,穿上线——也是她准备的,特制羊肠线,吸收性好。用酒精消毒伤口,很疼,他额头渗出冷汗。
然后他开始缝合。
动作很笨拙。他见过安娜缝合伤口——手稳得像机械,针脚均匀得像艺术品。而他自己,针扎歪了三次,线拉得太紧,伤口边缘皱起来。
但他坚持缝完了。七针,歪歪扭扭,但至少闭合了伤口。
处理完,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肩上的伤口还在抽痛,但更痛的是……孤独。
原来受伤时没人治疗,这么难受。
原来有人在乎你受不受伤,是这么珍贵。
他拿出信纸,开始写今天的日志——健康自评数据那栏,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写下:
【健康自评数据:心率76,无疼痛,行动无受限。今日无危险接触。】
谎言。
然后翻页,开始写那封不会寄出的信。
【安娜:】
【今天学会了自己缝合伤口。用你给的针线。缝得很丑,像蜘蛛爬出来的图案。】
【突然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严格地要求我们不受伤——因为看着别人受伤,而自己无能为力,很难受吧?】
【我缝的时候在想,如果是你,会缝得多漂亮。然后就更想你了。】
【还有四天。】
【——伦纳德】
写到这里,他停顿,然后加了一句:
【PS:我可能开始理解你的规则了。不是为了束缚,是为了有人可以少疼一点。】
他折好信,放进信封,与之前的信放在一起。已经七封了,半沓厚度。
窗外的提亚纳市正在沉睡。远处港口有灯塔的光,规律地扫过夜空。
伦纳德拿出怀表,打开暗格。十二根银针,少了一根——已经用在肩上了。
他轻轻抚摸表背的刻字。
时间不等人,但可以测量。
还有九十六小时。
他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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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五:归程与2厘米的脚步声
时间:分离第十五天,下午四点
廷根市火车站,同样的三号站台。
值夜者小队五人走出车厢,风尘仆仆但任务完成。邓恩手里提着那个装有三件污染源的铁盒——阿兹克先生净化过的,需要归档封印。
伦纳德走在最后,背包比去时重了些——里面装着在提亚纳市买的几本书(《基础解剖学》《药草图谱》打折版),还有那个装着七封信的信封。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搜寻站台。
没有白色身影。
也是,现在是工作时间。安娜可能在医疗室,可能在门诊,可能在处理某个伤员的排队问题。
但当他跟随队伍走出车站时,在广场的喷泉旁,看到了她。
安娜·怀特没有穿白大褂。她穿着那件灰蓝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裤,2厘米的矮跟靴。头发没有梳成发髻,简单地披在肩上——这是伦纳德第一次见她散着头发。
她站在喷泉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在等人,又像只是路过。
但伦纳德知道,她在等他。
两人的目光穿过广场的人群,在空中相遇。
安娜合上文件夹,走向他们。
“欢迎回来。”她对邓恩说,声音平稳,“任务报告需要医疗部分补充吗?”
“需要。”邓恩点头,“有一些……特殊情况。回办公室详谈。”
安娜的目光移到伦纳德身上,灰色眼眸快速扫过他全身——从头到脚,用时约两秒。
“您瘦了1.5公斤。”她说,“眼眶有黑眼圈,睡眠不足。肩部动作有轻微不对称,疑似旧伤未愈。”
伦纳德怔住了。她看出来了?隔着衣服?
“我……”
“回医疗室检查。”安娜转身,走向教会方向,“现在。”
老尼尔和戴莉交换了一个眼神,憋着笑。克莱恩扶了扶礼帽,面无表情地跟上。
回程的马车上,安娜和伦纳德坐在一侧。马车颠簸时,两人的肩膀轻轻相碰。
安娜立刻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但伦纳德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没有写下一个字。
“你……”他开口。
“任务期间,共有四十七名患者就诊。”安娜突然说,眼睛看着笔记本,“其中十二人质疑排期顺序,七人试图插队,三人因等待时间过长而争吵。我都按《守则》处理了。”
“听起来很忙。”伦纳德说。
“是。”安娜停顿,“比平时忙15%。因为少了一个常客。”
她说完就转头看向窗外,耳根微微泛红。
伦纳德笑了,那个笑容从心底溢出,温暖了整个车厢。
到了教会,安娜果然把他拉进医疗室,关上门。
“脱掉上衣。”她说,语气专业。
伦纳德照做,露出肩上那歪歪扭扭的缝合伤口。
安娜看到时,灰色眼眸收缩了一下。她戴上手套,凑近观察,手指悬停在伤口上方,没有碰触。
“谁缝的?”她问,声音有点紧。
“我自己。”伦纳德老实交代,“用你给的针线。”
安娜沉默了很久。医疗室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她转身去取器械:“需要拆开重缝。感染风险37%,线结过紧影响愈合,针距不均可能导致疤痕增生。”
“我知道缝得不好。”伦纳德说。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安娜背对着他准备器械,声音低了下去,“是你不需要自己缝。”
她转回身,手里拿着镊子和剪刀:“躺下。”
伦纳德躺在诊疗床上。安娜俯身,开始拆线。她的动作轻而稳,但伦纳德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很轻微,只有他离得这么近才能察觉。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不疼。”伦纳德看着天花板,“你比我自己缝时轻多了。”
拆完线,安娜开始重新清创、缝合。这次她缝得特别慢,特别仔细,每一针都像在完成艺术品。
“为什么隐瞒受伤?”她问,眼睛专注在伤口上。
“不想让你……担心。”伦纳德说,“也不想成为你的患者记录。”
安娜的手停顿了一下:“无论是否记录,你受伤了是事实。隐瞒会导致延迟处理,增加风险。这违反《医患信任原则》。”
“我不是你的患者。”伦纳德说。
“那是什么?”
问题抛回来,医疗室突然安静。
安娜继续缝合,但睫毛垂得很低。伦纳德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金丝眼镜后的灰色眼眸,抿紧的嘴唇。
“是……”他斟酌词汇,“是让你愿意破例的人。”
针线停住了。
安娜抬起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她眼镜片上跳动,镜片后的眼眸里有复杂的东西——惊讶,困惑,还有一丝……慌乱?
“我没有破例。”她最终说,声音有点干涩,“只是……重新评估了情况。”
“那天在码头,你让工人自愿放弃顺位。”伦纳德说,“那是规则内的弹性空间,但也是破例。因为你在乎那个快死的人。”
“那是医疗伦理。”
“那现在呢?”伦纳德问,“你缝得这么慢,这么仔细,比平时多花了两倍时间。这也是医疗伦理?”
安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还拿着针,悬在半空。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合。这次更快了,像要逃避什么。
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她退后一步,摘掉手套。
“好了。”她说,声音恢复专业平稳,“建议三天内不要剧烈活动,每日换药。如果出现红肿热痛,立刻复诊。”
伦纳德坐起身,看着肩上整齐的缝合线——这才是安娜的水平。
“谢谢。”他说。
“不客气。”安娜转身整理器械,背对着他,“你可以走了。”
伦纳德没有走。他走到她身边,从背包里取出那个信封,放在器械台上。
“这些……是任务期间写的。不是日志,是……信。给你的。”
安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碰。
“为什么给我写信?”她问,依然背对着他。
“因为有些事情,不适合写在正式报告里。”伦纳德说,“比如提亚纳市的晚霞,比如墓园里遇见的‘不死者’,比如……我有多想念你的2厘米脚步声。”
安娜的肩膀微微绷紧。
她转过身,终于面对他。灰色眼眸在镜片后闪烁,像有雨云在聚集。
“任务期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医疗室的钟,快了2.3秒每天。没有人提醒我修正。”
“因为你平时会自己发现。”
“但我没有。”安娜说,“直到第三天,一个病人说‘医师,你的钟快了’,我才发现。因为我总是……在听门口的脚步声。但那个脚步声,不在。”
她说完这些话,像用尽了所有勇气,迅速低头整理器械,动作慌乱,不像平时的她。
伦纳德的心跳得很快。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是指向她耳后——就像那晚在月光下,但没有悬停。
这次他轻轻将那缕散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
“头发,乱了0.3厘米。”他说。
安娜僵住了。她的手指停在器械上,微微颤抖。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伦纳德永生难忘的动作。
她摘下眼镜,放在台上。没有镜片的阻隔,她的灰色眼眸完全暴露,清澈而湿润。
“我看不清了。”她说,声音颤抖,“所以……有些话,可以说了。”
伦纳德等待着,心跳如鼓。
“那七封信……”安娜深吸一口气,“我可以看吗?”
“随时。”伦纳德说,“但如果你不想看,也可以烧掉。”
“我不会烧掉。”安娜摇头,终于抬头看他,“因为那是……你测量的时间。而我们都需要时间,来理解一些……没有数据支持的事情。”
她拿起那个信封,抱在胸前。
“比如?”伦纳德问,声音很轻。
“比如……”安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你离开后,我的排期表上,总觉得少了一个名字。”
她说完,迅速转身,快步走出医疗室。2厘米鞋跟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嗒嗒嗒嗒,消失在走廊深处。
伦纳德站在原地,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愈合。
他拿起安娜忘在台上的眼镜,轻轻擦拭镜片,放在她常放的位置——与台灯底座距离10厘米,与病历本距离5厘米。
然后他笑了。
走出医疗室时,他遇见克莱恩。
“处理好了?”克莱恩问。
“嗯。”伦纳德点头,“对了,提亚纳市买的书,放哪里?”
“图书室。”克莱恩顿了顿,“刚才看见安娜医师跑回自己公寓了,抱着什么东西。”
“是信。”伦纳德说。
克莱恩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从概率角度,情感信息的传递效率,纸质信件比口头表达高37%。因为收信人有时间反复阅读和理解。”
伦纳德笑了:“你还真是……用数据解释一切。”
“跟你学的。”克莱恩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或者应该说,跟安娜医师学的。”
两人走向办公室,夕阳将走廊染成金色。
远处,安娜的公寓里,她坐在床边,七封信摊在面前。
她读了第一封,又读第二封,读到第三封时,手指轻轻抚过“更想你了”那几个字。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
左侧,白大褂整齐排列。
右侧,私人衣物静静悬挂。
最里面,深空蓝的裙子等待着。
而今晚,她决定做一件事:写一封回信。
不用数据,不用规则,不用分析。
只用一句:
“我也测量了时间。十五天,三百六十小时,两万一千六百分钟。
每一分钟,门口的脚步声都没有响起。
所以,欢迎回家。”